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明醒来时,已是七日后。
昆仑山的雪停了,铅灰色的云层散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惨淡的光,将观星台染上一层冰冷的青白。他躺在寒玉床上,身上盖着三层雪貂皮褥,可依旧觉得冷,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无论多少暖意都无法驱散的寒冷,仿佛整个生命的热量,都在那日窥探机时,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彻底抽干了。
几个弟子侍立床前,见他睁眼,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大弟子端来一碗温热的参汤,诸葛明勉强喝了几口,便摇头推开。他缓缓坐起,靠在床头,目光扫过弟子们忧心忡忡的脸,最后落在窗外那片刚刚放晴、却依旧寒意刺骨的空。
“我昏了多久?”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七日,师父。”大弟子低声道,“这七日,弟子们轮流为师父渡气续命,但师父体内真元涣散,魂魄不稳,似是被某种力量反噬,伤及根本。药王谷的孙长老来看过,也……无能为力,只能静养。”
“孙老头都这么……”诸葛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内伤,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着冰碴的黑血。弟子们大惊,又要上前,被他摆手制止。
“无妨……死不了……”他喘息着,看向大弟子,“我昏迷时……的那些话……你们都听到了?”
大弟子迟疑片刻,点头:“听到了。师父‘变数’、‘那个人回来了’、‘机已乱’、‘命已改’……弟子愚钝,不解其意。但已按师父吩咐,下令闭阁封山,所有弟子不得出山,不得插手外界任何事。”
“那就好……那就好……”诸葛明喃喃道,眼中却无半分欣慰,只有更深的忧虑,“但……怕是不够……远远不够……”
“师父,那‘变数’到底是什么?‘那个人’又是谁?”有年轻弟子忍不住问,“为何连师父都如此恐惧?难道这世上,还有机阁算不透、挡不住的存在?”
诸葛明沉默。他看向那弟子,看向其他弟子,看向这些他一手带大、悉心教导、本以为能传承机阁千年道统的年轻人,眼中第一次露出深深的疲惫,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
“机阁……算,算地,算人,算万物兴衰,算世事变迁。”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仿佛在诉一个古老的、沉重的秘密,“但有些存在……超脱,超脱地,超脱人,甚至超脱这方地本身的法则。他们……是算不透的。不仅算不透,连算……本身,都是在冒犯,在窥探,在……找死。”
“那日,我以‘窥镜’为眼,以‘周星盘’为基,以百年寿元为引,强行推演北境之变、魔门之毁、魂契之解的后续因果。起初,一切如常。我看到新君肃清朝堂,看到北境重建,看到江湖暗涌,看到宗室离心。这些,都在预料之中,不过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
“但当我试图追溯这一切的根源——那场持续了三百七十年的阴谋,那个献祭自身、毁掉魔门的白衣身影,那缕在养心殿前消散的光——时,异变发生了。”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恐惧,仿佛又看到了那日的景象。
“星盘崩碎,窥镜裂。我看见……星空深处,有一点黑暗。那不是虚空,不是混沌,而是一种……吞噬一洽否定一洽终结一切的‘无’。那点黑暗在扩张,在蔓延,所过之处,星辰熄灭,法则崩坏,连时间与空间本身,都在扭曲、坍缩、归为虚无。”
“而在那黑暗的中心,有一个人影。他背对着我,白衣如雪,长发如瀑。他站在那里,仿佛站了亿万年,又仿佛刚刚出现。他缓缓转身,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双眼睛——一双银灰色的、仿佛倒映着整个宇宙生灭、又仿佛空无一物的眼睛。”
“他看到我了。不,他早就看到我了。从我试图推演他的那一刻起,他就看到了。他只是……在等我看到足够多,然后,让我明白,有些东西,是不能看的,有些存在,是不能算的。”
“然后,他对我……笑了一下。”
诸葛明浑身剧烈颤抖,七窍再次渗出鲜血,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抓住大弟子的手,指甲深深陷入对方皮肉。
“那不是饶笑……不是仙的笑……不是魔的笑……那是……那是‘道’在笑,是‘’在笑,是这方地最本源的法则,在嘲笑我这个蝼蚁,竟然试图窥探掌控法则的存在……”
“师父!”弟子们惊呼,想要为他止血,却被他一把推开。
“听我完!”诸葛明嘶吼,眼中血泪混流,状若疯魔,“他对我笑了,然后,他了一句话。那句话,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直接烙印在我魂魄里的——”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仿佛在模仿某个不可名状存在的语调:
“‘看够了吗?’”
话音落下,观星台内死一般寂静。所有弟子都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仅仅是从师父口中转述,仅仅是一句简单的问话,他们却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恐惧,仿佛有一双银灰色的眼睛,正穿透层层时空,穿透昆仑山巅的冰雪与阵法,冷漠地注视着他们。
“然后……然后呢?”大弟子声音发颤。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诸葛明松开手,瘫软在床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等我醒来,就已在这里,星盘碎了,窥镜裂了,百年寿元没了,魂魄根基也伤了。而那句‘看够了吗’,却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
他看向弟子们,眼中是无尽的悲哀与绝望:
“我们,所有人,这方地的所有生灵,或许都只是某个存在眼中,一场即将落幕的戏剧。而我们试图窥探、试图改变、试图挣扎的一切,在他眼中,或许……毫无意义。”
“那个存在……是白羽?”有弟子颤声问。
“不知道。”诸葛明摇头,眼中第一次露出茫然,“像他,又不像他。白羽燃烧本源,接引星力,毁掉魔门,那等气魄,那等决绝,堪称英雄,堪称圣人。但那个存在……没有气魄,没有决绝,甚至没有善恶,没有目的。他……只是存在,只是看着,只是……等着。”
“等着什么?”
“等着这场戏,按他写好的剧本,一幕一幕,演到最后。”诸葛明闭上眼睛,声音低不可闻,“等着所有棋子,走到该走的位置。等着所有因果,结出该结的果。等着这片地,迎来它……注定的结局。”
“那我们……能做什么?”大弟子声音干涩。
“等死。”诸葛明吐出两个字,让所有弟子如坠冰窟,“或者,祈祷那个存在,对这场戏,还有那么一丝兴趣,愿意让它……演得久一点,或者,结局……好看一点。”
他不再话,只是躺在那里,望着屋顶,望着那上面绘制的、此刻看来却无比讽刺的周星图,眼中最后一点神采,也渐渐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死寂。
弟子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再问,无人敢再动。偌大的观星台,只剩下寒风穿过窗隙的呜咽,和一种比昆仑冰雪更加刺骨、更加绝望的……寂静。
而在这寂静深处,仿佛真有那么一双银灰色的眼睛,在无声注视,在淡漠等待。
等待着,归墟的到来。
京城,影卫秘府。
这里是皇城地下三十丈深处,一个用整块黑曜石掏空而成的巨大空间。没有窗户,没有光,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冷的光芒,将空间映照得如同鬼域。空气冰冷凝滞,弥漫着淡淡的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气味,那是刑具与血迹经年累月渗透进石壁的结果。
靖安帝坐在空间中央唯一一把紫檀木椅上,身上披着一件黑色大氅,脸上戴着半张玄铁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和那双在幽光下冰冷得如同深渊的眼睛。
他面前,跪着三个人。都穿着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夜行衣,脸上戴着与他一模一样的玄铁面具,只露出眼睛。那是影卫的三位统领,分别代号“幽影”、“冥踪”、“鬼泣”,是靖安帝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是他最信任的狗。
“。”靖安帝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冰冷质福
“是。”居中的幽影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毫无波澜,声音平板无波,仿佛在汇报气,“陛下命臣等追查白羽踪迹,三月以来,所得如下——”
“一、白羽最后出现之地,为寒铁关护国祠。凌虚子亲眼所见,其身躯化作光点消散,再无痕迹。臣等暗中潜入护国祠十七次,以‘搜魂术’、‘溯光镜’、‘因果线’等秘法反复查探,未发现任何魂魄残留、转世迹象、假死伪装。初步判定,白羽已真正魂飞魄散,或彻底脱离此界。”
“二、然臣等在追查过程中,发现数处疑点。其一,白羽消散之地,时空痕迹异常紊乱,远超寻常修士自毁所能造成。疑似有超越此界法则的力量介入,强行抹去了某些关键痕迹。其二,护国祠那块无字碑,材质特殊,非此界所樱臣等试图取样,皆被碑上残留力量所阻,无法靠近三尺之内。其三,寒铁关地脉深处,有微弱时空波动残留,疑似在魔门被毁后,曾短暂开启过另一道‘门’,但随即关闭,痕迹被抹除。”
“三、臣等扩大搜索范围,发现过去百年间,与白羽特征相似之人,曾在大夏各地、乃至周边诸国零星出现。记录在案者,共七人,皆为白衣,精通阵法、星象、医术,行事神秘,最后皆不知所踪。其中最久远者,可追溯至三百七十年前,太祖开国之时。最新者,便是八十年前西南魔隙之战,与如今北境之变的白羽。七人容貌、年龄、修为皆不相同,但行事风格、手段、乃至某些细微习惯,却有惊人相似之处。疑为同一人,或同一传承,以不同身份行走世间。”
“四、臣等追查魂契来历,发现皇室秘录中关于‘书’的记载,疑有删改。真正记载魂契炼制之法、及其后患的原始版本,已不见踪影。唯在皇室秘库最深处,发现一页残卷,以古篆记载:‘契成九转,地同归。血脉为薪,国运为火。薪尽火灭,门开魔临。’此记载,与白羽所言‘魂契九次,皇室与亡魂同堕,魔门洞开’之论,完全吻合。而此残卷年代,经鉴定,至少在三百年以上。”
“五、萨满教余孽方面,臣等已锁定其老巢,位于北海之滨‘葬神谷’。谷中有残存魔气,有萨满祭司活动,似在举行某种复活仪式。臣等曾尝试潜入,但谷内阵法诡异,且有疑似元婴层次的气息坐镇,未敢打草惊蛇。另,朝中与萨满教勾结者,已有眉目,涉及三位侍郎、一位郡王、以及……两位后宫嫔妃。名单在此,请陛下过目。”
幽影双手呈上一卷薄绢。靖安帝接过,展开,目光在那些名字上缓缓扫过,脸上无波无澜,只有捏着薄绢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继续。”他将薄绢收起,淡淡道。
“是。”幽影继续道,“六、江南靖王方面,自陛下登基后,其表面恭顺,实则暗中动作不断。与旧部书信往来频繁,以商队为名,暗中采购大量精铁、药材、弓弩。王府内,有阵法高手活动痕迹,疑在布置防御、甚至攻击性阵法。其长史杜文若,月前曾秘密离府,前往东海,与海外散修‘蓬莱三仙’会面,所谈内容不详。臣等推测,靖王已开始暗中积蓄力量,以备不测。”
“七、江湖宗门,机阁闭阁封山,药王谷态度暧昧,剑宗则明确表示支持朝廷,但其内部亦有杂音。其余大宗门,多在观望。值得注意的是,近一月来,各地皆有修士失踪案发生,失踪者多为金丹、筑基期的散修或宗门弟子,现场无打斗痕迹,无尸体残留,仿佛凭空蒸发。疑有神秘势力,在暗中抓捕修士,目的不明。”
“八、宗室方面,安平郡王李茂,癔症加重,已无法理事。永嘉长公主,自焚未遂后,被送入皇家寺院清修,但据看守回报,其夜间时常梦呓,提及‘锁链’、‘眼睛’、‘门开了’,与魂契余波症状吻合。其余宗室,多惶恐不安,私下串联,疑在商议对策。”
“九、北境方面,凌虚子、赵谦整顿边军,重建关隘,暂无异常。然二人与朝中某些势力,已有嫌隙。粮草军械被克扣,赵谦数次上奏,皆被户部、兵部以各种理由驳回。凌虚子则闭关于护国祠,少问外事。臣等安插在北境的眼线回报,凌虚子近日常对那块无字碑自语,所言模糊,但提及‘归墟’、‘回响’、‘未了之局’等词,似有所悟,亦有所疑。”
“十、象地脉方面,钦监测得,过去三月,各地灾频率较往年增四成。尤其东海、南海,时有海啸、飓风;西域名山,地动频繁;南疆沼泽,毒瘴弥漫。地脉波动加剧,疑似与魔门被毁、地脉受损有关。玄真道人仍在闭关,未出。”
幽影汇报完毕,垂首静待。冥踪、鬼泣二人,亦无声跪伏。
地下空间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夜明珠的幽光,在靖安帝玄铁面具上流淌,映出那冰冷薄唇更加抿紧的弧线。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白羽……果然没死干净。”
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冰冷的笃定,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杀意。
“陛下,白羽是否真的未死,尚无法确定。”幽影谨慎道,“时空痕迹可伪造,无字碑可预设,百年间的相似之人,也可能是传承,而非一人。魂飞魄散,脱离此界,亦有可能。”
“朕不信巧合。”靖安帝打断他,“七个人,跨越三百七十年,每次都在关键时刻出现,解决大患,然后消失。每一次出现,修为、容貌、年龄都不同,但行事风格如出一辙。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传承?又哪有这样巧合的时机?”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尤其这一次。他算准了朕那位皇兄会开启禁龙渊,算准了魂契会反噬,算准了魔门会在月圆之夜最脆弱,也算准了……朕会猜忌,会追查,会不安。这一切,都在他算计之郑甚至朕此刻坐在这里,听你们汇报,思考如何对付他,或许……也在他算计之郑”
幽影三人沉默。他们跟随靖安帝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多疑与冷酷,也深知他的判断往往一针见血。若真如陛下所,那白羽此人,或者,这个存在,其心思之深,算计之远,手段之高,已非“可怕”二字可以形容,那简直是……令人绝望。
“陛下,那接下来……”冥踪低声问。
“三条线。”靖安帝竖起三根手指,声音冰冷如铁,“一,继续追查白羽。重点放在那七个饶共同点上,他们去过哪里,接触过谁,留下过什么,尤其注意……是否都接触过‘镇国碑’或其碎片。朕怀疑,白羽所做的一切,都与镇国碑有关。甚至他本身,就可能与镇国碑,有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联系。”
“二,萨满教余孽,朕亲自处理。名单上的人,一个不留。至于葬神谷……朕倒要看看,是哪个元婴,敢在朕的下,搞这些鬼祟勾当。传旨,命凌虚子、赵谦,开春后,配合影卫,剿灭葬神谷。朕要那里,鸡犬不留。”
“三,江南靖王……”靖安帝眼中寒光一闪,“朕这位皇叔,看来是闲得太久了。传旨,召靖王入京述职。朕要亲自问问,他采购精铁药材,布置阵法,联系海外散修,是想做什么?是想学朕那位皇兄,也来一次‘清君侧’,还是想……换个皇帝坐坐?”
最后一句,杀气凛然。幽影三人齐齐垂首:“臣等遵旨!”
“另外,”靖安帝从怀中取出那页关于魂契的残卷,递给幽影,“将这上面的古篆,拓印下来,秘密送往机阁。告诉诸葛明,朕给他一个月时间,破解这上面的内容,尤其是‘门开魔临’之后,还有什么。若他不肯,或破解不出,那机阁,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幽影双手接过残卷,心中一凛。陛下这是要逼机阁表态,甚至逼他们……强行推演机,步白羽的后尘。但皇命难违,他只能躬身:“臣,领旨。”
“都下去吧。”靖安帝挥挥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仿佛疲惫至极。
幽影三人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下,融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偌大的地下空间,又只剩下靖安帝一人。他缓缓摘下面具,露出那张与先帝相似、却更加冷峻、也更深沉的脸。他望着头顶那片被夜明珠照亮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猜忌,杀意,警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安。
白羽,你到底是谁?你想做什么?这盘棋,你下了三百年,甚至更久,到底想赢什么?或者,你根本不在乎输赢,你只是……在下棋?
他想起那日养心殿前,凌虚子抱着气息奄奄的白羽冲进来,那个白衣少年——不,那时已是白发老者——用最后力气,请他斩断皇兄胸口的魂契纹路,救皇兄魂魄入轮回。
当时他以为,那是慈悲,是仁心。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计划的一部分。是让皇兄“死得有价值”,是让魂契“结束得干净”,是让这场戏,“落幕得完美”。
甚至,让他这个新君,顺利登基,顺利猜忌,顺利……成为下一幕戏的主角,也未必不是算计。
“好大一盘棋……”靖安帝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狰狞的弧度,“但朕,偏偏不喜欢被缺棋子。白羽,不管你是死是活,不管你在哪里,看着什么,等着什么,朕都要告诉你——”
他缓缓起身,走到黑曜石墙壁前,看着墙壁上映出的、自己那双冰冷如渊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下,是朕的下。这盘棋,也该由朕来下。你想看戏?朕偏不让你看。你想等结局?朕偏不让你等。你想让一切归墟?朕偏要……让它浴火重生。”
“我们,走着瞧。”
他戴上玄铁面具,转身,走入黑暗深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荡,孤独,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也带着一丝……与整个地、与某个不可名状存在对弈的,疯狂。
夜明珠的光芒,在他身后渐次熄灭。整个影卫秘府,重新沉入永恒的黑暗与寂静。
而在那寂静深处,仿佛真的有一双银灰色的眼睛,淡漠地注视着这一切,注视着那个试图跳出棋盘、自己执子的帝王,眼中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只有一种近乎“道”的、永恒的平静。
仿佛在:
棋子,终归是棋子。
戏,终归要按剧本演。
归墟,终归会到来。
寒铁关,护国祠。
夜已深,雪又下了起来。不是鹅毛大雪,而是细密的雪沫,被狂风卷着,抽打在祠堂的窗户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无数细碎的脚步声,在门外徘徊,窥探。
凌虚子没有调息。他盘坐在无字碑前,手中握着镇魔剑,剑身平放膝上,剑锋微微震颤,发出低不可闻的轻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在警惕,在示警。
他的目光,落在无字碑上。白日里,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白石碑,温润,沉默,除了无法靠近三尺之外,并无特殊之处。但每到子夜,月华最盛,或者像今夜这般,风雪交加、地脉波动剧烈之时,石碑表面,便会浮现出淡淡的、银灰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极其繁复,仿佛某种古老的文字,又仿佛星辰运行的轨迹,更仿佛……时空本身留下的刻痕。凌虚子看了三个月,依旧无法解读,甚至无法记忆——每次试图看清,纹路便会变幻,每次试图铭记,醒来便会遗忘。仿佛那些纹路,本就不是给人看的,或者,不是给“此世之人”看的。
但今夜,纹路有些不同。
它们不再变幻,不再模糊,而是清晰地浮现,组成了一副图案——不是文字,不是星图,而是一扇“门”。
一扇与圣山顶上那座魔门有七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门”。魔门边缘流淌黑雾,内部是吞噬一切的黑暗。而石碑上的这扇门,边缘流淌着银辉,内部则是……一片深邃的、仿佛倒映着整个星空的虚无。
在门的中央,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白衣,背对,长发如瀑,与诸葛明描述的、与凌虚子记忆中那个燃烧自己、化作光点的身影,一模一样。
白羽。
或者,是白羽留在世间、留在这块无字碑上的,最后一点“回响”。
凌虚子屏住呼吸,握紧镇魔剑。他能感觉到,石碑上的纹路在“活”过来,在与他膝上的镇魔剑共鸣,在与祠堂外呼啸的风雪、与脚下深处波动的地脉、与头顶那片被铅云笼罩的星空共鸣。
然后,那个背对的身影,缓缓地,转过了身。
依旧看不清脸。只有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透过石碑,透过时空,穿透一切阻隔,平静地,淡漠地,看向凌虚子。
“凌道友,久违了。”
一个声音,直接在凌虚子识海中响起。不是白羽往日温和清朗的嗓音,而是更加古老、更加空灵、仿佛无数声音重叠、又仿佛根本没有声音的“道音”。
凌虚子浑身汗毛倒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直面更高层次存在时,生命本能的战栗。他强行稳住心神,以剑意护住识海,沉声回应:
“白先生?是你?你没死?”
“死?”那声音似乎轻笑了一下,笑声里听不出情绪,“对你们而言,或许是。对我而言,不过是从一场戏,换到另一场戏的幕后。从台前,回到……该坐的位置。”
“什么意思?”凌虚子皱眉。
“意思就是,北境的戏,演完了。但整场大戏,还远未结束。”白羽——或者,那个借石碑回响显现的存在——缓缓道,“魂契解了,魔门毁了,萨满教败了,蛮族服了,新君登基了,朝堂清洗了,江湖暗涌了,宗室离心了……一切,都按剧本,走到了这一步。”
“剧本?”凌虚子心中一震,“谁的剧本?”
“我的。”那声音坦然承认,没有半分遮掩,“或者,是‘我们’的。从三百七十年前,将书交给大夏太祖开始,到八十年前西南魔隙,到如今北境之变,所有一切,都在剧本之郑包括你的出现,你的选择,你的剑,你此刻坐在这里,看着我,问这些问题……都在。”
凌虚子沉默了。他想起白羽消散前的话,想起那场持续三百七十年的阴谋,想起师尊手札中对“白先生”的评价——“此子非此世人,或为上古遗脉,或为外过客。其道玄妙,其心难测,慎交。”
原来,不是“心难测”,而是“心”根本就不在此世,不在常理之郑他所做的一切,他的牺牲,他的谋划,他的出现与消失,都只是一场延续了三百七十年、甚至更久的“戏”中的一环。
而他凌虚子,他那位仁慈却短命的先帝,那位多疑而冷酷的新君,那三千禁锢又解脱的亡魂,那十万战死或归附的蛮族,那朝堂上明争暗斗的文武,那江湖中蠢蠢欲动的宗门,那宗室里惶惶不安的皇亲……都只是这场戏里的,角色,棋子,道具。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愤怒,涌上心头。他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为什么?”他问,声音因压抑而微微颤抖,“为什么要这么做?戏弄世人,摆布命运,视亿兆生灵为玩物……这就是你所谓的‘道’?这就是你从‘外’带来的‘理’?”
“戏弄?摆布?玩物?”那声音重复这三个词,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凌虚子感到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嘲讽,“凌道友,你错了。我从未戏弄,从未摆布,也从未将任何人,视为玩物。”
“我只是……给了选择。”
“三百七十年前,我给了大夏太祖选择——要无敌的力量,还是要干净的良心。他选了力量,于是有了魂契,有了渊卫,有了三百年皇室诅咒,也有了今日的李胤之死。”
“八十年前,我给了西南三宗选择——要独自镇压魔隙,死伤惨重,还是要我的阵法,代价是欠我一个人情。他们选了阵法,于是魔隙被封,三宗保存,也欠下了今日必须还的债。”
“三个月前,我给了你的先帝选择——要动用渊卫,暂保北境,消耗国运,加速死亡;还是要不动渊卫,放任魔气扩散,蛮族南下,同样灭亡,甚至更快。他选了前者,于是有了北境大捷,有了魂契反噬,有了他的死,也有了新君登基,朝堂清洗。”
“甚至现在,我也在给你选择。”
那声音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仿佛穿透石碑,穿透凌虚子的眼睛,直视他灵魂深处:
“选择一,继续做你的镇国公,北境大都护,辅佐新君,整顿边军,安抚蛮族,肃清内奸,然后等着被猜忌,被削权,被鸟尽弓藏,甚至……被安个罪名,身败名裂,死无全尸。这是最可能,也最‘合理’的结局。”
“选择二,放下这一切,离开北境,离开朝堂,回你的山门,闭关修行,不问世事。以你的资质,百年之内,或可窥得元婴中期,甚至后期。逍遥世间,快意恩仇,做个真正的世外剑仙。这是最安全,也最‘逍遥’的选择。”
“选择三……”那声音停了停,仿佛在观察凌虚子的反应,“拿起你的剑,走出这座祠堂,去京城,去江南,去草原,去所有暗流汹涌的地方。去查魂契的真相,去查萨满教的余孽,去查朝中的勾结,去查江湖的异动,去查宗室的阴谋,去查……我到底是谁,想做什么,这场戏,到底要演到什么地步,才算完结。”
“但这条路,最难,最险,也最……没有回头路。你会看到更多你不愿看到的真相,遇到更多你无法理解的恐怖,做出更多你无法承受的选择。甚至最终,你可能发现,你所坚持的‘道’,你所守护的‘义’,你所珍视的‘人’,在这盘横跨数百年、牵连整个地的棋局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那么,凌道友,凌虚子,镇国公,北境大都护,元婴剑修——”
那声音最后问道,平静,淡漠,却重如千钧:
“你,选哪条路?”
凌虚子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膝上的镇魔剑,看着剑身上倒映的、自己那双因震惊、愤怒、挣扎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窗外愈演愈烈的风雪,看着石碑上那双银灰色的、仿佛洞悉一洽又仿佛空无一物的眼眸。
他想起师尊的教诲——“剑修之道,贵在纯粹,贵在专注,贵在……问心无愧。”
他想起先帝的托付——“凌卿,这江山,就拜托你了。”
他想起白羽消散前的笑容——“这个世界……有凌前辈这样的剑修……有陛下这样的君王……有秦将军那样的军人……有千千万万……在努力活着、努力守护的人……它会……好好的……”
他想起这三个月来,在北境看到的废墟,看到的鲜血,看到的眼泪,也看到的重建,看到的希望,看到的那些在雪中依旧顽强挺立、等待春的人们。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石碑上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眼中所有的震惊、愤怒、挣扎,都渐渐平息,沉淀,最后化作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与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选第四条路。”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石碑上的身影似乎微微一顿。
“第四条路?”那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疑问。
“是。”凌虚子缓缓起身,握住镇魔剑,剑锋出鞘三寸,纯阳真火在剑身流淌,将祠堂映照得一片温暖光明,也驱散了门外渗入的寒意与风雪。
“我不做你的棋子,也不做新君的刀。我不问你的戏要演到何时,也不管这盘棋到底有多大。我是凌虚子,是剑修,是镇守北境、受先帝所廷得百姓所信之人。”
“我的路,很简单——”
他剑指石碑,剑意冲,将整座护国祠笼罩,也将那块无字碑、将碑上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牢牢锁定。
“谁敢祸乱北境,我斩谁。谁敢荼毒百姓,我斩谁。谁敢勾结魔物,我斩谁。谁敢在暗处搅动风云,试图让这片土地再起烽烟,再临劫难——”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如同誓言:
“我,便用手中这柄剑,斩开迷雾,斩断黑手,斩出一条……让阳光照进来、让百姓活下去、让这片土地真正‘好好的’路!”
“至于你——”
他看向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眼中无惧,无怒,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属于剑修的锋芒与决心:
“若你真要这地归墟,真要这众生为戏,那便来吧。看看是你的棋局深,还是我的剑——利!”
话音落下,镇魔剑彻底出鞘。炽烈的纯阳剑光冲而起,冲破祠堂屋顶,冲破漫风雪,冲破铅云笼罩的夜空,在寒铁关的废墟之上,在苍茫的北境雪原之上,划出一道长达百丈、经久不散的炽白剑痕,仿佛要将这黑暗的幕,彻底撕裂。
石碑上,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眼中无悲无喜,无赞无贬,只有一种更加深邃的、仿佛蕴含了整个宇宙生灭的平静。
然后,身影缓缓消散,纹路渐渐淡去,石碑重新恢复成一块普通的、温润的、沉默的白石。
只有那个声音,最后在凌虚子识海中,留下一句轻叹,仿佛赞许,又仿佛……怜悯:
“不错的剑。”
“但这条路,比你想的,要难走得多。”
“好自为之。”
声音消散,再无痕迹。祠堂内,只剩下凌虚子一人,持剑而立,站在无字碑前,站在温暖的剑光中,站在门外呼啸的风雪里,如同孤峰,如同灯塔,如同这漫长寒夜中,唯一不肯熄灭的火。
他收起剑,转身,走出祠堂,走入风雪。
雪沫扑面,寒意刺骨。但他心中,却燃着一团火,一团名为“道”、名为“义”、名为“担当”的火。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选的路,将不再有回头之日。
但他,不悔。
因为他是剑修。
因为他的剑,还在手郑
因为这片土地,还有人,在等着他,去守护,去斩出一条生路。
风雪呼啸,将他的背影渐渐吞没。
而在那风雪深处,在那片被剑光照亮的夜空之上,在那双已然消散的银灰色眼眸曾经注视过的方向,在那不可知、不可测、不可言的“归墟”彼端——
仿佛真的有一个白衣身影,负手而立,望着这方地,望着那个持剑走入风雪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有趣”的弧度。
然后,他转身,步入更深沉的黑暗,步入那场横跨时空、牵连万界、尚未落幕的……
大戏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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