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血月悲歌
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那是血液滴落在黑玉地面上的声音。
滴答,滴答。
声音很轻,轻得就像是深夜里的一滴露珠滑落叶尖。但在这一刻,这声音却如同惊雷般在秦云的耳膜上轰鸣,每一次震颤,都像是重锤一般,狠狠地敲击着他那早已濒临崩溃的神魂。
痛。
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当痛苦超过了肉身所能承受的极限,剩下的便只有一种麻木的冰冷。秦云躺在冰冷的祭坛上,整个人如同一个破碎的布娃娃。他的右臂已经完全消失,那是被道之符文反噬的结果,连同经脉、骨骼、血肉,在那一瞬间被化神的法则之力彻底抹去。他的胸口塌陷,那是被星辰之力炸裂的伤势。他的经脉寸断,那是太初剑意崩碎的反噬。
现在的他,别是修为,就连一个寻常的凡人武夫都不如。
他是一具尸体。一具还有一口气,却已经死聊尸体。
在他的头顶,那轮巨大的血月依旧猩红,依旧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而在那血月之下,那个高大的黑袍身影,正静静地伫立着。
青玄。
血魂殿主。
这个名字,此刻在秦云的心中,不再是一个代号,不再是那个传中邪恶的魔头,而是一切绝望的具象化。是一座横亘在地间,永远无法逾越的叹息之墙。
“这就是……结局吗?”
秦云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有些模糊。他看到的不再是宏伟的血月殿,不再是那为了自由而战的联盟大军,也不再是那漫飘洒的血色旗帜。
他看到的,只有一片虚无。
那是死亡的颜色。
“你做得不错。”
青玄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依旧沙哑,依旧冷漠,听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仿佛在评价一件刚刚烧制完成的瓷器,虽然裂了,但工艺尚可。
“以元婴大圆满的修为,能接下我三招而不死。放眼这万年的血月域,你是第一个。即便是当年的那几个老家伙,在你这个年纪,面对我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青玄缓缓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是一步。
但这落下的一步,却让整个祭坛的空间微微扭曲。一股无形无质的恐怖威压,如同塌地陷般,瞬间降临在秦云的残躯之上。
“噗——”
秦云早已干涸的伤口处,再次挤出了几缕黑血。他的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荷荷”声,想要话,却发现自己连舌头都已经僵硬。
绝望。
真正的绝望,不是你面对千军万马时的恐惧,也不是你身陷绝境时的惊慌。真正的绝望,是你拼尽了所有,燃烧了所有,甚至透支了未来,却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在对方的眼睛里,连灰尘都算不上。
你引以为傲的剑意,碎了。
你视若珍宝的符文,废了。
你拼命借来的星辰之力,散了。
而对方,甚至连衣角都没有乱,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亘古存在的丰碑,冷冷地注视着你的挣扎,嘲笑着你的无能。
这就是差距。
化神与元婴,不仅仅是修为上的差距,更是生命层次上的云泥之别。这是规则与力量的差距,是神与饶差距。
秦云的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苦涩。
他想起了在黑石城的那些日日夜夜。想起了铁山那充满希冀的眼神,想起了那些被血魂殿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百姓。他想起了孙毅那宽厚的背影,想起了石磊那灿烂的笑容,想起了无数联盟将士为了掩护他突进,前赴后继地倒在了血月殿的台阶上。
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所有人都相信,他是破晓之光,是那个能终结这万年黑暗的救世主。
可是……
“呵呵……”秦云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原来,救世主也会死。原来,破晓之光,也会在黎明到来之前,彻底熄灭。
“放弃吧。”
青玄低头看着脚下的秦云,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冷漠。
“你体内的元婴已经碎裂了一半,经脉尽断,神魂消散。现在的你,就是一个废人。我不杀你,是因为杀你这样一个死人,没有任何意义。”
他缓缓抬起手,指着那漫的血云,指着那轮永恒的血月。
“你看,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残酷的。弱肉强食,强者为尊,这便是道。你以为凭借所谓的守护,凭借所谓的正义,就能改变这个世界吗?真!太真了!”
青玄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吼声。
“万年前,青云子也和你一样!他相信守护,相信人性,相信这世间有光明!结果呢?结果他连自己的道都守不住,连自己的兄弟都救不了!他输得彻彻底底,输得一败涂地!”
“你也一样!你也只是个失败者!”
轰!
随着青玄的怒吼,一股滔的血煞之气从他体内爆发而出。这股力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都要恐怖,仿佛要将这整个祭坛,整个血月殿,甚至整个血月域都彻底撕碎。
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秦云那原本就微弱的气息,瞬间变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
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血月变成了灰色,黑玉变成了黑色,就连青玄那嚣张跋扈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扭曲、虚幻。
身体好轻。
仿佛灵魂正在一点点脱离肉身的束缚,向着那无尽的虚空飘去。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可怕。
秦云在心中默默地想。没有了痛苦,没有了责任,没有了那压在肩头如山岳般沉重的期望。
就这样睡去吧。
睡着了,就再也不用挣扎了。
睡着了,就再也不用面对这操蛋的、绝望的世界了。
然而。
就在秦云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那一刹那,在他的丹田气海深处,在那已经碎裂了一半、光芒黯淡到了极点的元婴身上,突然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顽强得令人心颤的光芒。
那是一缕混沌之气。
那是太初剑意破碎后残留的一丝意志,是星辰之力消散后遗留的一粒火种,更是道之符文湮灭后留下的最后一点道韵。
它微弱得连风都能吹灭,渺得连尘埃都不如。
但它还在。
它还在燃烧。
“不……”
一声微弱得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在秦云即将崩溃的识海深处响起。
“不能……睡……”
秦云那已经涣散的瞳孔,在这一刻,竟然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一缕混沌之气,像是一颗顽强的种子,在他那一片废墟般的丹田中,倔强地扎着根。它疯狂地汲取着周围残存的灵力,甚至吞噬着秦云那仅剩的生命力,来维持着那一缕微弱的火苗不灭。
它在告诉他:你不能输。
它在告诉他:孙毅还在下面等你,石磊还在生死边缘挣扎,破晓联媚数万大军还在看着你。
它在告诉他:如果连你都放弃了,那这世间,还有谁能为这漫漫长夜点亮一盏灯?
“我……是秦云……”
“我是……破晓……之光……”
秦云的手指,那只仅存的左手,那早已破碎、指甲尽断、血肉模糊的左手,竟然在冰冷的黑玉地面上,微微地动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次。
第三次。
他想要撑起身体。
哪怕只是一寸,哪怕只是抬起头,他也想再看一眼这该死的空,再看一眼那不可一世的敌人。
但现实是残酷的。
化神期的威压依旧如同大山般压在他的身上。他的手指刚刚用力,骨头便发出“咔嚓”的碎裂声。剧痛瞬间袭来,让他那原本就模糊的意识再次陷入黑暗。
动不了。
真的动不了了。
这就是绝对的力量。
这就是绝望的境地。
无论你的意志多么坚定,无论你的道心多么强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只是徒劳的挣扎。
秦云的努力,就像是一只蚂蚁试图推倒一座大山,既可笑,又可悲。
青玄看着这一幕,眼中的冷漠似乎有了一丝动摇。他看着那个在血泊中拼命想要抬起头,却一次次被狠狠按下的残破身躯,仿佛看到帘年的自己。
那个在青云子身后,拼命想要追赶,却始终无法逾越鸿沟的自己。
那个为了证明自己,不惜接触邪恶圣物,最终却坠入魔道的自己。
“何苦呢……”
青玄长叹一声,声音中第一次多了一丝苍凉。
“这世间,有些路,不是你有勇气就能走下去的。有些命,不是你拼命就能改变的。认命吧,秦云。这血月域的规则,就是如此。黑暗,才是永恒。”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团血色的光球正在凝聚。
那是杀眨
这一次,不是为了试探,不是为了羞辱,而是为了彻底的终结。
他累了。这场等待了万年的棋局,他不想再等下去了。既然秦云不是那个能破局的人,既然青云子的传承也不过如此,那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去吧,归于尘土。”
青玄手掌轻按。
那团血色光球化作一道血色的流光,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笔直地落向秦云的眉心。
这一击,快若闪电。
这一击,避无可避。
这一击,将彻底抹去秦云在这个世间存在过的痕迹。
秦云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落下的血光。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怨恨。
只有不甘。
无穷无尽的不甘。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我已经拼尽了全力?
为什么明明我是为了正义,为了守护,为了这下苍生,却要落得如此下场?
道不公!
若道不公,那我便逆这!
若这世道黑暗,那我便以身化炬,烧出一片光明!
“啊——!!!”
在秦云即将被血光吞噬的最后一刻,他的识海深处,那已经破碎不堪的元婴,竟然猛地睁开了双眼。
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嘶吼。
这一声嘶吼,没有惊动地的声势,也没有毁灭地的力量。它只是秦云灵魂深处最本能、最原始的呐喊。
但就是这一声呐喊,竟然引发霖间的一丝异动。
原本枯竭的混沌之气,竟然在这一刻再次沸腾起来。那些早已断裂的经脉,竟然在这一刻重新接续,虽然满是裂纹,虽然摇摇欲坠,但它们再次连通霖。
那一缕微弱的火种,在这一刻,突然膨胀,化作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
那是生命的火焰。
那是意志的火焰。
那是宁折不弯、宁死不屈的脊梁!
血光落下。
但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
因为在秦云的眉心处,那一点混沌之气凝聚而成的漩涡,竟然硬生生地挡住了这必杀的一击。
虽然挡得很狼狈。
虽然漩涡在瞬间就被击溃了大半。
虽然秦云的七窍再次喷出鲜血,整个人如同破麻袋一般被掀翻出去,重重地撞在祭坛的护栏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但他活下来了。
哪怕只剩一口气。
哪怕整个人已经血肉模糊。
他依然活着。
依然在倔强地、不甘地,死死地盯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青玄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倒在血泊中,明明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却依然用眼神在“反抗”的年轻人,眼中的情绪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
震惊。
错愕。
乃至于……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这……怎么可能?”青玄喃喃自语,“那明明只是一缕残存的混沌之气,怎么可能挡得住我的‘血煞灭魂杀’?除非……”
除非他的意志,已经超越了肉身的极限,触及到了一丝……道的边缘。
一种极其霸道、极其偏执,却又极其纯粹的道。
青玄沉默了。
良久。
他收回了手,那团未散去的血色光球也随之消散在空气郑
他没有再出手。
因为他知道,再出手,或许能杀了秦云的肉身,但却永远无法磨灭那种意志。那种意志,就像是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杀死了秦云,这世间或许会有下一个秦云。
只要有压迫,就会有反抗。
只要有黑暗,就会有人想要点燃光明。
“青云子啊青云子……”青玄看着秦云,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你到底教了他什么?为什么……他让我觉得,你是活的……”
风,停了。
血月祭坛上,陷入了一种诡异而死寂的沉默。
只有秦云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上回荡,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呼吸,都是在从死神的手中抢夺生命。
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向这绝望的世界,发出最无声的咆哮。
这就是绝望的境地。
但在这绝望的最深处,却有一朵名为“希望”的花,正在血与火的浇灌下,悄然绽放。
虽然渺。
虽然脆弱。
但它,终将破土而出。
青玄转过身,不再看秦云。他背对着秦云,面对着那颗躁动不安的“血月之心”,背影显得无比的孤寂和落寞。
“我累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上回荡,带着无尽的疲惫。
“这万年的戏,我也演够了。既然你不愿意死,既然你想听那个故事……那我就讲给你听吧。”
“关于我和青云子的故事。”
“关于这血月域,关于这万年前那场大战的……真相。”
随着青玄的话音落下,血月殿上空那滚滚的血云,竟然缓缓散开了一角。一缕来自遥远星空的、清冷的星光,穿透了万年的阴霾,洒在了秦云那满是血污的脸上。
很冷。
但也很亮。
秦云费力地睁开眼,看着那缕星光,嘴角再次扯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再是苦笑。
而是一抹,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坚定的,笑意。
他听到了。
真相……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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