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重归寂静,唯有云豨王指尖无意识敲击石座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盈却异常稳定的金属摩擦声,从大殿一侧最深的阴影柱廊中传来。
一道身影缓步走出。来人一头银发如月华流泻,身着雕琢精美的亮银色战甲,甲叶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清冷的微响。
他面容冷峻,眼瞳是罕见的浅灰色,如同覆着薄冰的深潭。正是蛟龙一族的新任族长——银蛟王。
他行至殿中,并未靠近,只是站在光影交界处,望向主位上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云豨王,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云豨道友,方才一切,本王在暗处皆已听闻目睹。”
他顿了顿,浅灰色的眼眸中锐光一闪,“虽无实证……但本王的直觉,告诉吾。泄露海图、引狼入室者,十有八九,便是这海渊王。”
“银蛟道友,你所的,本王听见了。”
云豨王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倦意,他抬手揉了揉紧锁的眉间,“可你手中,并无实证。
若你能拿出确凿无疑的铁证,即便在妖王会议上,有些与海渊王交好的同道想要回护,面对如山铁证,其余诸王也绝不会应允,届时本王自可名正言顺将其处置,以儆效尤。”
他放下手,目光沉凝地看向站在阴影交界处的银蛟王。
“但偏偏……你们没樱空有直觉与猜疑,你让本王如何处置一位元婴境、且是一族族长的海渊王?”
这其中的难处,不仅在于证据的缺失,更牵扯到深海妖族内部根深蒂固的世仇。
巨鲸一族与蛟龙一族乃是宿敌,彼此嫌隙多年,互相看不顺眼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若今日前来告发的是其他与海渊王无甚瓜葛的种族,云豨王或许会多信几分。
然而,站在他面前的,是银蛟王——出身蛟龙一脉,这个身份本身就让他的指控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阴影。
在深海妖族漫长而充满争斗的历史上,巨鲸与蛟龙两族为了扳倒对方,无所不用其极,编织谎言、罗织罪名之事并非没有先例。
这份延续了无数代的血仇与猜忌,使得银蛟王此刻的“直觉”在云豨王心中,其分量不得不打上一个问号。
“云豨道友,”
银蛟王向前迈了半步,亮银色的甲胄反射着幽微的光,他浅灰色的眼眸异常专注,声音依旧平稳,“本王所言,绝非虚妄构陷。此事关乎我兄长,岂敢以私仇掺入其中?”
“本王明白。”
云豨王打断他,疲惫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但你依然没有证据。银蛟道友,本王需要的——是铁证。
是无论巨鲸一族还是蛟龙一族,无论谁来看,都无可辩驳、能将一切猜疑定死的铁证。没有这个,一切指控,都只是殿内私语,风吹即散。”
........
冗长的沉默在殿内弥漫,最终,银蛟王不再言语,他深深看了云豨王一眼,那浅灰色的瞳孔中情绪难辨。
随即,他身形向后缓缓退去,精美的银甲边缘没入廊柱的阴影,如同被黑暗吞噬。
伴随着规律而清冷的盔甲摩擦声逐渐减弱、远去,直至彻底消失,殿内重归一片死寂。
云豨王这才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早已没有了先前的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锐利与了然的清明。
他并未望向银蛟王离去的方向,而是将目光投向殿外无垠的深海,仿佛能穿透重重水幕,直视那遥远而充满压迫感的人族疆域。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自他唇边逸出,消散在空旷的大殿中:
“内忧未明,外患未平……当真是多事之秋。”
与此同时,已远离万妖殿的银蛟王,在幽暗深邃的海水中停驻片刻。
他回望那依然巍峨矗立、却仿佛笼罩在无形阴云中的宫殿轮廓,眼神复杂。
沉默良久,他才低声自语,声音在深海水流中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确认:
“果然……一切皆如大长老所预言。时移世易,海豨一族……终究不再是上古那个与我族肝胆相照、可托付族阅‘丞相’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
周身银光骤然迸发,身形在光芒中急剧变化、拉伸,瞬间化作一条修长而威严的银色蛟龙。
鳞甲熠熠生辉,搅动起无声却强大的暗流。
银蛟摆动长躯,不再有丝毫留恋,径直朝着蛟龙一族盘踞的深海故地方向,疾速遁去,只留下一道渐渐平息的银色轨迹,在无边的黑暗中迅速淡去。
....
万妖殿内,幽深的殿堂被摇曳的妖火映照得忽明忽暗,云豨王独自端坐于玄铁王座之上。
他抬起右手,缓缓揉了揉紧锁的眉间,目光沉凝,仿佛承载着整座深渊的重量。
一声低沉的叹息从他喉间逸出,融入空旷殿宇的寂静之中:“不居于这王座之上,终究难以体会,世事竟如此维艰……”
曾几何时,当他接过金蛟王那象征深海妖族至高权柄的印记时,心中是何等激荡。
他自以为,此可以一扫积弊,将胸中那幅振兴族群、开拓疆域的宏伟蓝图付诸现实。
然而,现实却如冰冷的海水,迅速浸没了他最初的炽热。外有强大人族修士环伺眈眈,其势如利剑悬顶,步步紧逼;内则诸妖族部落离心,各怀私计。
各族妖王大多目光短浅,固守陈规,只汲汲于营求本族一时之利,全然不顾深海妖族长远共荣之大计。
每一次提议革新,每一次筹划联合,都仿佛撞上无形壁垒,在无数推诿与争执中寸步难行,令他诸多苦心擘画的方略,尚未施行便已胎死腹郑
此番妖族联军反攻陆上人族据点,其间的波折更是将这种内耗展现得淋漓尽致。
战役之初,凭借昔日“深海军师”的威望与金蛟王的遗泽,诸位妖王尚能听从调遣,号令初行,战局也曾一度顺利推进。
可随着战果积累,疆域暂扩,那些潜藏的野心与狭隘便迅速滋长。
诸多妖王开始阳奉阴违,或为争抢战利而擅自行动,或为保存实力而逡巡不前,甚至公然抗令,致使联军战线脱节,首尾难顾。
原本有望扩大胜果的良机,就这样在内部的纷争与懈怠中悄然流逝,最终徒留一个进退维谷、损耗颇巨的尴尬局面。
念及此处,云豨王胸中涌起一股深沉的疲惫,那并非肉体之劳顿,而是心力交瘁、抱负受挫的无力之福
王座之尊,非惟权势,更系千钧重责;而这统合诸族、共御外侮的道路,比他预想的,更加崎岖孤独。
殿外深海暗流无声涌动,仿佛也呼应着他心中那一声未能出口的叹息。
万妖殿内的暗流涌动,远不止于战略分歧这般简单。
最令云豨王感到棘手与心寒的,莫过于蛟龙一族新任族长——银蛟王的行事。
这位以锐气与强硬着称的新晋王者,竟在毫无实据的情况下,便意图在本次妖王联席会议上公然弹劾海渊王。
若非云豨王凭借尚存的威望与机敏周旋,竭力从中调停压制,那场会议恐怕早已演变为保守派与激进派之间的公开决裂,甚至兵戈相向。
需知,如今的深海妖族,在蛟龙一族失去绝对统治权威后,已逐渐分化演变出三大派系,彼此制衡,亦彼此牵制。
云豨王所属的和平派,主张审慎与共存,常被视为异类;而与其理念激烈冲突的,则是以巨鲸一族为核心的激进派。
此派推崇极端武力,其终极目标乃是将所有人族势力彻底驱逐乃至剿灭于无尽海域。
主张不惜代价、持续进攻的“以战养战”模式,其言论常裹挟着强烈的复仇与扩张情绪,因而长期遭到和平派与保守派的压制。
与之相对,保守派则以银蛟王统领的蛟龙一族为首。
他们虽不似激进派那般崇尚不间断的全面战争,却坚信应以数千年为周期,积蓄力量发动大规模攻势,逐步蚕食人族在海中的疆域。
这种“周期战争”的理念,在激进派眼中显得过于迟缓与保守,两派之间因战略节奏之争而引发的摩擦与冲突,早已屡见不鲜。
而云豨王所代表的和平派,则以海豨一族为基石。
他们主张在底线不受侵犯的前提下,寻求与人族的长期共存与有限合作,认为持续不断的仇恨与征战终将耗尽深海妖族的元气。
然而,在激进派与保守派眼中,这种温和路线常被斥为懦弱与退让,和平派因而在内外压力中步履维艰。
云豨王深知,若不能在此事上稳妥处置,深海妖族内部本就脆弱的平衡,恐将彻底崩解。
....
就在万妖殿内暗流汹涌、派系博弈之际,战线前沿,两族之间的血战已进入白热化。
战争的惨烈程度远超以往,无数海域被妖血与灵光染成诡异的色泽,残骸与破碎的法器随洋流沉浮。
在经历数次鲁莽冒进带来的惨痛挫败后,许多先前阳奉阴违的妖王终于意识到协同作战的必要性,不得不重新收敛骄狂,选择听从云豨王的整体调度。
这一转变虽未能完全弥合内部分歧,却让深海妖族的抵抗变得有序而坚韧。
原本高歌猛进、意图向外海深处稳步推进的人族修士大军,开始遭遇层层叠叠、诡谲多变的有组织阻击,推进步伐被迫停滞,伤亡数字陡然攀升,每一寸海域的争夺都需付出沉重代价。
孤礁屿,前线绞肉场的一处缩影。
四年战火,足以彻底重塑这座岛屿的面貌。
往昔绿意葱茏、灵植遍布的海岛森林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狂暴术法反复犁过、只剩下裸露嶙峋原石的荒芜之地,焦黑的痕迹与深深的沟壑遍布全岛,仿佛大地的伤疤。
当初随同何太叔进驻春的修士,如今已严重减员超过半数,活着的人也大多带伤,眉宇间凝结着疲惫与坚忍。
而那两只狡诈且韧性惊饶妖兽,已成为驻守修士挥之不去的梦魇。它们如同附骨之疽,每年都会定期袭扰,与何太叔展开数次不死不休的缠斗。
这两只妖兽似乎深谙配合之道,战术刁钻:一旦察觉何太叔杀意沸腾、欲出致命一击,便会立刻佯败,毫不犹豫地撤向茫茫大海。
其中一只往往以自身为饵,故意暴露行迹,吸引何太叔的追击与注意;另一只则凭借对海域的熟悉,潜行匿踪,趁机绕回,对孤礁屿上的防御工事或其他修士发动致命偷袭。
这种袭扰-撤退-偷袭的循环,消耗着守军的精力与资源,让这座孤岛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的防御状态,也成为了整个外海战场僵持与消耗的微观写照。
然而,身经百战的何太叔早已洞悉那两只金丹妖兽的伎俩,又岂会轻易遂了它们的愿。
每当妖兽佯装败退、意图诱敌深入之际,何太叔便岿然不动,只在孤礁屿防御阵法的核心处冷眼凝视。
他心中如明镜一般:自己的首要职责并非追击斩妖,而是牢牢守住脚下这座战略支点。
只要孤礁屿不丢,撑到“深海堡垒”抵达这片海域,他的使命便算圆满完成。
因此,任那两只妖兽在远处如何挑衅翻腾,他只固守阵地,以不变应万变,将自身法力与岛屿防御大阵融为一体,稳如磐石。
何太叔这番以静制动、固守待援的策略,却令那两只金丹妖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与恐慌。
它们乃是戴罪之身,此次行动是族群给予的最后戴罪立功机会。
军令如山:若在“深海堡垒”抵达之前未能攻陷孤礁屿,它们便无需返回族群,其结局唯有一条——就地自爆金丹,与岛上人族修士同归于尽,以此谢罪。
....
一个月色晦暗的午夜,两道庞大的阴影悄然浮出海面。
正是那两只金丹妖兽,它们猩红的兽瞳死死锁定远方那座在夜幕中的孤礁屿,目光中交织着不甘、凶戾与一丝绝境下的疯狂。
它们彼此对视,无需言语,兽瞳深处皆闪过一抹破釜沉舟的决绝。
后方最新传来的情报如同最后通牒:距离“深海堡垒”驶入这片海域的预计时间,仅剩最后一年。
这是它们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期限。孤礁屿必须拿下,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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