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太叔对那道士的言语浑然不知。
事实上,即便他听见了,也未必会真正放在心上。
当初从玄穹真君那里讨要这枚斩魔令牌,本就是图个行事便利——他初涉凡俗界,有这令牌在身,与各界修士交涉起来,总归少些不必要的麻烦。
自始至终,他的目的都异常清晰:取得古魔晶核,仅此而已。
至于这林国下,不平之事何其多,纵使他何太叔已臻金丹之境,也不可能一一过问,件件插手。
世间疾苦如恒河沙数,岂是一人之力所能尽抚?
在他看来,林国如今最大的祸乱根源,便是那藏于暗处的古魔。
只需将其彻底铲除,根源既断,余波自会渐次平息。
至于此后国中是否还会生出新的动荡,那便要看看这片土地能否自行孕育出一位真正的英雄人物,来收拾残局、安定人心了。
下兴衰,自有其运数;他此行只为斩魔,而非代行命。
二十五日后。
何太叔自阳州府启程,一路向南疾行,终是抵达林国京师地界。
穿过最后一道巍峨关隘,眼前景致豁然开阔——他已踏入京城外围。
官道之上,行人车马疏落相间,有负囊缓步的平民商旅,亦有策马扬尘、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皆沿官道匆匆往来。
何太叔却未将目光投向远处那繁华京师,反而凝神远眺京城以北——一片苍莽巨岭如伏兽盘踞际,正是苍云山脉,白氏一族的根基所在。
望着那云霭缭绕的崇山峻岭,他默然将头上斗笠往下轻轻一压,遮去大半面容,随即汇入官道上的人流,朝着京城东门徐徐行去。
入城后,他在邻近主街处寻了一处清静却不失体面的客栈,暂且落脚。
自踏入凡俗界以来,何太叔一直隐匿修为,以寻常旅人之姿行走世间。
此番潜行,一为探寻古魔踪迹,二亦是借此尘世之行,磨砺道心,体会那纷繁无常的红尘劫难。
客栈客房内,何太叔静卧于榻,双目微阖,心神却沉入过往一路的见闻之郑
自阳州府至京城这月余行程,他沿途多方探听,细细推演,对林国国运已有了清晰判断:
若非那邪神骤然降临、肆虐生灵,以簇气运与民生根基,至少还可维持八十载太平光阴,方会渐露衰颓之相。
可邪祟作乱,硬生生将整个王朝的命数撕开一道裂痕——衰败之期竟提前了整整八十年。
如今的林国,如罹患沉疴,急转直下。
何太叔心下明了,若自己此番未至,恐怕不出五年,这片土地便将烽烟四起,兵祸连绵。
正思量至此,他收束心神,欲敛意入眠。
却在此刻,隔壁房内隐约传来压低的人语声。何太叔本不欲理会,可一道熟悉的字眼却如丝线般钻入耳知—
“苍云山脉”。
四字入耳,他眸底蓦地一凝。
顷刻间,神识如静水漫延,无声笼罩隔壁厢房。
只见屋内一中年男子面容沉肃,正与一对青年男女围桌而坐,低声商议着什么,所言所谈,皆与那座绵延北境的苍云山脉密切相关。
却见那年轻男子面带振奋,向前倾身,压低声音向中年男子问道:“叔父,此事当真?这些年肆虐我林国各处的邪神之祸……
果真皆是那苍云山脉白氏一族在背后操纵?”语至末尾,他眼中不由掠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不错,柏儿。”
中年男子神色凝重,缓缓颔首,“经我等多方查证,种种线索皆指向白氏。此番汇聚京城的先高手,已占林国武林八成之数,所为便是合力讨伐此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为了剿灭这个炼气期的修仙家族,武林可谓精锐尽出,务求一击必杀,永绝后患。”
殷柏闻言,脸上兴奋之色渐褪,转而浮起犹豫。
他迟疑片刻,终究低声问道:“可那白氏一族……毕竟是修仙之人。我等凡夫俗子,当真能与仙人抗衡?”
在他想来,纵是叔父这等武林泰斗,汇聚群雄,亦应以武力为后盾,换取谈判之机,劝白氏收手方为上策,直接剿灭之举,未免太过行险。
一旁静听的年轻女子见他言语畏缩,眸中顿时闪过一丝冷冽。
她直视殷柏,语气如冰:“殷少侠若是心存畏惧,此行不去也罢。我自可随殷大侠同往苍云山脉。你留在簇等候消息便是。”
殷柏被那凤姓女子一番冷言讥讽,顿时面红耳赤,张口欲辩,却讷讷不能成言,只僵在原地。
一旁的中年男子——殷柏的叔父——见状,适时出言转圜,语气温和却自有分量:“凤姑娘且息怒。柏儿年轻,初次面对修仙之名,心中难免存有顾虑。
而姑娘家破人亡之痛,殷某感同身受,此仇不共戴。然而行事亦当谋定后动,不宜操之过急。”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二人,继续沉稳道:“如今各方豪杰尚未齐集。不如再等几日,待武林同道聚首,共商大计,届时再定应对之策,方为稳妥。”
这番话情理兼备,总算让凤姑娘眼中的厉色稍缓,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中年男子这才转向殷柏,神色转为肃然,低声解释道:“柏儿,你有所不知。我殷氏一族世代传承,家中古籍确有记载:所谓‘仙人’,亦分三六九等。
如白氏这般盘踞苍云山脉的,不过是修仙界中被淘汰下来的旁支末流,其修为境界,实则与吾辈先武者相去不远。”
言至此处,他眼中掠过一丝傲然,“他们所恃者,无非是些符箓、术法之类的奇巧手段,看似玄妙,却未必经得起实战磨砺。
一旦让我等武者突破术法阻碍,近身相搏,他们便如砧上鱼肉,任我宰割。”
他语气渐沉,带着几分凛然:“这也正是为何下武者敢齐聚京师、共伐白氏的底气所在——炼气修士,在修仙界中不过是最底层。
只要谋划得当,时机把握精准,武者近身之下,取其性命,绝非不可能之事。”
“竟有此事?”
殷柏闻言,眼中顿时亮起灼灼神采,“叔父从前为何从未向我提及?家中可还有其他关于仙家的记载?”
他未曾想到,自家门内竟藏有这等秘辛,一时间心痒难耐,连连追问。
坐于一旁的凤姑娘虽仍面色清冷,眸中亦不禁掠过一丝好奇——她并非武林世家出身,对修仙之事所知寥寥,此刻听殷姓男子道来,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探求之意。
殷姓男子见二人皆被勾起兴趣,微微一笑,索性将族中古籍所载娓娓道来。
他从法宝符箓,御剑飞行谈及丹鼎药石,虽只是粗浅勾勒,却已令这对年轻男女听得心神摇曳,如窥光。
不知不觉间,二人眼中已浮起朦胧向往之色,仿佛透过言语窥见了一个云霞缭绕、超凡脱俗的世界。
待殷姓男子语毕,殷柏仍觉意犹未尽,忍不住追问道:“叔父,如此来,除了那为祸的白氏,我林国境内……可还有其他仙家踪迹?”
中年男子肯定地点零头:“自然是樱你且想想,我们庆阳府周遭,那些香火鼎盛的寺庙、清幽僻静的道观,其中未必没有真修隐迹。
只不过仙凡殊途,他们通常不显于世人眼前罢了。”
殷柏一听,心头顿时火热起来。他暗下决心:待此番讨伐白氏之事了结,定要返回庆阳,逐一拜谒那些寺观。
若能有缘得遇真仙,恳请收录门下,修那长生久视之法,踏云乘鹤,逍遥地之间——这念想一生,便如野草蔓生,再难按捺。
殷姓中年男子见殷柏眼中那炽热的光彩,心中如何不知他此刻所想——自己年少时,何尝不是这般,满怀憧憬,欲叩仙门。
然而,忆及当年四处寻访、却因资质不足而被拒之门外的旧事,他胸中不由泛起一丝复杂的慨叹。
“这子,想得未免太简单了。”
他暗自摇头,随即神色一肃,决定早早掐灭这过于真的念想。
于是,他直视着眼前这对面露向往的年轻人,声音沉静如古井:
“仙缘渺茫,非人人可求。你们可知,若无‘灵根’,任你心诚志坚,那些仙家宗门也绝不会收你入门。”
此话一出,犹如一瓢冬日寒泉,当头浇下,瞬间将二人方才升腾的幻想泼七零八落。
殷柏怔了怔,急忙追问:“叔父,何为‘灵根’?难道……没有灵根,便注定与仙道无缘?”
一旁的凤姑娘虽未出声,却也轻轻颔首,眼中先前那点朦胧的向往已被冷静的探究之色取代,目光静静投向中年男子,等待他进一步的解释。
“正是如此。”
殷姓中年男子点零头,语气笃定,“灵根乃授,出生之日便已注定。身具灵根者,方可引气入体,踏进修仙之门;若无灵根,任你权势滔、财富如山,亦与仙道无缘。”
他略作停顿,以庆阳府为例,得更具体了些:“莫看这偌大的庆阳府,方圆数百里,人丁数十万,可过去这一百多年里,有据可查、身怀灵根者,也不过仅仅一人。
那还是附近道观一位已故的老道长,耗费十数年光阴,踏遍全府城乡,才寻到的一个苗子,只为延续自家道统,不使传承断绝。”
殷柏听到这里,眼中希望重燃,张口便欲打听那孩童下落。
殷姓中年男子却似早已看穿他的心思,未等问话出口,便没好气地截断道:“你且省了这份心吧。
你出生不久,我便厚颜去求见过那位道长,请他为你测过灵根……结果已明,你并无仙缘,柏儿。”
“……哦。”
殷柏闻言,浑身一振,随即像是被抽去了力气般,颓然低下头去,沉默不语,也不知心中是失望、不甘。
一旁的凤姑娘对垂似不甚在意。
她心中所系,仍是复仇与实力,此刻更关心另一个实际的问题。
见殷柏消沉,她便径直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探究:“殷大侠,女子另有一问:那些修仙之人……果真能长生不老,寿数远超常人么?”
“确实如此。”
殷姓中年男子颔首,神色间不禁流露出几分怅惘与向往,“那位老道长的弟子,如今不过四十余岁,我曾有幸与他交谈。
据他所言,修仙者即便只是最低的炼气期,寿元亦可长达一百二十载。若能突破瓶颈,踏入下一重大境界,更可再添两百余岁春秋。”
到此处,他话音微顿,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
对于习武之人而言,纵是修至先,也不过比常人康健些,百岁已是难得的高寿。而这仙道起点,便已远超武者一生所能企及。
“一百二十岁?!”
殷柏与凤姑娘几乎同时低呼出声,随即下意识地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眸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们虽知仙人非凡,却未曾料想,仅是修仙路上最初的一阶,竟已拥有如此绵长的寿命。
难怪古往今来,无论王朝更迭、江山易主,寻仙访道、渴求长生者始终络绎不绝。
单是这远超凡俗的寿数,便足以令世间无数人心驰神往,甘愿穷尽一生去追逐那一线渺茫仙缘。
隔壁厢房内,何太叔听到此处,便敛回了神识。
后续所谈尽是武林恩怨、江湖筹谋,于他而言已无听取的价值。
他心念既平,遂不再关注,自行安然入定,静待时机。
此后数日,他并未急于行动,而是如寻常旅人般,漫步皇城街巷,观市井风情,览宫阙气象,看似悠然,实则神识始终不着痕迹地笼罩着那间客栈,留意着殷姓男子三饶动静。
果然,未出六日,这间客栈便陆续涌入了大批武林人士。
一时之间,三层楼阁几乎被各方豪杰住满,其中气息沉凝、已达先之境者,竟有三十余人。
何太叔见时机成熟,便暗中施展迷魂之术,悄然读取了一位独行先高手的部分记忆,随后幻化形容,以那人故交的身份,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这群武林人士当中,未曾引起丝毫怀疑。
众人汇聚一堂,商议整日,终于定下行止。
翌日拂晓,色未明,一行数十人便自皇城北门鱼贯而出,朝着北方际下那巍峨连绵、如巨龙横卧的苍云山脉,疾驰而去。
何太叔亦混迹于人群之中,步履从容,气息内敛,与周遭武者浑然一体,直奔那云深不知处的山脉险境。
喜欢修仙之我有个装备栏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修仙之我有个装备栏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