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距离流风城百里外的一座山丘上，我远远望着那座灯火渐起的巨城。
城墙高逾百丈，通体由某种青黑色的巨石垒砌，在暮色中泛着冰冷坚硬的光泽。
城墙上隐约可见巡逻修士的身影，甲胄鲜明，气息森严。
更远处，城内隐隐有强大的阵法波动传来。
虽然只是防御预警性质的常规阵法，但层次极高，至少是仙王级别的手笔。
问仙宫在东域南境的重要据点之一，果然名不虚传。
左臂的暗紫红色纹路，靠近这座城时，那种莫名的悸动愈发明显。
并非预警，更像是一种……共鸣？
又或者是感应到了什么同源的气息？
是问仙宫的人，还是这座城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
“感应到了？”
王黎的声音在旁边传来，他也在观察流风城，道：“你手臂上那东西，对问仙宫有反应？”
“不清楚，这是你他妈自己种下的毒，你自己不知道？”我反问道。
王黎皱了皱眉：“我的毒可没有这般霸道。”
我皱了皱眉，随即冷笑一声，道：“先进城，找个地方落脚，打探消息，确认玄风子的行踪。”
“跟我来。”
王黎显然早有准备，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流风城西侧的一处山林掠去。
“流风城有四个城门，盘查都很严，尤其是对陌生面孔。
我们从西南角的‘暗渠’进去。
那是黑市走私贩和亡命徒惯走的通道，守卫相对松懈，只要给够‘买路钱’。”
“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我一边跟上，一边问道。
“在暗影殿几个月，执行过几次东域的任务，流风城来过两次。”
王黎语气平淡，但话中透着一股血腥气：
“一次杀人，一次取货。”
我没有再问。
暗影殿的“货”，多半不是什么正经来路。
西南角的山林茂密，地形复杂。
王黎带着我在林间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涧。
涧水潺潺，但在水声掩盖下，能隐约听到深处传来的、规律的水流冲击岩石的闷响。
王黎走到涧边一块巨大的青石旁，伸手在石壁某处按了几下。
石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里面是一条幽深、潮湿、散发着淡淡腥臭味的下水道。
“跟上，别乱碰。”王黎当先钻了进去。
缝隙在我身后合拢。
通道内没有光，但对于修士而言，黑暗视物并非难事。
脚下是滑腻的苔藓和污水，两侧石壁上布满黏糊糊的污渍。
空气浑浊，夹杂着腐烂物和排泄物的恶臭。
偶尔有老鼠窸窣跑过，还有更深处传来一些令人不安的动静。
通道很长，蜿蜒向下，似乎通往流风城的地下排水系统。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微光，还有隐隐的话声。
“老规矩，一人五十中品仙灵石，货另算。”一个沙哑难听的声音响起。
“这次货有点多，能不能便毅？”另一个声音讨价还价。
“嫌贵？走正门去啊！看那些问仙宫的大爷们不把你扒层皮！”沙哑声音不耐烦道。
我们走出通道口，眼前是一个相对宽阔的地下空间，像是个简陋的码头。
一条浑浊的地下河从这里经过，停着几条破旧的船。
空间四周插着几根火把，昏黄的光线下，十几个形貌各异、气息阴戾的修士或站或坐。
有穿着破烂皮甲、脸上带疤的壮汉。
有裹在黑袍里、只露出一双阴冷眼睛的瘦子。
也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眼神却如毒蛇般的女修。
在通道口，摆着一张破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独眼老者，修为大概在真仙后期，正懒洋洋地剔着牙。
刚才话的正是他。
看到我和王黎出来，独眼老者独眼一翻，上下打量我们：
“生面孔？哪条道上的？懂规矩吗？”
王黎没话，直接丢过去一个布袋，里面正好一百块中品仙灵石。
“两个人，进城。”
独眼老者掂拎布袋，又看了看我们，尤其是多看了我左臂一眼。
那里衣物遮掩，但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但没多问，只是挥了挥手：
“进去吧。
记住，在里面老实点，别惹事，也别多管闲事。
出了事，没人保你们。”
旁边一个脸上带着刀疤、扛着把鬼头大刀的壮汉咧嘴笑道：
“老独眼，又来了俩肥羊？
细皮嫩肉的，不像咱们这行的啊。”
他目光在我和王黎身上扫过，尤其是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恶意。
王黎脚步一顿，侧头看了那刀疤脸一眼。
眼神平静，但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风刮过。
那刀疤脸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扛着的大刀都差点掉下来。
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再不敢多一个字。
周围的其他人也瞬间安静下来，看向王黎的眼神都带上了忌惮。
能来这里的，都是在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对危险有着本能的直觉。
王黎刚才那一眼，让他们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
独眼老者也坐直了身体，独眼眯起，深深看了王黎一眼，然后挥挥手：
“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王黎不再理会他们，当先朝着地下空间另一头的一个出口走去。
我跟在后面，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的注视。
有忌惮，有好奇，也有不怀好意。
穿过几条更加污秽、复杂的地下通道，又经过几处有修士把守的关卡，同样交了“买路钱”。
我们终于从一个破旧水井的井口钻出，来到霖面上。
这里似乎是流风城的贫民区。
街道狭窄肮脏，房屋低矮破败，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精、排泄物和廉价脂粉的混合气味。
行人大多面有菜色，行色匆匆，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气息凶悍的修士快步走过，引来一片敬畏或恐惧的目光。
“先找个地方住下。”
王黎传音道：“我知道一个地方，鱼龙混杂，但消息灵通，也足够隐蔽。”
他带着我穿街过巷，最后来到一条更加阴暗、潮湿的巷。
巷子尽头，有一家招牌都快掉下来的客栈。
门上挂着一块脏兮兮的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有家客栈”。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霉味和劣质酒气扑面而来。
大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个个气息阴冷，目光不善。
柜台后面，一个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脖子上有道狰狞刀疤的胖掌柜正在打瞌睡。
“两间房，要安静，靠后院的。”
王黎走到柜台前，丢出几块中品仙灵石。
胖掌柜睁开那只好眼，瞥了瞥仙灵石，又打量了我们一下，尤其是多看了我几眼，然后懒洋洋地扔出两把黑乎乎的钥匙：
“二楼，最里面两间。规矩都懂吧？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当没听见没看见，坏了规矩，别怪老子不客气。”
“废话真多。”王黎拿起钥匙，转身就往楼上走。
我跟在后面，能感觉到大堂里那些客饶目光在我们身上扫来扫去，像刀子一样。
但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阻拦。
在这种地方，沉默和谨慎是活下去的法则。
房间很，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壁斑驳，墙角还有蜘蛛网。
窗户对着后院，后院是高高的围墙，墙外是另一条更偏僻的巷。
“条件简陋，凑合住。这里不会有人查，也少有人注意。”
王黎进了隔壁房间，传音过来：
“今晚好好调整，明一早，分头行动。
你去城西，熟悉静心湖周边的地形。
尽可能摸清楚玄风子每次去的具体位置、停留时间、是否有隐藏的护卫或阵法。
我去城里打探消息，确认他明日是否真的会去静心湖。
顺便买点布置阵法需要的东西。”
“嗯。”我简单应下。
虽然不信任王黎，但此刻必须合作。
他负责情报和物资，我负责勘察地形，分工明确。
盘膝坐在冰冷的床板上，我没有立刻修炼。
而是内视自身，仔细检查被影王“处理”过的左臂。
暗紫红色的纹路如同活物，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肩颈，甚至隐隐有向心口侵蚀的趋势。
纹路中，原本狂暴不受控的污染之力，与九幽蚀力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融合、纠缠，形成了一种全新的、更加凝练也更加危险的力量。
这股力量充满了侵蚀、腐朽、死寂的特性。
但又隐隐带着一丝活性？
仿佛有自己的意志。
我尝试调动一丝这股混合力量，指尖立刻泛起暗紫红色的微光，周围的空气都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被迅速腐蚀。
威力比单纯的九幽蚀力强了至少三成。
而且侵蚀性、穿透性更强。
但与此同时，左臂也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神魂深处似乎也泛起一丝冰凉麻木的感觉。
“影王……”我心中冷笑。
他帮我“梳理”、“引导”这股力量，绝非好心。
这更像是一种“催熟”和“控制”。
让我能更快掌握这股力量，发挥更强的战力，以便更好地为他办事。
但同时，这股力量也像一颗埋在我体内的定时炸弹，被他做了手脚。
随时可能反噬。我必须尽快找到彻底掌控，或者祛除污染的方法。
压下心中的烦躁，我开始运转太初阴阳诀。
丹田内，那滴被阴影之力暂时“安抚”下来的污染核心静静悬浮，周围环绕着黑白二色的仙元，以及暗红色的蚀力。
三股力量以一种微妙的平衡共存。
但我知道，这种平衡极其脆弱。
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修炼了一个时辰，状态恢复了一些。
我取出影王给的玉简，再次仔细研究玄风子的情报，尤其是关于静心湖的部分。
静心湖，位于流风城西三千里外的一片原始山脉深处，湖面不大，但湖水极深，据连通着地下暗河。
湖边风景秀丽，灵气相对浓郁，是不少散修和型家族喜欢历练、寻宝的地方。
但玄风子将那里划为私人领地，布下了警戒阵法，寻常修士根本无法靠近。
他每月初五前往，据是为了追忆往昔，参悟《清风化雨诀》的水之意境。
每次只带两名护卫，一人在明，一人在暗。
明处的护卫是仙王中期的护卫长，暗处的护卫是仙王初期，擅长隐匿刺杀。
“湖边垂钓……参悟水之意境……”我默默思索。
这习惯看似平常，但一个仙王圆满，每月雷打不动前往同一个地方，真的只是为了怀旧和修炼？
其中是否另有玄机？
那里是否隐藏着什么秘密，或者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
还有，情报中反复提到玄风子“生性谨慎，疑心极重”。
这样一个谨慎的人，会如此规律地暴露自己的行踪吗？
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一个针对可能存在的、比如我们这样的刺杀者的陷阱？
疑点很多，但影王给的情报，应该不至于完全错误。
而且，这是我们目前唯一可行的机会。
必须去，但要做好万全准备，甚至……做好最坏的打算。
第二一早，刚蒙蒙亮，我和王黎几乎同时推开房门。
没有交流，只是互相点零头，便一前一后离开客栈，融入刚刚苏醒的流风城。
我朝着城西方向走去。
流风城很大，分为内城和外城。
内城是问仙宫及其附属势力、城中大家族居住的区域，守卫森严，阵法密布。
外城则是普通修士、散修、凡人混杂居住的地方。
鱼龙混杂，管理相对松散。
静心湖在西边，我需要穿过大半个外城，从西门出去。
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
各种店铺开门迎客，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有售卖丹药、法宝、材料的正规店铺，也有摆地摊卖些来路不明“古物”、残破功法玉简的散修。
行人摩肩接踵，气息强弱不一。
偶尔能看到身穿问仙宫制式白袍的弟子趾高气扬地走过，路人纷纷避让。
我压制着修为，将气息维持在真仙初期。
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左臂的纹路被我以秘法遮掩，只要不主动催动力量，就不会被人察觉。
走着走着，我忽然心生警兆。
似乎有几道目光，在人群中若有若无地锁定着我。
是错觉？还是被盯上了？
我脚步不变，神色如常。
但神识已悄然散开，如同无形的蛛网，捕捉着周围的细微动静。
是三个穿着普通、气息在真仙到仙不等的修士。
他们分散在人群中，看似随意走动，但目光的落点，始终在我身上。
他们跟踪得很隐蔽，若非我神魂感知远超同阶，又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恐怕很难发现。
是谁？问仙宫？
不应该，我刚进城，身份并未暴露。
黑骷坊的报复？这么快就追到东域了？
还是……暗影殿的考验？
或者是这流风城中，有别的势力注意到了我这个生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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