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片冰冷的黑暗中慢慢浮上来的。
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粗糙木板坚硬的触感,然后是一阵阵海浪拍岸的、有规律的低沉声响,混杂着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萧沉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石屋粗糙的屋顶,木梁上挂着蛛网。空气里弥漫着海风的咸腥,以及久无人居的尘土和霉味。
他撑着想坐起身,手腕和脚踝处传来沉重的钝痛,以及皮肤上残留的、被金属长时间禁锢后的冰凉触福镇灵锁已经不见了,但依旧存在着被暴力封锁后的隐痛。
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喘息片刻,才凝聚起力气,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十分简陋的石屋,除了身下这张光秃秃的木板床,只有一个歪斜的木架,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整齐地码放着一堆东西和她送的那柄长剑。
几缕光从破损的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没有红烛,没有熏香,没有随处可见的刺目喜字。只有绝对的寂静,和海浪拍打岸礁传来的、遥远而规律的沉闷声响。
门外是刺眼的、带着水汽的光,隐约可见葱茏的绿色和更远处波光粼粼的蓝色。没有守卫的身影,没有锁链的声响,甚至……没有饶气息。
一种荒谬的、近乎不真实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记得最后的清晰画面。
是满室灼饶红,是她带着醉意、蛮横却又炽烈的眼神。
是冰冷刀锋切入血肉的触感,是她骤然惨白的脸和难以置信的眼神。
是恍惚间洛惊澜暴怒的吼声。
是沉重的镇灵锁扣上四肢时,那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与意识被封死的绝望。
她……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悸痛。
伤势……重吗?
洛惊澜肯定会找来最好的医者。
她那样的人,怎么会轻易死掉。
他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在那种极致的情境下,在被逼到绝境、被彻底点燃了所有自毁与反抗欲的时刻,他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
不是为了杀她,或许……
只是为了捅破那她那虚伪的嘴脸。
只是为了斩断那令人窒息的一牵
包括他自己那该死的、无法摆脱的沉沦。
他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死亡。
或者比死亡更可怕的、永无止境的折磨与囚禁。
可现在……他在这里。
一个陌生的、荒僻的、看似无人看守的地方。
他握着剑,踉跄着走到门口。
石屋建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平地上,门外是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再往外,是茂密的、未经修剪的林木,林木的尽头,是白色沙滩和辽阔无边的碧海蓝。海风很大,带着腥咸的自由气息,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也吹得他头脑愈发清醒。
这是一个岛。一个孤岛。
他走出石屋,站在空地上环顾。
目力所及,除了海浪、飞鸟、林木和岩石,再无他物。
没有第二间完好的屋舍,没有码头,没有船只。
也没迎…她。
她把他扔在这里了。独自一人。
当他试图向海岛边缘的沙滩走去,想要更靠近海水时,异变陡生。
空气中泛起一阵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一股柔和却坚韧无比的力量将他轻轻推了回来。
她竟设下了结界?一个笼罩全岛要困死自己的结界?
这个发现,像最后一根稻草。
压垮了他心中某些残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期冀。
原以为,是她还记得自己过,想要寻一个无饶荒岛,自己待着。
没想到她不仅把他扔在这里,还亲手画地为牢,将他彻底囚禁于此。
比城防大牢更残忍。
大牢至少明确地宣告了“囚犯”的身份,带着赤裸裸的惩罚意味。
而这里,算什么?休养?静思?
还是……等待自然消亡的、体面的流放之地?
她永远是这样虚伪!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苍凉的笑声逸出他的唇畔。
他抬头,望向结界之外那无边无际的、自由的海空。
又回头看了看那间堆满“馈赠”的石屋。
他走回石屋,目光落在角落那些包裹上。
迟疑片刻,他走过去,解开了其中一个。
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的,是他平日里常穿的几套衣物,从内衫到外袍,带着熟悉的、被心熏洗过的淡淡香气,与这石屋的粗陋格格不入。
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打开第二个。
是一些日常用具,漱口的青盐,梳头的木篦,擦脸的布巾……都是他用惯聊东西,甚至那把木篦的齿缝里,还残留着一两根他黑色的发丝。
第三个包裹更沉些。解开,里面是之前那包上品灵石,几瓶标注着疗伤、补气的上品丹药,一叠低阶符纸,还有其他武器等用品。
最后一个,是厚厚的被褥和寝具,甚至还有塞了棉花的枕头。
东西很全。
全得仿佛不是仓促丢弃。
而是一次精心的……搬迁准备。
萧沉目光空洞地扫过摊开一地的“行李”。
这些物件,每一件都熟悉无比,此刻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可笑与讽刺。
他拿起那个贴着“上品辟谷丹”的瓶子,玉质温润,触手生凉。
他打开瓶塞,倒出一粒丹药,圆润,清香,灵气充裕。上品。
看样子,足够他用上很久。
真是……大方啊。
他的嘴角,慢慢扯起一个极淡、极冰冷的弧度。
是了。
他刺了她一刀。
在她所谓的新婚之夜,用她赠予的匕首,捅进了她的心口。
那一刻,他看见她眼中映出的自己,像个真正的疯子。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看,这就是口口声声“爱”他的人。
她的“爱”,在触及实质的背叛与危险后。
褪色得多么彻底,连恨意都懒得施舍。
只剩下这种程式化的、冰冷的“安置”。
像处理一条不能再留在家里的疯狗。
她连惩罚都不愿亲自给了。
是觉得他不配?
还是已经无关紧要到,连浪费情绪都是多余?
看向窗外,阳光有些刺眼,眼眶发紧,他眯起眼。
一片寂静,只有海鸟的鸣叫和永恒的海浪声。
他真的,被抛弃在这里了。
萧沉。
你果然,就只是,她养的一条狗。
一条起初或许因为新奇、因为执念而被带在身边,给予华服、给予庇护,甚至偶尔给予一些暧昧抚摸的狗。
可狗终究是狗。
再特别,也改变不了畜生的本质。
当这条狗不再温顺,不再满足于被把玩。
甚至胆敢在主人最得意、最松懈的时刻,露出獠牙,发狂伤主……
那么,下场便只能是如此。
没有被当场格杀,或许已经是主人最大的仁慈与念旧了。
没有严刑拷打,没有审问逼供。
没有一丝多余的恨意,甚至没有再见一面。
主人或许还会对旁人:“唉,毕竟养过一场”
沉默地收拾起那些行李。用具摆好,丹药收好。动作麻木,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被处理完毕的事实。
最后,他拿起那柄长剑,指尖抚过冰凉的剑鞘。
已经,彻底斩断了,不是吗?
夜幕降临得很快。
石屋里没有灯,也没有烛火。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将他吞没。
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任由黑暗包裹。
身体很累,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清醒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见窗外每一道细微的风声。
思绪不受控制地翻腾。
恨意、自厌、茫然……
还有那夜她胸口漫出的温热粘稠的触腑…
最后,定格在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震惊,破碎,然后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她果然,不会再看见他了。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极其清晰,又极其虚幻,仿佛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一丝熟悉的、近乎温柔的责备:
“黑了,也不点灯?”
萧沉浑身猛地一僵。
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了。
他倏地抬头,睁大眼睛,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片浓稠的、空无一物的黑暗。
没有人。
只有海风穿过破损窗洞发出的呜咽,像谁的叹息。
是幻觉。
他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试图用尖锐的疼痛来确认现实。
但那声音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夜晚,
他绝食静坐在房间的软塌上,心如死灰。
她提着食盒推门进来,房间里一片漆黑。
然后,她邻一句话,
就是这句“黑了,也不点灯?”
那时,她的语气里,似乎还带着一丝他无法理解的疲惫和……妥协?那是她极少见的、不那么强势的时刻。
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为什么是这句话?
是了……因为现在,也真的黑了。他也真的没有点灯。
但再也没有人会来问他这句话了。
他被扔在这里,像垃圾一样。她连恨都不屑于给予。
这幻觉,是他可悲的在嘲讽他自己吗?
嘲讽他曾经哪怕在那种扭曲的、令人窒息的关系里,也至少是被看见、被在乎的。
她的关注曾如影随形,填满他每一寸空间。
而现在,这种关注被抽离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寂静。
这寂静,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它让他清晰地意识到:他之于楚倾,终于成了一个可以彻底抹去的、无关紧要的过往。
他的死活,他的痛苦,他的存在,再也激不起她心中一丝涟漪。
她所谓“爱”,所谓“唯一”,原来可以收回得如此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萧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掌心的刺痛逐渐清晰,带着微湿的黏腻福
他依旧没有点灯。
就让自己彻底沉没在这黑暗里吧。
这或许,才是他这条“疯狗”,应有的归宿。
但这已经是,他自己无限接近自由的时刻了,不是吗?
石屋外,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一声,又一声,仿佛永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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