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半个县城。
“王木匠醒了！那道长真把他治好了！”
“我娘也喝了圣水，要去教堂当‘圣女’，我得赶紧请道长去看看！”一个壮实的汉子挤进县衙，裤腿上还沾着泥——他是刚从地里跑回来的，手里攥着个粗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攒了许久的杂粮。
叶法善让青禾跟着汉子去看看，自己则留在县衙接诊。没过多久，院里就挤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面黄肌瘦，眼睛却亮得吓人，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有拄着拐杖的老汉，咳嗽得直不起腰，是被黑袍人打过；还有个年轻媳妇，怀里揣着个布偶，是孩子被教堂“收走”后，她就抱着这个念想，夜里总听见孩子哭。
叶法善不慌不忙，一一诊治。
对那些被“圣水”毒害的，他用艾草熏屋，再取净水调了安神的药粉，让他们每日服三次。有个青年信徒，喝圣水喝得手都抖了，连筷子都拿不稳，叶法善就教他一套简单的吐纳法，让他每日清晨对着太阳深呼吸——不过半个时辰，青年的手就稳了些，眼里的血丝也淡了。
对那些因饥饿生病的，叶法善让周明远熬了一大锅米汤，里面掺了些健脾的山药粉。青禾和几个老衙役端着粗瓷碗，挨个儿分。有个刚会走路的娃娃，抢过碗就往嘴里倒，烫得直咧嘴也不肯松口，他娘在一旁哭得直抹泪：“这孩子，快半个月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对那些被打致赡，叶法善亲自上药。他从药箱里拿出金疮药，是用猪油和草药熬的，黑乎乎的，却很管用。有个老衙役，前几日拦着黑袍人抢粮，被打得肋骨断了两根，叶法善给他敷上药，又用棉布缠好，轻声道：“养些日子就好了，以后这泾阳，再没人敢随便打人了。”
青禾在一旁帮忙递东西，看着师父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既骄傲又佩服。他发现，师父治病从不讲大道理，只是默默地做事：给老人擦脸，给孩子喂药，甚至帮着收拾地上的狼藉。有个瞎眼的老婆婆摸不到座位，叶法善就扶着她的手，把她领到凳子上，还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周明远则让人把从教堂运回来的粮食搬到门口，按户分发。他手里拿着本破旧的户籍册，一边点名一边记账：“李老三，一斗米，两斤杂粮——你家婆娘刚生了娃，多给你半斤红糖。”“张寡妇，家里三个娃，按人头算，该给一斗半……”
领粮的百姓排着队，没人插队，没人吵闹。有个汉子领到米，突然“扑通”一声跪下，对着叶法善磕头：“道长！您是活菩萨啊！我那口子被黑袍人打死了……我以为这日子真没盼头了……”
叶法善连忙扶起他，拍了拍他身上的土：“老人家，日子会好起来的。”他指着院外的田地，“从今起，大家都去地里看看，能浇水的浇水，能补种的补种。朝廷很快会送种子来，是耐旱的粟米，只要肯下力气，总有收成。”
他让人在墙上贴了张告示，是青禾用炭笔写的，字不算好看，却清清楚楚：
一、每日辰时，县衙分粥，直至新粮收获；
二、凡被教堂骗走财物者，可来县衙登记，查实后由官仓暂补；
三、驱蝗妙法：将草木灰与石灰混合，撒在田埂，可避虫害；
四、耐旱作物：粟米、荞麦、绿豆，种子三日后到，每户可领一斗。
百姓们围在告示前，有识字的念给大家听，人群里不时发出阵阵欢呼。
“用草木灰驱蝗？我家灶膛里多的是！”
“粟米种子？真能抗旱？那可太好了，去年的麦子全旱死了……”
“县衙要重修了？那是不是知县大人也要回来了？”
叶法善站在台阶上，听着这些话，脸上露出了微笑。阳光穿过他的道袍，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像一片舒展的云。他知道，救治身体容易，几服药、几碗粥就够了；但救治人心难，需要让他们重新相信“耕耘就有收获”，相信“公道自在人间”。
傍晚时分，县衙院里依旧挤满了人。叶法善正在给最后一个病人诊脉——是个姑娘，就是今早安置在城隍庙的那个孤儿，发着低烧，总胡话。叶法善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看了看她的舌苔，对一旁的张婶：“烧还没退，夜里多喂些水，明日我再来看她。”
张婶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感激：“道长，您真是好人……这孩子命苦，爹妈被黑袍人逼着去‘献祭’，就再没回来……”
叶法善的心沉了沉，正想些什么，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周明远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喜色：“道长！长安的救济粮到了！还有温御史派来的医官！足足二十车粮，五六个医官呢！”
叶法善心中一松——援军终于到了。
他跟着周明远走出县衙，只见街道上停着二十辆粮车，车辙深深，显然装得满满当当。几个穿着官服的医官正指挥着兵卒搭棚子，棚子上挂着面旗子，写着“京兆府医署”。百姓们围着粮车，激动得热泪盈眶，却没人敢乱抢，只是互相搀扶着，声议论着。
“是朝廷的粮！真的是朝廷的粮！”
“还有医官！我家娃的咳嗽有救了！”
“我就嘛，朝廷不会忘了我们的……”
叶法善看着这一幕，对身边的青禾：“开坛论法，论的不是输赢。”他指了指那些捧着空碗、等着领粥的百姓，又指了指正在卸粮的兵卒，“是让他们知道，这世间真的有公道，有希望。”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医官在给老人诊脉，兵卒在帮妇人抱孩子，周明远在跟粮官核对数目，连那个刚醒的王木匠，都扛着工具来帮忙修棚子——突然觉得，师父的“破阵”，或许不只是毁了那朵血莲，更是让像泾阳这样的地方，重新变回人间该有的样子。
夕阳的余晖洒在粮车上，金灿灿的，像给这饱经苦难的县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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