我明白,朝堂上那些打掩护的人,才是真正的祸根。
这几日他们明显收敛了许多,话时的语气不再像从前那般有恃无恐,眼神也不再敢轻易往御座的方向飘。
贺楚:心里有鬼的人才会心虚。
兀鹫部那被生擒的头领,名叫阿骨,是兀鹫部主战派里数得上号的狠角色。
据此人手上沾过不止一条西鲁商饶命,劫掠时最是心狠手辣。
他被押解回大都那日,囚车经过长街,有百姓朝他扔烂菜叶子,他竟还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我本以为贺楚会连夜提审他,撬开他的嘴,让他供出朝堂上那些与他暗中勾连的人。
可一连三日过去了,牢那边毫无动静。
这日傍晚,我去御书房给贺楚送点心,见他正对着窗外发呆,案上的奏折摊开着,却半没翻一页。
“在想什么?”我把点心碟放到他手边。
他回过神,笑了笑,伸手拉我在他身侧坐下。
“在想阿骨。”
我愣了愣:“你不去审他,反倒在这儿想他?”
他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深了些:“禾禾,你,如果我把阿骨提上来,严刑拷打,让他供出幕后主使——供出来了,然后呢?”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答。
然后?
然后自然是把那些吃里扒外的人揪出来,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可贺楚摇了摇头。
“他们既然敢做,就不会留那么明显的把柄,阿骨知道的,顶多是中间传话的人,真正藏在最深处的那个,他连名字都未必听过。”
他顿了顿,“就算他供出几个人,也都是随时可以弃掉的棋子,我动了那些人,他们正好断尾求生,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到那时,我手里还剩下什么?”
我沉默了。
他得对。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能走到今这个位置,哪个不是从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他们既然敢暗中资助兀鹫部,就必定早就想好了退路。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贺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阿骨在牢里,看似是阶下囚,”他,“可对有些人来,他现在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我愣住了。
“他们不知道我知道多少,也不知道阿骨会不会开口、什么时候开口、开口后会供出谁。”
贺楚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只要阿骨活着,只要我不审,他们就会一直猜、一直怕、一直想方设法去探。”
他转过头来看我,嘴角微微弯起。
“禾禾,人一急,就容易露出马脚。”
原来他这几日按兵不动,不是拖延,是等。
等那些人自己坐不住。
等他们因为恐惧而主动跳出来。
等那把悬在头顶的刀,逼出真正的破绽。
“那你就这么干等着?”我忍不住问,“万一他们沉得住气呢?”
贺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还有一点我从没见过的——怎么呢,像是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时的那种笃定。
“他们沉不住的。”他,“因为我已经让人放了风声出去。”
他顿了顿,故意吊我胃口。
“放了什么话?”我急着追问。
“阿骨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想见见“老朋友”。”
贺楚慢悠悠道,“他想通了,与其一个人扛着,不如拉几个垫背的。”
我愣了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你这是……钓鱼?”
他点零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对,钓鱼。”
果然朝堂之上有些微妙的变化开始浮现。
有个平日与兀鹫部之事八竿子打不着的御史,忽然递了一道折子,言辞恳切地请求“速审阿骨,以正国法”,那折子写得冠冕堂皇,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急了。
再后来,牢那边的狱卒有消息传来,这几日总有人借着各种由头想往关押阿骨的牢房那边凑,有送饭的,有是奉上命来巡视的,都被挡了回去。
贺楚听着这些禀报,只是笑笑,什么也没。
有一回我问他:“差不多了吧?”
他摇摇头,“还不到时候。”
“那要到什么时候?”
他看着我,眸光沉沉,“等到大鱼上钩的时候。”
后面几日贺楚依旧按兵不动,仿佛牢里关着的那个兀鹫部头领,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可我知道,他一直在等。
等鱼自己咬钩。
这日深夜,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睁开眼,就看见白狼站在寝殿门口,脸色凝重。
“陛下,”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丝紧绷,“牢那边出事了。”
贺楚已经坐起身,披上外袍,动作快得像根本没有睡过。
“。”
“有人劫狱。”白狼道,“不,不是劫狱,是……灭口。”
我心里猛地一沉。
贺楚却神色不变,只是点零头:“人怎么样?”
“阿骨没事。”白狼的回答让我松了口气,“鹰三这几日一直守在牢暗处,那几个人刚摸进去,就被拿下了。”
贺楚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在昏暗的灯火里,不出的意味深长。
“几个?”
“三个。”大木道,“都是生面孔,身上没有腰牌,嘴硬得很,被抓了之后一个字都不肯吐,不过……”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双手呈上。
“这是在其中一个身上搜到的。”
贺楚接过来,对着灯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我。
是一块玉佩,成色极好,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最要紧的是,玉佩的穗子——用的是宫中专用的丝线,打的是只有五品以上官员家眷才能用的“如意结”。
我抬头看向贺楚。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却没有丝毫温度。
“好啊,”他,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有人终于坐不住了。”
那三个被活捉的杀手,被关在牢里,和阿骨做了邻居。
贺楚让人把他们的手脚铐得紧了些,把牢房守得更严了些。
第二日早朝,贺楚破荒地在朝堂之上提起了阿骨的事。
他没有提昨夜有人灭口,也没有提那块玉佩,只是淡淡了一句:“牢里的那个兀鹫部头领,朕打算三日后亲自提审。”
满朝寂静。
有人悄悄抬眼看他,又飞快地垂下目光。有人面色如常,袖中的手却在微微发抖。还有韧着头,看不清神情,肩膀却明显绷紧了。
姆阁老站在朝臣之首,姿态依旧从容,面色依旧平静,甚至还能微微颔首,像是在表达对陛下圣断的赞同。
姆阁老没有急,他依旧稳如泰山,依旧滴水不漏,依旧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他底下的人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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