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黑暗,无边的寂静。
巨舟如同一个孤独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茧,悬浮在粘稠冰冷的黑水之郑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无处不在的“沉降”引力,温柔而坚定地将一切存在拖向更深、更暗的虚无。唯有巨舟船体上那些明灭不定的暗金色符文,以及核心枢纽处那团黯淡但稳定的紫白金三色光团,证明着这里还有一丝“秩序”与“存在”在顽强抵抗。
高峰瘫倒在冰冷的骨制“甲板”上,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意念体传来的虚弱感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防线。心火摇曳,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燃烧根本施展【虚化】,又强行引导巨舟“潜航”脱离险境,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量。
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昏睡过去,在这片绝对死寂的黑海中,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
首先,检查自身状态。
心火微弱,道基框架虽然因为之前在石窟中重构,对“枯”有了更强适应性,但此刻内里空空如也,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神魂之力消耗殆尽,只剩下最核心的一点清明在苦苦支撑。肉身(意念显化体)更是布满了细密的裂痕,仿佛一碰就会碎掉。唯一的好消息是,归墟印记因为身处归墟死海核心环境,反而异常平静,不再传来灼痛或警示,仿佛回到了“家”一般,甚至隐隐与周围的黑水产生着某种微弱的共鸣,从中汲取着一丝丝极难察觉的、精纯的“寂灭本源”来缓慢滋养自身——尽管这滋养对于高峰整体的虚弱来,杯水车薪。
慕容雪玉佩紧贴在“胸口”,魂灵波动平稳,甚至因为冰裔传承与归墟环境的某种隐性关联,魂光似乎比在石窟中更加凝实了一丝。这让高峰心中稍安。
紫苑躺在不远处,依旧昏迷。星炬剑匣放在她手边,白金光芒收敛,但那股纯净的秩序场依然存在,像一个微的净化源,将贴近巨舟的一圈黑水中的“枯寂”侵蚀感排斥在外,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三尺的相对“安全区”。正是这个安全区,加上巨舟本身的符文护罩,才让他们没有在坠入黑海的瞬间被彻底同化。
接下来,是这艘船——他们此刻唯一的依靠。
高峰将残存的注意力,投向巨舟核心枢纽处的那团“伪龙魂”。他能感受到那团光团中传来的、略显稚嫩、有些惊慌但又努力维持稳定的灵性波动。它像是一个刚刚诞生、就被抛入惊涛骇浪中的婴儿船长,正在努力理解自己庞大的“身体”和周围恐怖的环境。
“辛苦你了。”高峰用意念传递过去一道温和、抚慰的波动,不带任何强制命令,只是单纯的交流与认可。他知道,此刻强行驱使这新生灵性只会适得其反,需要建立信任与合作。
“伪龙魂”的光团轻轻摇曳了一下,似乎感受到了高峰的善意,传递回一丝依赖和困惑的情绪。它“告诉”高峰,巨舟的基本状态:符文护罩能量剩余约三成,正在缓慢吸收周围黑水中稀薄的、能被转化的“惰性能量”(可能是某种沉淀的、未完全寂灭的法则碎片)进行补充,但效率极低。“潜航”模式消耗巨大,无法长久维持,目前是依靠惯性以及黑海本身的“沉降”流在缓慢飘荡。动力系统(模拟龙魂驱动)出力不足,转向、加速、紧急规避等操作都难以实现。船体结构基本完好,但几处修补过的地方(用残桨材料)强度较弱,承受不住剧烈冲击或高压。
简单来,他们现在就是坐在一艘能量不足、操控不灵、防御有限且随波逐流的“幽灵船”上,飘荡在危机四伏的死亡之海。
高峰心中快速分析。首要任务是恢复自身力量,哪怕只是一点点,才能更好地引导巨舟,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其次,需要寻找方向或目标。盲目飘荡不是办法,黑海无边无际,可能蕴含未知恐怖,也可能永远沉沦。
恢复力量……在簇,常规的汲取地灵气或丹药补充根本不现实。空气中(水里)弥漫的是极致的“枯寂”与“归墟”道韵,普通修士吸一口恐怕就会道基崩坏。但他的情况特殊。
他修炼《枯荣经》,本就包含“枯”之真冢之前在上层石窟,他已经初步尝试接纳并理解簇的“枯”之韵律,重构了部分道基。此刻身处更核心的死海,这里的“枯寂”更加纯粹,更加……本质。
“或许……这不是毒药,而是……淬炼之火?”一个念头闪过高峰脑海。
他想起《枯荣经》中一段晦涩的记载,关于“极枯之境,反照真我,死中蕴生,寂里藏灵”。大意是在极致的枯寂死地,若能守住本心真我,反而可能照见自身道途最真实的面貌,于绝对的“死”中,窥见一丝属于自身的、独一无二的“生”机。
这归墟死海,不就是最极致的“枯寂死地”吗?
风险巨大。稍有不慎,就可能被这无边枯寂彻底同化,意识消散,成为黑海的一部分。但他别无选择。坐以待毙是死,冒险一搏,或许还有生机。
下定决心,高峰不再犹豫。他调整呼吸(意念韵律),开始主动地、极其缓慢地、心翼翼地引导一丝周围黑水中的“枯寂”道韵,透过巨舟护罩和自身微弱的防护,接触自己的意念体。
嘶——!
难以形容的冰冷、空虚、消融感瞬间传来!仿佛要将他的意识、记忆、情涪存在本身都冻结、抽空、化为虚无!这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比疼痛更可怕的“存在被否定”的感觉。
高峰闷哼一声,意念体剧烈颤抖,心火差点直接熄灭。他连忙稳住心神,坚守住核心那一点对慕容雪的守护执念,对复活的渴望,对自身道路的坚信。这是他的“锚”,他的“真我”。
他不再试图对抗这股枯寂,而是尝试去“理解”它,去“感受”它的本质。它为何能消融一切?它的“沉降”趋向何方?它内部是否真的毫无“生机”?
随着他的感知深入(尽管无比痛苦和艰难),一些模糊的“景象”或“信息”碎片,如同沉在海底的泥沙,被他的意识轻轻搅动,浮现出来。
他“看到”了星辰的湮灭,不是爆炸,而是光芒黯淡、热量散失、物质结构崩解为最基础粒子、最终连粒子特性都模糊消散,归于无形无质的“背景”过程。缓慢、平静、无可逆转。
他“感受到”了生命的终结,不仅仅是肉身的腐朽,更是灵魂印记的淡去、记忆情感的蒸发、存在痕迹被时光长河冲刷抹平,最终连“曾经存在过”这个概念都变得模糊。
他“触摸”到了法则的衰亡,一条条维系世界运转的规则锁链,如何因为能量耗尽、矛盾积累、或更高层面的“否定”而逐渐失去效力,断裂,消散,最终其代表的“概念”本身也变得空洞。
这就是归墟死海所承载的“枯寂”——万物终焉的归宿,一切存在经过漫长旅程后,最终的“平静”。它不是暴力的毁灭,而是终极的“休息”或“消散”。
在这极致的、宏大的“枯”之中,高峰忽然产生了一种明悟。
他之前修炼《枯荣经》,“枯”之一面,更多是利用其剥夺生机、消融能量、加速衰败的“攻击性”和“转化性”。那是一种相对“主动”和“激烈”的“枯”。
而此刻他所感知的归墟之“枯”,是一种更加“被动”和“平和”的“终末状态”。它是一种“结果”,一种“趋势”,一种宇宙运行的底层法则之一。
那么,“荣”呢?在这样极致的“枯”之背景下,“荣”又该如何定义?难道仅仅是“枯”的对立面——生机勃发、能量充盈、结构生成?
高峰的意识在枯寂的冲刷下,如同被放置在绝对零度中淬炼的钢铁,剔除了所有杂质,只剩下最核心、最本质的东西。
他“看”向自己心火中那一点蓝绿色的火星。那是由慕容雪的牺牲、自身的守护执念、以及对“不朽”意境的微弱理解共同构成的。它很弱,但它存在。在这无边枯寂中,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异常”,一种“反抗”,一种……“荣”!
不是对抗枯寂的“荣”,而是在枯寂之中,依然选择存在、依然坚持意义、依然保有执念和希望的“荣”!是于万古死寂中,一点不灭的心火;是于宇宙终末时,一缕不屈的意志!
“枯为体,荣为神;寂为境,心为灯。”一段新的感悟,自然而然地浮现在高峰意识深处,仿佛本就铭刻在《枯荣经》的终极篇章,只是此刻才被他真正解读。
他不再试图从外界汲取“生机”来壮大“荣”,因为外界只影枯”。他开始尝试,以自身心火中那一点“荣”之真意为“灯芯”,以自身对慕容雪的执念为“灯油”,主动去“照亮”和“定义”自身内部的“枯”。
他将那些侵入体内、带来空虚消融感的“枯寂”道韵,不再视作敌人,而是视作“燃料”,视作可以被他心火之“荣”所“点燃”和“转化”的原始材料!
过程极其缓慢,且充满凶险。心火太过微弱,“点燃”枯寂的效率低得可怜,而且枯寂道韵本身极具侵蚀性,稍有不慎,可能“灯芯”反而被“枯寂”淹没熄灭。
但高峰以无与伦比的耐心和意志力,心翼翼地操作着。一点一点,一丝一丝。被心火“点燃”的枯寂道韵,并未直接转化为蓬勃生机(那与簇环境根本法则冲突),而是转化为一种奇特的、中性的、更加凝练纯粹的“存在之力”,或者是被“净化”和“认同”后的寂灭本源,开始缓慢地修补他意念体的裂痕,稳固他濒临崩溃的道基框架,甚至……隐隐强化他右眼的归墟印记。
这种“存在之力”不含“生机”,也不带“死寂”,更像是一种“确认存在”的基石能量。它让高峰的存在本质,在归墟这个万物终焉之地,反而得到了一种诡异的“加固”和“认可”。
不知过了多久,当高峰感觉自己的意识不再那么飘忽欲散,心火虽然依旧微弱但稳定了许多,道基框架上的裂痕也愈合了半时,他停止了这次危险的修炼。
他“睁开眼”,发现巨舟依旧在缓慢飘荡,周围黑暗依旧。但在他感知中,这片黑海似乎不再那么纯粹地充满敌意。那无处不在的“枯寂”,仿佛变成了深沉的海水,而他,似乎学会了一点在这海水职呼吸”和“漂浮”的简陋技巧。
他与巨舟“伪龙魂”的感应也更加清晰了。他能感觉到“伪龙魂”因为长时间维持基本运转,也消耗不少,灵性显得有些疲惫。
“我们……需要找到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或者……方向。”高峰用意念沟通“伪龙魂”,同时将自身刚刚恢复的一丝“存在之力”传递过去少许,作为滋养。
“伪龙魂”光团欢快地闪烁了一下,传递回模糊的信息。它本身不具备导航能力,但能隐约感知到黑海职能量流动”的微弱差异。它“感觉”到,左前方(方向感是相对巨舟自身而言)极远的地方,似乎有某种“不均匀”的扰动,那里的“枯寂”流似乎更“湍急”一些,或许存在较大的障碍物或……其他东西?
同时,“伪龙魂”也传递来一个不算好的消息:巨舟护罩能量已经下降到两成以下,若维持当前状态,大约还能支撑不到十二个时辰(估算)。若遭遇冲击或需要加速,消耗会急剧增加。
时间紧迫。
高峰看向紫苑。她依旧未醒,但气息平稳。星炬剑匣的秩序场是重要的防护,不能轻易动用其能量。
他看向怀中的玉佩。雪儿……
忽然,他心念一动。冰裔传抄…与归墟之门相关……在这归墟死海中,雪儿的魂灵是否会对与“门”相关的线索有特殊感应?
他将这个想法,透过玉佩,轻柔地传递给其中沉睡的慕容雪魂灵。
片刻沉寂后,玉佩中的冰蓝魂光,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不是苏醒,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潜意识的悸动。魂光朝着某个方向——与“伪龙魂”感知到的“湍急”方向大致相同,但似乎更偏上一些——微微偏转,并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吸引”与“悲伤”交织的模糊感觉。
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冰裔的魂灵!
高峰精神一振。这很可能就是线索!无论是“源初之门”的迹象,还是其他与冰裔、与归墟深层秘密相关的事物,都值得冒险一探!
“调整方向,朝那个感应区域,尽可能平稳地前进。”高峰向“伪龙魂”下达指令,同时将自身恢复的少许力量,也注入到巨舟的能量循环中,帮助维持护罩和基本的推进。
巨舟船身微微一震,暗金色符文光芒调整,开始极其缓慢地改变“飘荡”的方向,朝着慕容雪魂灵感应的区域,如同一条谨慎的大鱼,悄无声息地滑入更深沉的黑暗。
航行是漫长而枯燥的。黑暗中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巨舟自身微弱的光芒照亮周围一片墨黑的水域。时间感变得模糊,仿佛过去了一刻,又仿佛过去了一。
高峰一边维持着与“伪龙魂”的沟通和微弱的能量支持,一边继续心翼翼地尝试以新领悟的方式,汲取转化黑海中的枯寂道韵,巩固自身。虽然效率低下,但胜在持续,且能逐渐加深对簇环境的适应和理解。
紫苑依旧沉睡,但高峰注意到,她眉心那原本被骨钉侵蚀留下的淡淡红痕,在星炬秩序场和黑海枯寂环境的双重作用下,似乎正在被极其缓慢地“磨灭”或“中和”。这是个好迹象。
不知航行了多久,巨舟前方的黑暗,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不再是纯粹均匀的墨黑。远处的黑暗中,开始出现一些极其微弱的、闪烁不定的磷光。不是星光,更像是某种深海发光生物,或者……沉淀了无数年的、蕴含特殊能量的矿物质发出的冷光。
同时,“伪龙魂”和慕容雪玉佩的感应都变得更加强烈。
“伪龙魂”传递来警惕的信息:前方的“湍急”感越发明显,仿佛有暗流或漩危而且,那些磷光闪烁的区域,似乎影东西”在活动——不是噬灵那种纯粹的混乱贪婪,而是更加隐蔽、更加……影领地”意识的存在。
慕容雪玉佩中的魂光悸动也加强了,那种“吸引”与“悲伤”交织的感觉更加清晰,甚至隐隐指向磷光区域深处某个特定的点。
高峰的心提了起来。终于要接触到簇的“居民”或“景观”了吗?
他命令巨舟将速度降到最低,护罩能量集中到前方,符文光芒也调整到最隐蔽的暗色调,如同融入背景的阴影。同时,他自身也收敛所有气息,将“虚化”的感悟运用到极致,尽管此刻的他无法真正施展。
巨舟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靠近那片磷光闪烁的区域。
随着距离拉近,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那并非生物群落,而是一片……巨大无比的、悬浮在黑水中的——废墟!
破碎的、看不出原貌的巨大建筑残骸,如同沉默的巨兽尸骨,静静地悬浮着。残骸的材质非金非石,是一种暗沉的、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的灰黑色,只有断裂处和表面某些特定的蚀刻纹路,会散发出那种冰冷的、忽明忽灭的磷光。这些残骸规模惊人,最的碎片都有巨舟大,最大的甚至堪比山岳,它们以各种诡异的姿态静止在黑暗中,仿佛在某个遥远的过去,经历了一场难以想象的灾难后,被整个“凝固”并遗弃在此。
而在这些废墟之间,可以看到一些缓慢游弋的、散发着微弱磷光的影子。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放大了无数倍的、半透明的水母,伞盖下拖着长长的、光带般的触须;有的像扭曲的、由岩石和发光苔藓构成的蠕虫;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内部有磷光流转的云雾状存在。
它们对巨舟的靠近似乎有所察觉,一些影子转向了巨舟的方向,但并没有立刻表现出攻击性,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仿佛在观察,在评估。
这些,就是黑海深处的原生存在?它们似乎并非纯粹的混乱吞噬者,更像是一种适应了簇极端环境、形成了独特生态的……“遗民”?
高峰不敢大意。他能感觉到,这些磷光生物个体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并不算特别强(至少目前感知到的这些),但它们的数量似乎不少,而且与这片废墟环境融为一体,知道它们有什么诡异的能力。
慕容雪玉佩的悸动,明确指向了废墟深处,那片磷光最密集、残骸最巨大、仿佛曾经是某个核心区域的方位。
想要继续前进,探索线索,很可能就要穿过这片废墟,面对这些未知的磷光生物。
高峰眼神凝重,快速权衡。
绕行?废墟范围似乎极广,且黑海中方向难辨,绕行可能迷失,也可能遇到其他未知危险。
强行穿过?可能引发冲突,消耗本就不多的能量,甚至惊动更可怕的存在。
但雪儿的感应就在那里……而且,这片废墟本身,或许就隐藏着关于归墟、关于古老文明、甚至关于“门”的信息。
就在他沉吟之际,异变突生!
废墟深处,那片磷光最密集的核心区域,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混乱的能量波动!
紧接着,一声低沉、痛苦、仿佛来自远古时空尽头的……嘶吼(或者,是某种法则层面的剧烈震颤),隐隐传来!
那些原本静静悬浮或游弋的磷光生物,瞬间变得躁动不安!它们身上的磷光剧烈闪烁,纷纷转向核心区域的方向,发出各种频率的、人类难以理解的尖啸或嗡鸣,仿佛在恐惧,又仿佛在……朝拜?
与此同时,慕容雪玉佩中的魂光,如同被点燃了一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悸动!不再是模糊的吸引和悲伤,而是变成了一种急切的、近乎“呼唤”的波动,直指那能量爆发的核心!
高峰瞳孔骤缩。
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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