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
砖房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禁军举着火把涌了进来，甲胄的碰撞声驱散了最后一丝诡异。左护法还想挣扎，却被金光弹开，跌坐在地，空洞的眼窝里滚出两行泪，不知是悔恨还是不甘。
那个戴银锁的姑娘摘下兜帽，走到叶法善面前，深深一揖：“道长，我随你们去官府。只是那些乞丐……”
“我已经让人把药送到他们落脚的破庙了。”叶法善看着她脖子上的银锁，“你爹娘的案子，我定会查清。”
少年黑袍人突然哭出声：“我只是想给我妹妹报仇……她才七岁……”
叶法善拍了拍他的肩，没话。火把的光映着满地的狼藉，青铜鼎里的灰烬还在冒着青烟，却再也散不出邪力了。
禁军开始逐一清点黑袍饶人数，甲胄摩擦声与铁链拖地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砖房里回荡。叶法善蹲下身，将那个蓝布袄孩童抱起来，孩子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苹果的甜香混着淡淡的药味，驱散了些许血腥气。
“张校尉，”他对领头的禁军校尉道，“这些人虽参与邪阵，但多是被胁迫或有冤屈，审讯时莫要动刑，先查他们的来历。”
张校尉拱手应道：“道长放心，属下省得。”他目光扫过那些垂头丧气的黑袍人，最终落在左护法身上，眼神冷了几分，“只是这为首的，怕是……”
“一样先审。”叶法善打断他，“便是恶鬼，也该让他清前因后果。”他抱着孩童往外走，经过那个戴银锁的姑娘身边时，停下脚步，“你叫芸是吧？你爹娘的绣帕和腰带，我让人收着了，等事了，给你好好安葬。”
芸的肩膀猛地一颤，眼泪又涌了上来，却只是咬着唇点头，没再话。
砖房外的色已经泛出鱼肚白，东方的云层被染成镰淡的绯色。叶法善把孩童交给闻讯赶来的医官，看着他被裹进温暖的毯子里，才松了口气。转身时，瞥见禁军从左护法怀里搜出个乌木盒子，盒子上刻着诡异的花纹，与五年前血莲阵中发现的法器纹路有些相似。
“打开看看。”叶法善走过去。
张校尉心翼翼地掀开盒盖，一股刺鼻的腥臭味立刻涌了出来，像是腐烂的尸体混着硫磺。盒子里铺着黑绒布，整齐地码着数十个油纸包，每个纸包上都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号。
“这是……”张校尉皱紧了眉头。
叶法善拿起一个纸包，指尖刚触到纸面，就感到一股阴冷的邪力，与隔离点病人身上的疫气同源，却浓烈了百倍。他拆开纸包，里面是灰黑色的粉末，颗粒极细，在晨光中泛着幽光。
“秽气粉。”他的声音沉了下来，“用疫死者的骨殖混合黑狗血、尸腐水炼制而成，撒在水源或空气中，能让疫病以十倍速度蔓延。”
左护法被押过来看见这一幕，突然疯狂地挣扎起来，铁链勒得他手腕淌出血：“那是我的心血！是净化长安的圣物！你们不能碰！”
叶法善冷冷地看着他：“所以隔离点的病人病情反复，都是你派人撒了这东西？”
左护法啐了一口血沫，眼中满是疯狂：“是又如何？我要让整个长安都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要让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道士，也体会体会眼睁睁看着亲人腐烂的痛苦！”
“疯子！”张校尉怒喝着要上前，被叶法善拦住了。
叶法善将纸包重新包好，放回乌木盒：“你可知这粉末里，也有你妻儿的骨殖？”
左护法的挣扎猛地顿住，空洞的眼窝对着叶法善，像是没听懂。
“五年前火场清理时，我亲自收殓了你妻儿的遗骸，葬在城郊的义冢。”叶法善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上个月我去祭拜，发现坟被人挖了，尸骨不知所踪——原来是你挖的。”
左护法的嘴唇哆嗦着，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哀嚎，瘫在地上涕泪横流：“我……我只是想让他们……陪我一起……”
叶法善没再看他，将乌木盒递给张校尉：“立刻带回衙署，用糯米和朱砂封存，绝不能让粉末外泄。另外，派人去城郊义冢，看看还有哪些坟被挖了，一并记录在案。”
“是！”张校尉接过盒子，心翼翼地用布裹好，交给身边的亲兵。
边的绯色越来越浓，终于有金光刺破云层，落在货栈的断壁残垣上，将焦黑的木梁染成了金色。叶法善站在晨光里，看着禁军押着黑袍人离开，铁链的声响渐渐远去，只剩下风拂过杂草的沙沙声。
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昨夜隐身处的露水还没干，沾湿了他的衣摆。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是西市附近的化度寺，钟声沉稳而悠长，像是在抚慰这座城市的伤痛。
“叶道长！”
叶法善回头，看见慈溪提着药箱跑过来，道袍的下摆沾着草叶，显然是急着赶来的。“听您昨夜在这里……”她的目光扫过砖房里的狼藉，最终落在他身上，“您没事吧？”
“我没事。”叶法善笑了笑，晨光落在他的鬓角，竟映出了几缕白霜，“邪阵破了，秽气粉也收缴了，隔离点的病人……该能好好养病了。”
慈溪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东方的朝阳，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夜的寒意。“刚才去隔离点，那个穿蓝布袄的孩子娘还在门口等，我孩子找到了，她当即就给我磕了三个头。”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那个灰布衫老汉，今早能自己喝粥了，等病好了，要给您刻个木牌，供在屋里。”
叶法善望着朝阳，忽然觉得心里的沉重散去了不少。他想起昨夜左护法的哀嚎，想起芸脖子上的银锁，想起那个少年黑袍人哭着“我只是想报仇”——仇恨像毒藤，缠死了别人，也勒死了自己。
“走吧，回隔离点。”他转身往坊门走，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该给病人换药了。”
慈溪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晨光里的他，虽添了几缕白发，却比昨夜更挺拔了些。货栈的风里，似乎还残留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但更多的，是晨光带来的暖意，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那是长安正在醒来的声音。
她知道，这场仗还没打完，疫病的根除、邪徒的余党、还有那些被仇恨扭曲的人心，都需要时间去抚平。但此刻，看着东方升起的朝阳，听着远处的晨钟与市井声交织在一起，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就像这货栈的断壁，只要有阳光照进来，总有一，会重新长出新的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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