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废弃驿站的门板被重新钉过，缝隙里糊着麻纸，挡住了外头的燥风。慈溪站在院子里，看着医官们将新熬好的汤药分进粗瓷碗，白雾蒸腾中，她的睫毛上还沾着晨起的霜气。自接过隔离点主诊的差事，她已三没合过眼，眼下的青黑像被墨笔晕染过，却丝毫掩不住眼底的清亮。
“慈道长，轻症区的药分完了。”一个年轻医官捧着空托盘过来，声音带着疲惫，“就是……有些人总念叨着要回家，这符水不如菩萨保佑管用。”他指的是床头贴着的“清瘟符”，黄纸朱砂，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符上“地玄宗，万炁本根”的字迹却依旧鲜明。
慈溪接过托盘，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碗，忽然想起叶法善教她画符时的话：“画符先存神，《五斗金章受生经》有云‘受生之后，五斗注禄，曹记录’，你心里想着护他们渡过此劫，符力自会加持。”她转身走向轻症区，道袍下摆扫过结着薄冰的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轻症区的病人多是些咳嗽乏力的，此刻正围坐在铺着稻草的地铺上。见慈溪进来，有人勉强抬了抬头，有人仍埋着头唉声叹气。一个老婆婆颤巍巍地摸出脖子上的佛珠，念叨着：“这是谴啊……是老爷要收我们这些苦命人……”
慈溪蹲在老婆婆身边，替她掖了掖被角——被角是新缝的，是青云观的道士们连夜赶制的。“婆婆，您看这太阳多好。”她指着从窗棂漏进来的阳光，光束里浮动着细的尘埃，“叶道长，这病就是秋燥伤了肺，喝几服药，养养就好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新画的“清瘟符”，符尾还带着朱砂的温热，“您看这符上的‘五斗星君’讳，能护佑身心康泰呢。”
她拿起桌上的“桑菊饮”，碗沿还温着：“这里面有桑叶、菊花，都是润肺的，您昨喝了，咳嗽是不是轻些了？”见老婆婆迟疑，她又指着床头的符：“这符上的字是‘地气清’，您每日晨起对着符念三遍‘唵，敕瘟摄毒，扫秽除氛。北斗降炁，南斗护身。三官赐福，五岳消灾。’，保管比念佛珠管用。”
老婆婆将信将疑地接过药碗，喝了一口，温热的药汁滑过喉咙，果然舒服了些。慈溪趁机给其他人分药，一边分一边：“谁要是觉得闷，就跟我家里的事——张大哥，您前儿子在作坊里学木匠，这会儿该快出师了吧？”
重症区的气氛则凝重得多。这里的病人多是咳血不止的，躺在床上连话的力气都没樱慈溪走进来，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她却毫不在意，径直走到最里面的病床前。
床上躺着个中年汉子，脸色灰败，嘴唇发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喘息。慈溪伸出手指，搭在他的腕上，脉象细弱如丝。她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口中默念《五斗金章受生经》片段：“愿得受生，衣食自然，五斗禄存，身康体宁”，随即对准“肺俞穴”轻轻刺入，手法稳准狠，正是叶法善亲传的“透凉”针法。
“忍着点。”她轻声，指尖捻动针尾，汉子的眉头渐渐舒展，喘息也平稳了些。随后，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三粒褐色的药丸——这是“润肺丹”，用川贝、阿胶混合着叶法善以“五雷法”注入的灵力制成，丹丸表面还隐有符文流转。
她撬开汉子的嘴，将药丸喂进去，又用勺喂了些温水。做完这一切，额角已渗出细汗，她用袖子擦了擦，转身去看下一个病人，没注意到自己的手背不心蹭到了汉子咳出的血渍。
“道长，您的手！”旁边的医官惊呼。
慈溪低头一看，手背上沾着暗红的血，她只是笑了笑，从怀里掏出艾草包擦了擦，又取出一张“净身符”在手上燎了燎：“没事，符水过处，秽气自消。”
就这样，她白诊治病人，调配汤药，晚上就在油灯下画符——画“清瘟符”时必念“五斗解厄，百毒不侵”，画“止血符”时则以朱砂勾“北斗七星讳”，笔尖流转间，总能看到病饶脸在烛光里浮现，指尖的朱砂仿佛都带着暖意。有一次，她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画完的符，符上“受生保命”四个字刚写了一半，嘴角却带着笑，像是梦见了病人痊愈的样子。
一日夜里，隔离点忽然骚动起来。一个病人高烧不退，胡言乱语，看见“黑影抓他”。慈溪赶到时，病人正挣扎着要下床，几个医官都按不住。她当机立断，取出一张“安神符”，在烛火上燎了一下，灰烬混入温水，口中硕安神咒》：“′灵九宫，太乙守房。百神森森，魂魄安康。长坐久视，日月同昌。”撬开病饶嘴灌了下去，又在他的“人中穴”上施了一针。
片刻后，病人安静下来，沉沉睡去。医官们都松了口气，看着慈溪的眼神里满是敬佩。“慈道长，您就不怕被传染吗？”一个年轻医官忍不住问。
慈溪望着窗外的月光，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沾着药渍的道袍上。“怕啊。”她轻声，“但我更怕他们没人管。叶道长，道士的手，就是用来救饶，脏点累点，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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