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初雪总带着几分清寂,青瓦上的积雪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像谁在耳边低语。青云观后院的静室里,炭火烧得正旺,铜炉上的药汤咕嘟冒泡,氤氲的白汽在窗棂上凝成水珠,又顺着木缝蜿蜒流下,在窗台上积成的水洼。
叶法善坐在铺着狼皮褥子的木榻上,手里攥着枚磨得光滑的桃木剑穗。穗子是青禾刚到长安那年编的,用的是终南山老桃木的枝桠,伙子那时刚被他从柳林镇的路上里带到长安,还带着山野里的野气,编剑穗时笨手笨脚,被木刺扎得指尖冒血珠,却咧着嘴笑:道长,等我编好了,你带着它,就像我总跟着你一样。
七年了。
他指尖摩挲着剑穗末端那颗的狼牙,那是青禾和他在王道宗那处求道时,跟着采药队进终南山,从一头冻死的野狼嘴里掰下来的。当时他冻得鼻尖通红,举着狼牙跑过来,眼里的光比雪还亮:道长你看!这能辟邪!
可现在,这枚剑穗成了念想。
师父,姜汤熬好了。慈心端着黑陶药碗走进来,见叶法善对着剑穗出神,眸底那抹沉郁比炉灰还重,便知他又落进了回忆里。她将药碗放在案上,碗沿的热气模糊了她素净的眉眼,这是用红糖和生姜熬的,驱驱寒气。
叶法善了一声,却没松手。炭火噼啪爆响,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喉结滚动了两下,才哑着嗓子开口:慈溪,你刚入观时总问我,为何对景教余孽那般执着。
慈溪垂眸,指尖捻着道袍的衣角:弟子曾以为,修道之缺斩断执念。
有些执念,斩不得。叶法善抬头看向她,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些破碎的影子,三年前关中那场劫难,你没亲历过。
他松开剑穗,伸手往炭炉里添了块银炭,火光骤然亮了些,照亮了他眼角的红痕。
那年凤翔府大旱,地里的庄稼全枯死了,蝗虫像黑云似的压过来,啃得连树皮都不剩。他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力,仿佛能穿透时光,将人拖回那个赤地千里的夏,起初我以为是灾,直到在郿县的破客栈里,听见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念叨什么阿罗憾圣主
慈溪端坐着,大气不敢出。她在卷宗里见过阿罗憾这个名字,却从未听叶法善这般详细地起过。
他们圣主有圣水,能消灾;有神通,能渡难。叶法善冷笑一声,指尖在案上划出个诡异的符号,那哪是什么圣水?是用迷魂草和尸油熬的邪水,喝聊人眼神发直,像提线木偶似的,任由他们摆布。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条缝隙,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我们跟着那些人去了县城外的废弃窑厂,你猜看见了什么?
慈溪摇摇头。
百余号人围着篝火,黑袍人站在中间唱邪经,嘴里念叨着十字架献祭新生叶法善的声音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喉咙,那些信徒眼神空洞,身上缠着黑气,被邪术控得死死的。有个老农醒过来后哭着,夜夜梦见血色十字架吃人,醒来就身不由己。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慈心脸上,那眼神里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后来我们才查清,阿罗憾在宝光寺地宫里布了十字妖阵。那阵法以活人精血为养料,以怨气为水,要养出一个能吞噬千里生机的铁十字。他这是,可在我看来,那就是活生生的炼狱。
慈溪的指尖冰凉。她虽未亲眼所见,却能从叶法善的描述里想象出那种恐怖——被邪术控制的百姓,在地底挣扎的生魂,还有那个以血肉滋养的血色十字架。
破阵那晚,月圆得像血球。叶法善走到墙角,那里挂着柄雷击木剑,剑鞘上还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洗不掉的血,我们布了北斗七星阵,想用网压邪秽。可阿罗憾够狠,竟杀了三十多个信徒献祭,让十字妖阵提前绽放。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握着木剑的手指节泛白:那些血十字架从地宫升起来的时候,整个凤翔府都被染红了,每个十字架上都有无数张脸在哭嚎。我率着道士们念《度人经》,用五雷符轰阵眼,打得崩地裂。
最痛的地方,总是最难出口。他沉默了许久,炭火渐渐弱下去,屋里的温度仿佛也跟着降了几分。
青禾那时才十六岁,非要跟着去。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太危险,他却抱着镇魂铃,道长,我能帮你安抚魂灵。那孩子...总以为自己长大了。
镇魂铃是破阵的关键,能安抚被十字妖阵吞噬的生魂,让他们不至于化为戾气反扑。青禾抱着铜铃守在阵后,本该是最安全的地方。
阿罗憾见阵眼要破,竟玩了阴的。叶法善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假装攻我,却突然转头扑向青禾,那根淬了蚀魂毒的骨杖...我没拦住。
他闭了闭眼,仿佛还能看见那一幕:黑袍翻飞间,骨杖带着黑气砸向青禾;伙子明明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抱着铜铃不肯撒手;他最后看他的那一眼,眼里的光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点点暗下去。
他怀里的镇魂铃,被血染得通红。叶法善的声音哽咽了,我抱着他的尸身,那孩子身体还软着,手里却攥着半块我给他的桂花糕,没吃完...
静室里只剩下炭火的余响,慈心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打湿了衣襟。她终于明白,为何每次提及阿罗憾,师父的灵力都会剧烈波动;为何青云观的药圃里,总种着青禾爱吃的薄荷;为何那枚桃木剑穗,常年系在师父的腰间。
那不是执念,是刻在骨头上的疼。
后来阿罗憾用精血化晾黑气跑了,我想追,却因为王道长穷寇莫追,先安抚关中百姓要紧。叶法善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抹了把脸,再抬眼时,眼底的痛楚已变成坚冰般的冷冽,他在逃跑前留了句话,只知道他投了伊诺克。
伊诺克,阿罗憾的师父,景教异化势力的头目。卷宗里此人修炼邪术三十年,能用活人心脏炼制,手段比阿罗憾狠毒十倍。
后来才知道他躲在碎叶城,跟着伊诺克练什么十字噬灵阵,还想勾结西突厥。叶法善拿起桃木剑穗,贴在眉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心神清明了几分,青禾的仇,三十多个殉道道友的仇,还有那些被十字妖阵吞噬的无辜百姓...这笔账,我得跟他算清楚。
慈溪站起身,对着叶法善深深一揖:弟子愿随师父同往西域。青禾师兄的仇,也是弟子的仇;大唐的疆土,不能让邪祟玷污。
叶法善看着她澄澈的眼睛,那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与他一脉相承的决绝。他缓缓点头,将剑穗系回腰间,桃木的清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三年前溅在上面的血,洗了无数次,终究没洗掉。
明日,我去见李将军。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案上的药碗,那碗艾叶姜汤已经凉透了,像极了青禾最后那瞬间的体温,有些债,该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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