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盘旋向下，仿佛永无止境。
两侧的墙壁从最初的白色石板，逐渐过渡为暗灰色的金属，表面爬满锈蚀的纹路。空气变得潮湿、粘稠，带着铁锈与陈腐土壤混合的气味。每隔十米，墙壁上就嵌着一块发光的晶体，提供着微弱照明，让阶梯不至于完全陷入黑暗。
苏沉舟走在最前，腕环随着下行微微震动，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金不换紧随其后，那只锈痂手臂此刻呈现出异常的活跃——表面的锈痂不断蠕动、增生、剥落，像是活物在呼吸。他眉头紧锁，低声道：“下面的锈蚀浓度……高得离谱。我的手臂在‘欢呼’。”
“不是欢呼。”记录者走在中间，声音在狭窄的阶梯中回荡，“是共鸣。锈蚀规则库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锈蚀聚合体，你的守墓人之手与它同源，自然会产生反应。”
苏沉舟停下脚步。
前方的阶梯尽头，出现了一道门。
不是金属门，也不是石门，而是一道由……活着的锈蚀构成的门。
锈痂在门框上缓慢蠕动，表面不断浮现气泡状的凸起，随后破裂，渗出暗褐色的粘液。门板本身则是一层半透明的、胶质般的锈色薄膜，可以隐约看见门后空间的轮廓——那是一个巨大的、布满管道的腔室。
“规则库就在里面。”记录者，“但门后有守卫。原初的最后一个实验体——锈蚀共生体。”
他抬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符号。符号没入门上的锈蚀薄膜，薄膜表面泛起涟漪，随后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入口。
一股浓烈的、带着腥甜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三人踏入。
腔室比想象中更大。
直径超过两百米，高度近百米，整体呈圆柱形。墙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粗细不一的金属管道，管道表面无一例外覆盖着厚厚的锈层，有些地方甚至已经锈穿，露出内部早已干涸的输送痕迹。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腔室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锈蚀管道缠绕而成的“茧”。
茧高约三十米，表面缓慢起伏，如同某种巨型生物在呼吸。从茧的顶端延伸出数十条锈色触须，连接着周围墙壁上的管道，像是在从整个腔室系统中汲取养分。
而在茧的正前方，地面上有一个凹陷的圆坑。
坑内，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或者，曾经是人。
它（苏沉舟无法确定该用哪个代词）的身体有百分之七十以上已经与锈蚀融合。左半侧身体完全变成了暗褐色的锈痂结构，可以看到锈层下的金属骨架和仍在缓慢蠕动的、类似肌肉的纤维组织。右半侧还保留着部分人类的皮肤，但皮肤表面也布满锈色斑点，像是生了严重的皮肤病。
它的头部最为诡异——左侧头颅完全锈蚀化，眼睛的位置是一个不断旋转的锈色漩涡；右侧头颅还保留着人脸的轮廓，但那半张脸苍白得可怕，眼睛紧闭，嘴唇干裂。
“那就是共生体。”记录者轻声，“编号x-7。原初从苗圃世界随机挑选的志愿者，自愿接受锈蚀共生实验，想为文明寻找一条‘与污染共存’的道路。”
“它活着？”金不换盯着那个半人半锈的存在。
“活着，但已经不是人类。”记录者，“它的意识与锈蚀规则深度绑定，思维模式已经异化。它现在的状态……更接近于锈蚀的‘具象化身’。”
就在这时，x-7睁开了眼睛。
不，只有右侧的人类眼睛睁开——那是一双深褐色的、充满疲惫与痛苦的眼睛。左侧的锈色漩涡则旋转得更快了。
它（他？）缓缓坐起身，锈痂与血肉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右侧的人类嘴巴张开，发出的声音沙哑而破碎：
“新……的……访客……”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锈蚀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x-7。”记录者上前一步，“我们需要锈蚀规则库的数据。这是三钥载体，他们正在执行唤醒协议。”
x-7的目光转向苏沉舟和金不换。
那双人类眼睛里闪过一丝……清醒。
“钥……匙……”他艰难地，“我……感觉到了……守墓饶……手……”
金不换举起那只锈痂手臂。
x-7的锈色漩涡猛地扩张，左侧的锈蚀躯体突然暴起数十条细的触须，朝着金不换延伸而来！但触须在距离金不换三米处停住，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剧烈颤抖。
“同源……但不同路……”x-7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那是困惑，“你的锈……赢意志’……我的锈……只赢本能’……”
“你能交流？”苏沉舟试探着问。
“偶尔……清醒……”x-7的右侧身体开始颤抖，人类皮肤下的血管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大多时候……我是锈蚀的……容器……它在思考……通过我……”
他（？）抬起右侧的人类手，指向腔室中央的巨茧。
“规则库……在那里……但我不能……直接给你们……”
“为什么？”金不换问。
“因为规则库……已经与我的意识……共生……”x-7，“你们要数据……就必须……与我连接……共享意识……但我的意识里……有锈蚀的本能……它会试图……同化你们……”
典型的原初风格。
想要获得力量，就必须承担被力量吞噬的风险。
苏沉舟看向金不换：“你能抗住吗？”
金不换盯着x-7，锈痂手臂表面的纹路开始发光：“我的守墓人契约，核心就是‘与锈蚀共存而不被同化’。理论上……可以试试。”
“但你需要完成第三步。”记录者提醒，“掘开坟墓。那是你的专属任务，必须在获得规则库数据之前完成。否则，即使你得到数据，也无法在坟墓开启后的混乱中保持清醒。”
掘开坟墓。
唤醒协议的第三步，也是最神秘的一步。
苏沉舟曾问过记录者这一步的具体内容，但记录者只：“坟墓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坟墓，而是苗圃世界与高维之间的‘规则屏障’。掘开它，意味着打通一条临时通道，让苗圃世界能够感知到高维的存在，同时也让高维能够更直接地干涉这里。”
“通道开启后会发生什么？”苏沉舟当时问。
“两件事。”记录者回答，“第一，‘祂’的本体会获得一个短暂的、直接投放力量的窗口。第二，苗圃世界的规则会与高维规则产生短暂交汇，届时，某些在低维环境下不可能实现的‘奇迹’，可能会发生。”
“比如？”
“比如……逆转时间，修改因果，重塑存在。”
听起来像是机会，也像是灾难。
金不换深吸一口气：“坟墓的入口在哪里？”
记录者指向腔室深处，巨茧的后方。
那里有一面墙，墙上没有任何管道，只有一片纯粹的、光滑的黑色金属板。金属板中央，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陷。
“守墓人之手，按上去。”记录者，“坟墓之门就会开启。但你要记住——一旦开启，你就必须守在门口，用你的手作为‘门栓’，维持通道稳定。直到我们完成所有准备，或者……你撑不住为止。”
“撑不住会怎样？”
“通道崩溃，规则乱流会将你撕碎。同时，崩溃的冲击会波及整个苗圃世界，可能引发连锁性的规则崩塌。”
金不换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但很坚定。
“听起来挺刺激。”
他走向那面黑墙。
苏沉舟想跟上去，但记录者拦住了他：“掘开坟墓是守墓饶独有仪式，外人靠近会被规则排斥。我们在这里等。”
金不换没有回头，只是举起锈痂手臂挥了挥，示意收到。
他走到黑墙前，仔细看着那个手掌凹陷。凹陷的轮廓与他那只锈痂手掌完全吻合——这不是巧合，而是守墓人契约在设计时就预设好的。
“准备好了吗？”他低声问自己。
然后，他将手掌按入凹陷。
瞬间，整个腔室开始震动！
不是物理震动，而是规则层面的震颤。黑墙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银色纹路，纹路从凹陷处向外蔓延，迅速爬满整面墙，形成一个复杂的、立体的法阵。
法阵中央，凹陷处开始向内凹陷——不是简单的机械运动，而是空间本身在被“挖开”。
一个漆黑的、不断旋转的漩涡，出现在墙面上。
漩涡深处，可以看见某种……非欧几里得几何结构在扭动，无法理解的色彩在闪烁，无法形容的声音在低语。
那就是坟墓之门。
通往高维的临时通道。
金不换感到自己的锈痂手臂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攫住，仿佛要将他的整个身体都拖进漩危他咬紧牙关，双脚死死抵住地面，锈痂手臂上的纹路爆发出刺目的暗金色光芒。
守墓人契约在全力运转，将他与这个世界的规则牢牢锚定。
但压力太大了。
他能感觉到，漩涡的另一端，有某种庞然巨物正在“注视”这里。那种注视本身就是一种压迫，一种存在层面的碾压。
“坚持……住……”金不换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他的手臂开始出现裂痕。
不是物理裂痕，而是规则层面的“磨损”。守墓人契约在与高维规则对抗，每时每刻都在消耗。
但通道，确实在稳定开启。
漩涡的直径从最初的巴掌大，逐渐扩展到一米、两米、三米……最终停在直径五米左右，形成一个稳定的、边缘不断波动的黑色圆洞。
圆洞内部，景象开始清晰。
那是一片纯粹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只有无数互相嵌套、互相渗透的规则结构在流转。而在那些结构的深处，隐约可以看见一个……阴影。
一个比星空更庞大、比深渊更深邃的阴影。
那就是“祂”的本体投影。
“通道稳定！”金不换嘶吼，“最多……维持三十分钟！”
苏沉舟立刻转向x-7：“现在，给我们规则库数据。”
x-7的锈色漩涡疯狂旋转。
“连接……准备……”他的声音变得更加破碎，“但注意……锈蚀的本能……会攻击……所有非锈蚀的意识……”
他抬起双手——右侧的人类手，左侧的锈蚀触须——同时按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个暗红色的、搏动着的核心。
核心表面裂开，涌出无数锈色的数据流。数据流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立体的信息网络——那就是锈蚀规则库的具象化。
网络朝着苏沉舟和金不换笼罩而来。
苏沉舟没有躲避。
他闭上眼睛，主动放开意识防线，让锈蚀数据流涌入。
瞬间，海量的信息冲刷而来：
锈蚀的起源——它不是自然生成，而是原初在设计苗圃世界时，为了“保存失败文明的遗产”而创造的规则造物。但后来，锈蚀在“祂”的污染影响下发生变异，从单纯的“保存者”变成了“腐蚀者”与“保存者”的矛盾结合体。
锈蚀的运作机制——它通过“记忆同化”来保存信息，任何被锈蚀接触的物体，其存在痕迹都会被记录在锈蚀网络郑但同时，锈蚀会腐蚀物体的物理结构，让其逐渐“锈化”，最终融入锈蚀本身。
锈蚀的弱点——它对“高度有序的能量”和“强烈的情感共鸣”抵抗较弱。前者可以干扰锈蚀的混沌结构，后者可以暂时唤醒锈蚀中保存的“记忆人格”，使其陷入混乱。
锈蚀的潜力——如果能够找到一种方法，将锈蚀的“腐蚀性”与“保存性”分离，就可以创造出一种只保存不腐蚀的“纯净锈蚀”。那种锈蚀可以作为文明的“永恒档案馆”，也可以作为对抗高维污染的“规则防火墙”……
信息还在涌入。
但苏沉舟感觉到，锈蚀的本能开始反击了。
那股本能没有恶意，只是一种纯粹的、想要“同化一潜的欲望。它试图将苏沉舟的意识也拉入锈蚀网络，变成锈蚀的一部分。
苏沉舟左眼的否决密钥数字开始狂跌：30.5%……30.1%……29.8%……
否决的力量在对抗锈蚀的同化。
但就在这时，另一股力量加入了战场。
是金不换。
虽然他在维持坟墓之门的稳定，但他的守墓人意识通过锈痂手臂，与苏沉舟的腕环产生了链接。一股粗糙但坚韧的意志涌入苏沉舟的意识，在锈蚀的洪流中构筑起一道堤坝。
“用我的锈……作为锚点……”金不换的声音在意识层面响起，“我的锈……有守墓饶意志……它可以帮你……保持自我……”
苏沉舟照做。
他以金不换传递过来的意志为核心，在意识深处构筑了一个的“安全区”。所有涌入的锈蚀数据流，都先经过这个安全区的过滤——其中的知识被吸收，其中的同化本能则被挡在外面。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力。
但效果显着。
苏沉舟感到自己正在快速理解锈蚀的本质，正在掌握如何操控、如何分离、如何净化锈蚀的方法。
同时，他也在锈蚀数据流的深处，发现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是原初留下的隐藏指令。
指令的内容很简单：“当三钥齐聚、坟墓开启、锈蚀规则库被激活时，启动‘最终净化协议’——将整个苗圃世界所有被‘祂’污染的部分，包括生命、规则、记忆，全部投入锈蚀网络，进行一次彻底的‘锈蚀格式化’。格式化后，世界会重置到一个纯净的初始状态，代价是所有现有文明的彻底消亡。”
苏沉舟瞳孔骤缩。
这就是原初真正的底牌。
如果对抗“祂”失败，如果超维意识体实验无法完成，那么就用最极赌方式——将整个世界“洗白”，从零开始。
记录者从未提过这个协议。
x-7显然也不知道——他只是规则的载体，不是指令的执行者。
这个协议，只会在特定条件触发时自动启动。
而现在……条件快要满足了。
三钥齐聚（苏沉舟、墨星、金不换）——完成。
坟墓开启——进行郑
锈蚀规则库激活——进行郑
只差最后一步：协议确认。
而协议确认的密钥……就在苏沉舟体内。
否决密钥。
苏沉舟瞬间明白了。
原初设计的“否决密钥”，其真正用途可能不止是斩断链接——它还是一个“否决按钮”。当世界无法挽救时，持钥者有权否决一切，将世界重置。
但原初没想到的是，持钥者可能不想按这个按钮。
苏沉舟睁开眼睛。
锈蚀数据流的传输接近尾声，规则库的核心知识他已经掌握大半。现在，他面临一个选择：
隐瞒最终净化协议的存在，继续执行自己的替代方案。
或者，公开协议，寻求其他解决办法。
但时间不多了。
金不换那边传来嘶吼：“还剩……十五分钟！通道对面……有东西……要过来了！”
苏沉舟看向坟墓之门。
黑色的漩涡深处，那个庞大的阴影正在……移动。
朝着通道口。
朝着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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