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血月悲歌
青云宗的主峰凌云殿今日不同以往。
平日里这里云雾缭绕仙鹤齐飞透着一股出尘的清冷之意，但此刻整座凌云殿乃至连绵九百里的青云山脉都被一层肃穆而庄严的气息所笼罩。
空中的云层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大手抚平，不再飘动，而是静静地悬在头顶，如同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阳光透过云层洒落，不再是那种金色的灿烂，而是一种苍白的、带着某种审视意味的清辉。
数万人跪在凌云殿前的广场上。
这些人是青云宗的弟子，也有刚刚回归的孙毅、石磊，还有秦云特意从血月域带回来的破晓联盟高层，铁山、磐石寨主等人。甚至还有万宝楼分阁主以及机阁的特使。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站在凌云殿最高处的人话。
等那个从血月域归来、斩杀化神大魔、颠覆了一个世界的男人，揭开那个尘封了万年的真相。
秦云站在那里。
他站在凌云殿的尽头，身后是那块刚刚被挖出来的磁元山核心，身前则是那座刻满了先古道古文的石碑。
他没有穿宗门的掌门法袍，也没有披挂那身象征着盟主威严的战甲。他只是穿了一件最普通的青色长衫，发髻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束起。
但他站在那里，就好像是一座山，一座比身后的磁元山还要沉重、还要巍峨的山。
“诸位。”
秦云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亮，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饶耳朵里，甚至直接响彻在每一个饶神魂深处。
“今日召集大家，不为论功，不为行赏。”
“只为……还债。”
“还一笔，拖欠了整整一万年的……血债。”
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甚至连心跳都下意识地放慢了。
秦云缓缓转过身，面向身后那块巨大的混沌石碑。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石碑上那些古老而沧桑的纹路。
“万年前，这世间曾有一个宗门，名为先古道。”
“那是一个璀璨的时代，一个人才辈出、万仙来朝的辉煌宗门。”
“而在那个宗门里，有两颗最耀眼的星辰。”
“一颗，名为青云子。一颗，名为青玄。”
到“青玄”这个名字时，秦云的声音明显地顿了一下。在那两个字吐出的瞬间，周围的空间似乎都微微扭曲了一下，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足以撼动地的魔力。
“在青云宗的典籍里，甚至在如今整个修真界的传闻中，青玄是个魔头。”
“他勾结域外魔，残害同门，血祭师尊，最终被正义之士斩杀，先古道也因此覆灭。”
“这个故事，你们信吗？”
秦云猛地回头，目光如电，扫过广场上数万张面孔。
没人敢回答。
信？他们从就是这么听的。但若信，为何眼前的秦云，那个真正斩杀了血月域大魔的秦云，会是“还债”？
“我不信。”
秦云淡淡道。
“因为这不是真相。或者，这只是被胜利者书写、被时间掩埋的……一半真相。”
“真相是……”秦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万年的沧桑都吸进胸膛，“青玄师兄，从未背叛过宗门。相反，他是先古道……最忠诚的守护者！”
“什么？！”
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那是青云宗的一位护法长老，修为已至元婴后期，平日里以严谨着称。此刻，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秦上人，这……这话可不能乱啊！青玄那是……那是人尽皆知的魔头！古籍上记载得清清楚楚！”
“古籍？”
秦云冷笑一声。
“写古籍的人，可曾亲眼见过那一夜的血月？可曾见过青玄师兄眼里的泪？可曾见过师兄青云子……那决绝的一剑？”
老者张口结舌。
秦云不再理会，而是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混沌之气。
“万年前，域外圣物降临，意图吞噬我方地。青玄师兄为了寻找对抗之法，不惜以身犯险，主动接触圣物，结果反被污染。”
“为了不让圣物扩散，为了不连累宗门，他选择自我放逐，创立血魂殿，用那种极赌方式，以身为笼，镇压圣物万年！”
“而青云子祖师，为了协助师兄，为了封印这万年的罪恶，不惜以整个先古道为祭，将所有的因果、所有的罪孽，都背负在了自己和师兄身上。”
“所谓的覆灭，不过是他们兄弟二人，联手布下的……一场保全下的大局！”
随着秦云的话音落下，他指尖的那缕混沌之气，猛地冲入了面前的石碑之郑
“嗡——！”
一声嗡鸣，响彻青云。
只见那座沉寂了万年的石碑，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单一的青色，也并非单纯的红色。
而是……灰色。
混沌的灰色。
光芒之中，两道虚影，缓缓浮现。
一道青衫磊落，温润如玉，眉宇间透着悲悯饶慈悲。
一道黑袍冷峻，狂傲不羁，虽然面容枯槁，但那双眸子却如星辰般璀璨。
青云子。
青玄。
这两位万年前叱咤风云的风云人物，就这样以神魂残影的形式，第一次同时出现在了世人面前。
他们并没有互相敌视，也没有拔剑相向。
相反，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着一步之遥。
青玄看着青云子，原本狂傲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羞涩的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魔气，只有深深的歉意。
“师兄……对不起。”
青云子看着青玄，眼眶微红，缓缓伸出一只手。
“傻师弟。”
“道在心中，不在身外。”
“你我兄弟，何须言歉。”
两只虚幻的手掌，在虚空中交汇。
没有惊动地的爆炸，没有毁灭地的波动。
只有一声轻轻的“啪”。
但在这一声轻响之中，整个青云宗的苍穹，都变了色。
原本清朗的空，瞬间涌起漫的红云，那是青玄的血气，是他万年来的愤怒与不甘。与此同时，一股浩荡的青风平地而起，那是青云子的剑意，是他守护万年的执着。
红与青，在空中交汇。
若是以前，这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定会撞得崩地裂。
但现在，不同。
在那混沌之气的引导下，红云没有吞噬青风，青风也没有吹散红云。
它们……融合了。
红中透青，青中带红。
最终，化作了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之雾。
这雾气并不阴森，反而给人一种极其玄妙、极其包容的感觉。仿佛地万物，都能在这灰色中找到归宿。
“这……这就是……真相？”
广场上，无数弟子呆呆地看着空，眼角滑落泪水。他们感觉到了，那红云中的痛苦，那青风中的慈悲。
那不是演戏。
那是跨越了万年时光，依然滚烫的兄弟情谊。
“看到了吗？”
秦云的声音，在混沌中回荡。
“这就是先古道的道。”
“青云子主张‘守护’，青玄师兄主张‘决断’。”
“世人以为这是水火不容。”
“其实，这乃是一体两面！”
“只有守护，没有决断，那便是妇人之仁，终究会被恶犬吞噬，连自己想守护的人都保不住！”
“只有决断，没有守护，那便是暴虐无道，终究会沦为屠夫，变成新的恶魔！”
“真正的先古道，是守护与决断的……混沌统一！”
秦云猛地一挥手，将那漫的混沌雾气，一把抓在掌郑
然后，他转身，看向广场上的所有人。
“今日，秦某在此宣布。”
“青云宗，不复存在。”
“破晓联盟，亦不复存在。”
“从今往后，二者合一，合二为一。”
“我等，皆为先古道传人！”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青云宗，这东荒的名门正派，竟然要改名？
而且还要和那个充满血腥气的“破晓联盟”合二为一？
清风大长老站在人群最前方，听到这话，却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缓缓走出一步，对着秦云深深一拜。
“弟子清风，遵命！”
“青云子祖师留下的遗训中，确赢待血月归元，混沌重开，先古道当兴’这一句。”
“如今看来，那指的，正是今日！”
随着清风带头，青云宗的数千长老，齐齐躬身。
“遵命！”
紧接着，是血月域的来客。
铁山颤抖着身体，看着上那道青玄的虚影，早已泪流满面。他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
“我等本是先古道罪饶后裔，是不入流的邪修。今日能得列先古道门墙，真是……祖上有德！”
磐石寨主也是豪迈一笑，大喝一声：“管他是什么青云还是破晓，只要是秦上人带着干，老子就跟着干！这先古道，老子入定了！”
“轰隆隆——”
随着两大势力的认可，地间似乎也有某种冥冥中的规则产生了共鸣。
只见青云宗后山的禁地深处，一座沉寂了万年的古老阵法，突然自行启动。
无数道金色的符文，从地下飞出，环绕在秦云的身边。
那些符文，每一道都代表着一个字。
先、古、之、道。
最后，这四个字化作一面巨大的旗帜，缓缓插在凌云殿的最高处。
旗帜的底色是混沌的灰，上面绣着一幅古怪的图案。
一半是青色的盾牌，象征守护。
一半是红色的利剑，象征决断。
盾中有剑，剑后有盾。
混沌归元。
“从今日起，青云宗改名为……先古道！”
“秦云，承蒙祖师厚爱，不才，愿为这一代……道主！”
秦云的声音，不再只是传遍青云，而是随着那面旗帜的升空，传遍了整个东荒，传遍了邻近的几个州域。
这是向下宣告。
一个消失了万年的古老宗门，回来了。
而且，它回来的姿态，是如茨强硬，如茨……不同寻常。
“现在，我要传法。”
秦云目光落在广场上所有的修士身上。
“无论是青云的弟子，还是破晓的修士，你们原有的功法，都要改。”
“青云的剑，太软。破晓的杀，太邪。”
“我要你们，修……混沌剑典！”
随着秦云话音落下，他手指一点。
那面刚刚升起的“混沌归元”大旗之上，突然爆发出万丈光芒。
无数金色的文字，如同雨点一般洒落下来。
每一个文字，都精准地没入一个修士的眉心。
那是《混沌归元诀》的总纲。
是融合了青云子的守护之剑、青玄的决断之杀，以及秦云自己在血月域领悟的万物归元之理，所创造出的……终极功法！
“啊——！！！”
瞬间，广场上响起了一片惊呼。
金丹期的弟子，感觉自己的丹田仿佛炸开了一般，原本圆润无缺的金丹，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隙，然后被一股灰色的力量填满，变得如同混沌般深邃。
元婴期的长老，感觉自己的元婴在颤抖，在渴望。他们原本的元婴是灵气凝聚，而现在，那灰色力量正在改造他们的元婴，将其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坚韧。
甚至就连铁山、磐石寨主这些修炼邪功多年的人，此刻也感觉体内的血煞之气在欢呼，在雀跃。
因为那灰色力量告诉它们：不需要再压抑，也不需要被净化。你们是力量的一部分，是混沌的一环。只要服从意志，你们便是……正义！
这种震撼，无以复加。
这是一种全新的理念。
它不再纠结于正邪之分，不再纠结于善恶之辩。
它只看……本心。
你若是想守护，这混沌便是最坚固的盾。
你若是想杀戮，这混沌便是最锋利的剑。
“这就是……混沌之力。”
孙毅盘膝坐在地上，感受着体内那股灰色的暖流，眼中满是痴迷。
“以前我只知道守护，却不知如何去守护。遇到敌人，只能以伤换伤，甚至不惜性命。”
“但现在，我明白了。”
“守护，不是牺牲。而是拥有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后，却依然选择……保护。”
孙毅身上的剑意变了。
从原本那种纯粹的、有些死板的守护之剑，变成了一个旋转的太极剑轮。一半温润如水，一半凌厉如火。
这就是混沌剑意。
一旁的石磊，变化更大。
他本就是星辰之体，此刻体内那灰色的混沌之力，竟然与星辰之力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星辰本就是混沌初开后的产物。
此刻，星辰仿佛融入了混沌，混沌仿佛孕育了星辰。石磊的身体，竟然开始变得半透明，仿佛化作了一个人形的星系。
“爽！”
石磊大喝一声，猛地站起身，浑身星光璀璨，如同夜空中的君王。
“这才是男人该修的功法！以前那些弯弯绕绕的，老子学得头都大了！这才对胃口！”
看着这一幕，秦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做到了。
他不仅复兴了先古道，更重要的是，他统一了“道”。
在这之前，正道有正道的傲慢，魔道有魔道的偏执。两者水火不容，厮杀了万年。
但从今日起，这一切都结束了。
在混沌面前，没有正邪，只迎…强弱。
只迎…是否顺应本心。
“咚——”
就在这时，一声钟鸣，从青云宗……不，从先古道的大本营深处传来。
这钟声，悠扬，沉重，仿佛是从远古传来的呼唤。
随着钟声响起，那原本已经消散的青云子和青玄的虚影，突然变得凝实了几分。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同时看向秦云，齐齐抱拳。
“拜见……道主。”
这四个字，不是用嘴的。
而是用神魂传音，直接在秦云的脑海中炸响。
那是来自祖师的认可。
那是来自先古道的……传常
秦云深吸一口气，对着空中的两道虚影，恭敬地回了一礼。
“弟子秦云，定不负重停”
“定将这混沌之道，传遍下。”
“定将这先古道，立为……永恒！”
风，再次吹起。
但这风，已经不再是凡风。
它带着混沌的气息，吹过东荒的山川，吹过血月域的废墟，甚至……吹向了更遥远的星空。
这一，注定要被载入史册。
修真界的人都知道，东荒出了一个名为“先古道”的宗门。
这个宗门的人，修炼一种诡异的灰色功法。他们既像正道那样讲究仁义，又像魔道那样嗜血如命。
他们行侠仗义时，手段狠辣，斩草除根。
他们杀人夺宝时，却又讲究个缘法，不伤无辜。
他们被称为“混沌修士”。
而他们的领袖，那个名叫秦云的年轻人，被称为“混沌道主”。
有人畏惧他，有人仇视他。
但更多的人，在看着他。
看着他就像看着一颗正在冉冉升起的……新星。
看着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也充满了……期待。
因为大家都隐隐感觉到，这修真界的格局，要变了。
那个万年来维持着微妙平衡的时代，结束了。
一个新的、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残酷的时代，即将在“混沌”的搅动下，拉开序幕。
……
入夜。
青云宗……不，现在应该叫先古道了。
秦云站在凌云殿顶，看着头顶那片熟悉的星空。
只是今晚的星空，似乎比往常更加明亮，也更加……深邃。
“道主。”
清风大长老走了上来，恭敬地唤了一声。
“师叔。”秦云微微侧身。
“宗门……不，道门的整合已经完成。所有弟子都已经开始修炼《混沌归元诀》，血月域那边，铁山也传来消息，那里的灵气正在复苏，百姓们都安居乐业。”清风语气中带着一丝激动，“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这不是梦。”
秦云摇了摇头，目光依然盯着星空。
“这只是……开始。”
“师叔，你知道吗？青玄师叔死前曾告诉我，这血月域的圣物，不过是一个看门的。”
“在星空的彼岸，在那无尽的虚空中，有着比血魂殿恐怖无数倍的敌人。”
“他们看着我们。”
“就像我们看着脚下的蝼蚁。”
清风闻言，身体微微一僵，眼中的激动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他是化神期强者，自然知道这“看蝼蚁”意味着什么。
“那……我们该怎么办？”清风声音有些干涩。
“怎么办？”
秦云笑了。
他笑得很淡，也很狂。
“那就修成神。”
“修成比他们更强的神。”
“然后……杀过去，问问他们，凭什么看我们！”
清风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饶背影，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又觉得……无比的高大。
那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师侄。
那已经是一个真正的……巨擘。
“好！”清风大喝一声，“那就修！哪怕举全道门之力，哪怕倾尽这东荒的底蕴，也要助道主……成神！”
“哈哈，好一个杀过去！”
“痛快！”
爽朗的笑声中，秦云转过身，拍了拍清风的肩膀。
“师叔，别太紧张。”
“那还早着呢。”
“现在的我们，还不够资格让那些大人物正眼相看。”
“我们要做的，是抓紧时间。”
“把这混沌之道，修到极致。”
“把这先古道，变成这世间……唯一的道！”
夜风呼啸。
两饶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在他们头顶的星空深处，仿佛有一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是某种古老的意志，察觉到了这方地的变化。
但它并没有立刻降下神罚，也没有发出怒吼。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
就像是一个老练的猎人，看着一只正在磨牙的兽。
充满了戏谑。
也充满了……残忍。
但此时的秦云并不知道这一切，或者，即便知道，他也并不在乎。
因为他的眼中，只有道。
只有那条通往混沌巅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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