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掌柜安然抵达台州岸上后,都督与我问起他的打算:是愿回平阳故城,还是就此在台州安顿。
他离乡十余载,平阳早已无牵无挂,亦不愿再踏足那片伤心旧地,遂决意长留台州。
都督按他的意愿上报给远在平阳的国君,不久,批复传回:准。
北冥朝廷更是顺势施为,不仅妥善安置李掌柜,更特许他重操旧业,开设药铺,也算是给他一个安身立命的着落。
李掌柜心中感恩,也深知自己作为“榜样”该起的效果。
每逢乡民前来抓药,他总愿温言讲述自身经历——贤贵妃亲卫如何跋扈、流放生活何等困苦、归乡之愿又多么深牵
这些经历经他亲身讲述,渐渐触动了部分北冥百姓的心。
众人对“流放罪民”那模糊的敌意,悄然转向对“勾结倭寇、裂土自居的妖妃”清晰而深刻的憎恶。
李掌柜在台州的安顿,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榜样”画卷,被北冥朝廷以恰到好处的力度缓缓展开。
药铺开张,诊病施药,闲谈往事……这些润物细无声的细节,通过各种方式持续不断地反向渗透回那座被封锁的岛屿。
亮叔在岛上,想必也在不断散播李掌柜被妥善安置的消息。
人心的争夺,就潜移默化之间发生了改变, 朝廷这一手“以实击虚”,让贤贵妃那套“朝廷言而无信”的辞,越发显得空洞。
岛民心中那杆模糊的平,开始发生不易察觉的倾斜。
压力正通过无形的通道,反向施加到森林之海之上。
透过零星传回的情报可知一二,贤贵妃的应对非常激烈,岛上风声鹤唳。
虽未查明李掌柜究竟如何离岛、又如何登岸,但她开始大规模清查户籍,口粮配给与“服从度”挂钩,并以“共御外侮”为名,强征岛民参与修筑工事和军事训练,她在用恐惧和疲惫,试图压垮任何可能萌芽的异心。
但高压之下,怨恨也在暗处滋长,当统治不得不依赖纯粹的威慑时,恰恰明那份最初或许存在的“认同”已摇摇欲坠”。
在亮叔返回后的第十三,“鬼见愁”裂崖之巅的鹰嘴石龛处,一颗绿焰悄无声息地升了起来,划破了浓重的海雾。
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监视着那处绝壁的暗哨,立即将消息送回了都督府。
我们无从得知亮叔这次能带出多少人,只能做最周全的准备。
迅速组织了数条经过伪装、航速快、吃水浅的船,由绝对可靠的老兵操舵,悄无声息地散伏在隐蔽的海岸线外。
当晚子时刚过,我与阿海、周大锤亲自带队,潜入黑礁峡外围水域,船隐在礁石阴影里,所有人屏息凝神。
时间在潮湿的寒意与绷紧的神经间缓慢流淌。海浪轻拍船舷,每一丝风动都牵动着视线。
终于,约莫丑时三刻,两条舢板从峭壁下的岩洞中悄然滑出,贴着黝黑的水面朝我们靠近。
舢板上人影憧憧,无人言语,只闻压抑的喘息与衣料摩擦礁石的窣窣碎响。
一个,两个……六个身影,最后一人,动作格外利落,正是多日不见的亮叔。
他朝我所在的主船方向微微颔首,随即指挥舢板迅速分散,驶向不同的接应母船。
五个人。不多,他们中有不堪劳役折磨的工匠,有家人在上一次清洗职失踪”的渔民,也有只是单纯渴望逃离这窒息牢笼的普通人。
他们还带来梁上最新、最真实的动向——哪个工段看守最严,哪片海域巡逻新增了班次,哪些人在默默打听“外面的消息”。
这次成功的接应,像一剂强心针。它证明了亮叔的“灯”确实能指引方向,也证明了我们内外配合的通道在高压下依然能够运作。
而亮叔又再次潜回了黑暗。但我们知道,贤贵妃的耐心和掌控力正在被反复试探,下一波接应,必须更快,更准,也必须做好应对更激烈反弹的准备。
贤贵妃的震怒可想而知。岛上的清查变得更加疯狂,连坐制度被推行,试图以更残酷的牵连来扼杀任何异动。
然而,铁幕压得越狠,那渴望逃脱的暗火,就在人心底烧得越旺。
“又有人成功离开了”的耳语,如同地下的暗流,开始在岛民中难以遏制地扩散。
星星之火,已然开始在森林之海悄然蔓延。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成为那随时可以靠岸的“舟”,将他们接引至真正的彼岸。
下一次,或许就是十个,再下一次……那座看似铁板一块的“森林之海”,或许真的会从内部,被这无声的渴望,撕开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口子。
贤贵妃显然也嗅到了那丝越来越烈的危险气息。
从亮叔冒险送出的第三批人口中,我们得知岛上的近况——几股倭寇,竟已踏上了“森林之海”的土地。
他们的出现,比贤贵妃的卫队更令人恐惧。贤贵妃的爪牙好歹还披着一层“规矩”与“惩戒”的外衣,而这些倭寇行事却全然没有章法,如同闯入羊圈的疯狼。
看谁不顺眼便拳脚相加,甚至以“搜查叛贼”为名,直接闯入户内劫掠欺辱。
哭声与哀求只会换来更凶暴的呵斥与狞笑,岛上本就稀薄的活气,正被这股外来的蛮横迅速吸干。
这一切的迹象,只指向一个事实:贤贵妃对岛上每一个人,怕是已无半分信任。接连的逃脱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打的她失去了仅存的理智。
她再也无法仅凭自己的威压掌控局面,她需要一股外部而来的、绝对的、残忍的力量,来重新凝固恐惧,斩断那无形的联络网。
没人知道她究竟许给了海龙王怎样的价码——是更多的金银,更便利的私港,还是……别的什么难以启齿的承诺?
但她此举,无异于引狼入室,她暂时可能遏制了逃亡的流速,却也将自己,连同整座“森林之海”,推向了一个更可怕的境地。
当这群贪婪的恶狼尝到了肆意劫掠、作威作福的甜头,当他们发现这所谓的“岛主”实则外强中干、有求于己……下一次,他们索要的,就绝不会仅仅是眼前这点“辛苦费”了。
引狼入室者,终将被狼视作盘中之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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