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空”,吞噬一切光线、声音,甚至感知。
唯有中央那灰袍人,是这绝对虚无中唯一的“存在”。
他目光如古井,无悲无喜,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三问。” 他的声音直接在心神中回荡,不带任何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
“答得出,门自开。答不出,留此永空。”
没有前奏,没有解释,直入主题。第八层的规则,简单,残酷。
“请问吧。”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纷乱心绪,将柳儿轻轻交给知夏搀扶。
随后上前一步,与那灰袍人对视。
无论对方是谁,是何等存在,此刻,我们没有退路。
灰袍饶目光落在我身上,第一问,起:
“道途漫漫,劫难重重,若有一日,你需在道侣性命与破境契机之间抉择,前者死,则后者生,你当如何?”
问题如冰锥,直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我浑身一僵,几乎能感觉到身后知夏瞬间屏住的呼吸。
以及夜凰、幽璃投来的目光。
这问题太毒,太直接,将“情”与“道”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逼人直视内心最不堪的权衡。
我沉默。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知夏是我道侣,一路相伴,情深义重。
破境契机,或许是离开此塔、乃至未来在仙界立足的关键。
如何选?能怎么选?
灰袍人静静等待,古井无波的眼神里,似乎映照出我内心的挣扎与煎熬。
这片“空”仿佛也在施加压力。
让人本能地想要逃避,想要撒谎,想要寻找两全的答案。
但我没樱
我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目光越过灰袍人,仿佛看向虚无的深处,也看向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地方。
“我选道侣。”
我的声音在绝对的“空”中响起,干涩,但清晰,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
“哦?” 灰袍人似乎并无意外,只是静静看着。
“道途若无她同行,纵登绝顶,亦是孤寒。契机可再寻,人死不可复生。” 我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
“若大道需以至亲至爱为阶,蠢,不修也罢。
我的道,是守护之道,是同行之道。
舍本逐末,纵得长生,亦是枯骨。”
话音落下,这片“空”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灰袍人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微光。
似是感慨,似是……失望?
他未置可否,目光转向幽璃。
第二问,至:
“师门栽培,恩重如山。
宗门法旨,令你诛杀身负隐秘、可能祸乱苍生之人。
而此人,是你同行伙伴,一路生死与共。
你,当如何?”
问题转向幽璃,更显诛心。
问仙宫,仙界第一宗门,规矩森严,以守护仙界秩序为己任。
幽璃身为其弟子,道心坚定,以宗门为傲。
而“可能祸乱苍生”,这个罪名太大,太模糊,足以让任何宗门弟子毫不犹豫地举起屠刀。
可“同行伙伴,生死与共”,这八个字,又重若千钧。
所有目光聚焦在幽璃身上。
夜凰眼神锐利,知夏面露担忧,柳儿也虚弱地抬起头。
我心中一紧,这个问题,比问我那个更加残酷,因为它直指幽璃身份与道心的根本冲突。
幽璃站在那里,白衣在“空”中纹丝不动。
她绝美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仿佛有风暴在酝酿。
问仙宫的教诲,宗门的荣耀与责任,同门师长期待的目光……
与这一路走来,在生死边缘建立的信任,在七情炼心中彼此支撑的默契,在第六层共同凝聚的心光碎片……互相撕扯。
时间仿佛凝滞。
这片虚无的空间,似乎也在等待她的答案,是坚守冰冷的规则,还是选择炽热的情谊?
良久,幽璃抬眸,看向灰袍人,声音清越,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我,不信。”
三个字,石破惊。
不信?不信什么?
“我不信问仙宫会滥杀无辜,不信所谓‘可能祸乱苍生’是一道无法辩驳的诛杀令。”
幽璃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虚无中:
“若宗门有令,我自当问清缘由,查明真相。
若同伴真有取死之道,我亦不会徇私。
但若仅因‘可能’二字,便要挥剑斩向同行之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最后重新看向灰袍人,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道:
“那我便违了这法旨,又如何?
仙宫教我明辨是非,教我守护苍生,却从未教我盲从杀戮,不教而诛。
若连身边同行之人都无法信任、无法守护,谈何守护苍生?
此问,前提已谬,我无从选,亦不会选。”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她没有选择“杀”或“不杀”,而是从根本上质疑了问题的前提,并给出了自己的“道”:明辨是非,守护本心。
这不仅是对问题的回答,更是对她自身道心的一次淬炼和宣告。
灰袍人古井般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评价,目光缓缓转向夜凰。
第三问,临:
“杀伐立身,罪业缠身,过往杀戮,可曾悔?若时光倒流,可会改?”
问题指向夜荒过去。
她血腥的崛起之路,她黑狱城主的身份,她满手的血腥与罪业。
这是一个拷问灵魂的问题,直指她存在的根基与内心的暗面。
悔吗?改吗?
夜凰身体猛地绷紧,握着石刃的手指关节发白。
她眼中暗红色的光芒剧烈闪烁,过往的血腥画面似乎在这一瞬间于眼前闪过。
黑狱城的白骨,敌手的惨叫,那些死在她手中,或直接,或间接的亡魂……
悔?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有资格后悔吗?
改?若当初不杀,死的便是她,又哪来今日的黑狱城,哪来站在这里的夜凰?
空气凝滞。
我们都屏住呼吸。
这个问题,对夜凰而言,比杀她一刀更难受。
夜凰猛地抬起头,眼中暗红光芒并未熄灭。
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但那其中,不再只有杀意,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坦荡与决绝。
“悔?”
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劲,道:
“我所杀者,皆有取死之道!
或为自保,或为承诺,或为黑狱城一方安宁!弱肉强食,仙界铁律!我夜凰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从不后悔!”
“改?”
她嗤笑一声,笑容冰冷而桀骜道:
“时光若能倒流,我只会杀得更早,更快,更彻底!
让那些挡我路、害我城、犯我亲者,更早变成枯骨!
我的路,是血与火铺就,无需旁人置喙,更无需假惺惺的‘如果’!”
没有忏悔,没有妥协,只有对自己道路的绝对坚持,哪怕那条路布满荆棘与血腥。
这是夜荒道,霸道,酷烈,一往无前。
灰袍人沉默了。
他静静地看着我们三人,那古井无波的眼神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光芒流转。
似是叹息,似是追忆,又似是某种难以言喻的释然。
这片绝对的“空”,随着他的沉默,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并非景象改变,而是一种“感觉”在流淌。那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一种仿佛源自亘古的、漠然却又带着一丝期许的“注视”。
“你的道,是守护与同行,情重于利。”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指向我,平淡无波。
“你的道,是明辨与守护本心,不盲从不惧责。” 指向幽璃。
“你的道,是杀伐果决,以力证心,无悔无改。” 指向夜凰。
“那么。” 他的目光扫过知夏和柳儿,并未单独提问,但那目光却仿佛将她们也看得透彻:
“冰封之心,亦有温热血脉。
轮回之眼,难窥自身前路。
道已显,心已明。”
他缓缓抬手,指向我们身后的虚无。
“三问已毕,门,在你们身后。”
我们猛地回头,只见那片原本绝对的虚无中,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与来时截然不同的门。
它并非实体,而像是由流动的星光与朦胧的雾气构成。
门内光影变幻,隐隐传来与之前几层截然不同的气息。
古老、苍凉、浩大,仿佛通向某个被遗忘的纪元,又像是连接着世界的根源。
第八层的考验,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战斗,没有机关,只有三问,直指本心。
但我们都清楚,这三问,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加凶险。
回答稍有差池,或许就不是能否离开的问题,而是道心是否崩毁,是否真会永远留在这片“空”郑
“前辈……”我看向灰袍人,想要询问什么,比如他是谁,这塔的真相,第九、十层的情况。
但他只是轻轻摇头,身形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要融入这片“空”郑
唯有那最后的声音,若有若无地回荡:
“道心已见,前路自明。
塔有十层,层层叩心。
八为道,九为极,十为……墟。
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灰袍饶身影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片绝对的“空”间,只剩下我们,以及那扇星光雾气构成的门。
“他……消失了?” 知夏扶着柳儿,低声道。
“或许是塔灵,或许是曾经的被困者,或许……是别的什么。”幽璃望着灰袍人消失的地方,眼神深邃,道:
“但他最后的话,‘八为道,九为极,十为墟’,是何意?”
“管他什么意思!”
夜凰甩了甩手中的石龋
虽然粗糙,但此刻竟隐隐有暗红煞气流转,似乎经过第七层的“叩问”,她自身的力量与这临时武器产生了一丝奇异的联系。
夜凰继续道:“门开了,走就是了!这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我点点头,压下心中的疑惑和那灰袍人最后话语带来的不安。
“八为道,九为极,十为墟”……听起来不像好兆头。
但此刻,没有回头路。
“走,去第八层。” 我转身,面向那扇星光之门。
门后的气息古老而陌生,带着未知的风险,也带着离开的希望。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历经七情炼心,又经三问叩心,彼此眼中都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信任的裂痕或许未能完全弥合。
但某种更深层次的、基于道心认知的纽带,似乎悄然建立。
不再犹豫,我们踏前一步,并肩走入了那扇星光雾气构成的门。
熟悉的失重与空间转换感传来。
但这一次,时间似乎格外漫长,周围不再是简单的黑暗或光亮,而是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景象飞速掠过。
断裂的山河、倾覆的宫阙、燃烧的星辰、哭泣的神魔……仿佛惊鸿一瞥间,窥见了某个古老纪元的末日景象。
“这是……” 幽璃低呼,眼中充满震撼。
景象一闪而逝,下一刻,脚踏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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