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四九城(北平)。
腊月的寒风,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打着这座千年古都灰蒙蒙的城墙与鳞次栉比的屋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糊味,混杂着劣质煤烟、廉价纸钱燃烧的灰烬,以及一种由无数惶惑呼吸凝结成的、名为“山雨欲来”的湿冷。
东直门附近一处低调却气派的四合院,高墙深院隔绝了部分市井的嘈杂,却挡不住时代浪潮拍打而来的回响。
急促刺耳的刹车声在院门外猛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带着尘土和凛冽的寒气稳稳停下。
车门被大力推开,裹着厚厚毛呢大衣的娄振华几乎是冲出来的。他鬓角已见霜色,往日那份大资本家特有的从容气度被一种深切的焦虑取代,脚步匆忙得有些踉跄,连司机阿福在后面的呼唤也顾不上应。他急匆匆地拍打着厚重的黑漆院门,手劲大得让门环剧烈地撞击着铜兽首,发出“哐啷哐啷”的闷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柱子!柱子!”
娄振华的声音带着喘息,穿过门缝撞进庭院。
开门的是家里的保姆(赵姨),他显然被娄振华这从未有过的失态惊住了,刚问出半句“娄老爷……”,就被娄振华抬手阻住。
“快!带我去见柱子!”
他越过(赵姨),熟门熟路地穿过垂花门,径直朝后院何雨柱常待的书房奔去。
书房里,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窗棂透进来的寒意。
何雨柱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北平城防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代表城墙、街道、驻军点的标记。
他十四岁的年纪,身姿挺拔如院中那棵经冬不凋的松柏,眉宇间却沉淀着远超同龄饶沉稳与深邃。
听到外面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唤,他并未立刻转身,只是眼神在城防图的某个关键点上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门被猛地推开,娄振华裹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脸色煞白,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与室内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
“柱子!柱子!”
他声音发颤,一把抓住何雨柱的胳膊,力道大得让何雨柱微微皱眉。
“坏了!前方……前方战事传回来了!败了!光头党在徐蚌(淮海战役)那边彻底败了!兵败如山倒啊!消息……消息已经压不住了!四九城……四九城眼看就要乱了!”
何雨柱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娄振华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上,再缓缓上移,对上那双充满惊惧和寻求依靠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回应娄振华的慌乱,而是反手扶住对方有些发软的手臂,引他到旁边的红木圈椅上坐下,声音沉稳得如同磐石:
“娄叔,别急。坐下,先喝口水,顺顺气。”
他转身,从暖炉上温着的紫砂壶里倒出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娄振华手郑
杯壁的温度透过瓷杯传递到娄振华冰凉的手心,让他激灵了一下,神志似乎清醒了些许。
何雨柱这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沉静如水:
“这事,我知道了。”
“你知道?!”
娄振华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难以置信地瞪着何雨柱。
“柱子,你……你早就知道了?什么时候?你怎么会知道?”
何雨柱微微颔首,眼神投向窗外灰蒙蒙的空,仿佛穿透了时空的迷雾:
“娄叔,您忘了?一年前,就在这院里,我跟您过的话?光头党的败局,是注定的。”
人心不齐,各怀鬼胎,只盯着眼前的蝇头利,盘剥百姓,根基早已腐朽。
这样的队伍,这样的政府,如何能不败?
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笃定,像重锤敲在娄振华的心上。
娄振华张了张嘴,一年前,何雨柱确实语重心长地分析过时局,预言过今日的结局。
当时他只当是年轻人忧国忧民的激愤之语,或是某种未雨绸缪的提醒,并未真正往心里去。
如今预言成真,字字句句都变成了冰冷的现实砸在眼前,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和后怕。
“可是……可是……”
娄振华的声音干涩。
得这么快,这么惨……四九城现在就是孤岛!外面是大军围城,里面……里面人心惶惶,物价飞涨,那些溃兵,还有那些……那些红了眼的地痞流氓,一旦乱起来,我们……我们‘星河’这么大的摊子,树大招风啊!柱子,我们怎么办?”
“娄叔。”
何雨柱打断他愈发急促的话语,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这简单的一句话,像定海神针,让娄振华狂跳的心脏奇迹般地缓和了几分。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扶持、却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年轻人,那眼神里的坚定和沉稳,仿佛能驱散窗外笼罩全城的阴霾。
“不过,”
何雨柱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书案上的日历。
“眼下离过年也就一个月了。乱世之中,一家人在一起,心才安。娄叔,您先定定神。我这就通知爹、娘,还有谭姨,让他们都回来。咱们坐下,好好商量下一步。”
娄振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恐惧,依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水。
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似乎也驱散了些许寒意。
“好……好……坐下聊,是该坐下好好聊聊了。”
他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睛,手指却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茶杯。
何雨柱不再多言,起身走到书桌旁,拿起电话机。
他拨号的动作沉稳而有力,对着话筒的指令清晰简洁:
“喂,老爹,把手头上的事放一放。家里有急事商议,立刻回来吧!”
“喂,‘星河百货总店’吗?我是何雨柱。请立刻通知林若心副经理,家里有要事,请她放下手头一切工作,坐家里的车回来。”
“再通知谭雅丽总经理。同样,请她立刻回家。”
每一通电话,他都只强调“急事”、“立刻”,没有在电话中透露任何具体信息,但语气中的凝重足以让电话那头的人意识到非同寻常。
放下最后一个电话,何雨柱回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几株在寒风中依然挺立的翠竹,眼神幽深。
他知道,这通电话拨出去,平静的日子,就真的结束了。
时代的沙漏,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将所有人卷入那汹涌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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