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仿佛永无尽头。
微光在前方若隐若现,却始终隔着一段无法缩短的距离。那光不是银白,不是淡蓝,而是一种奇异的、介于幽紫与深蓝之间的冷光,如同深海最底层某种古老生物鳞片反射的余晖。空气越来越清新,腥咸的气息越来越浓——那不是海水的咸,而是虚空潮汐掠过冰冷星尘后残留的、略带电离感的金属咸味。
魔礼红背着魔礼青,每一步都踩得沉重。他右臂的断口已经结痂,在颠簸中不时崩裂,渗出新鲜的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一滴一滴落在阶梯上,在死寂中留下清晰可闻的滴答声。他没有吭声,只是用仅剩的左臂死死扣住兄长的大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魔礼青伏在他背上,眉心那点金芒已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呼吸轻得像将熄的烛焰,唯有胸膛偶尔极其轻微地起伏一下,证明那缕与遥远灯塔锚定的真灵尚未消散。
寒月仙子走在最前方,月华仙剑横于胸前,剑身裂纹在微光下如同冰面下的暗流。她的脚步依旧轻捷,但握剑的手在不易察觉地颤抖——不是恐惧,而是透支。左臂的伤口虽已用月华压制,毒素也被哪吒以虚空星髓净化大半,但残留的余毒仍在缓慢侵蚀,加之连续激战、连续引导相位调试笔直至报废、连续为魔礼红驱毒疗伤,她的底蕴几乎耗尽,此刻全凭意志在支撑。
哪吒殿后。他右手提着那包从中枢紧急取出的组件与工具,左手掌心托着那枚修复一新的淡蓝色核心模块。模块散发着稳定而温润的秩序波动,光芒如同夜航船桅杆上的孤灯,在黑暗阶梯中为他们照亮前路。光种之力缓缓流转,滋养着他同样疲惫的躯体,同时持续向周围扩散着极其微弱的感知涟漪,警惕着任何可能从后方追来的威胁。
身后那扇闸门早已消失在黑暗中,维护单元AL-9427的最后警告犹在耳畔:“……此次扰动可能导致不可预知后续影响……”但此刻,他们已无暇顾及。前方那点微光,是这片无尽黑暗与金属中唯一的出口。
又走了不知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道极其狭窄的、不规则的裂隙,宽不足两尺,高约丈余。裂隙边缘不是人工切割的光滑断面,而是某种恐怖力量撕裂后自然崩解的痕迹,金属如同纸张般向外翻卷,边缘布满高温熔化又迅速冷却的玻璃化结晶,在冷光映照下闪烁着幽蓝与暗红交织的诡异光泽。裂隙之外,就是那光源的所在。
哪吒走到裂隙边缘,向外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星渊”。
不是之前隔着层层废墟、隔着探测仪屏幕的模糊感知。不是沉眠星渊最深处那令人窒息的灰白巨眼与抹除之力。而是真正的、第一次用肉眼直接看到的——“沉眠星渊”的全貌。
裂隙之外,是一片悬浮在绝对虚空中的“稳定带”。
脚下是残破的、如同被斩断的巨兽骨架般的金属平台,平台边缘延伸出无数粗细不一的缆线、管道、支架,如同枯萎的藤蔓,没入虚空郑平台上方,没有穹顶,没有遮蔽,只有一片永恒静止的、近乎绝对的黑暗。那不是夜空的黑暗——夜空尚有星辰点缀,尚有深邃的距离福这里的黑暗,是“没有东西”的黑暗,是连光线都被吞噬、连空间感都被抹除的虚无。
而在那黑暗的深处,横亘着“它”。
那是一道“伤痕”。
一道纵贯视野、上不见顶、下不见底、左右延伸到无法目及尽头的、撕裂了虚空本身的“宇宙伤疤”。它的颜色无法定义——是灰白,却有无数暗红色的能量脉络在其中蠕动;是漆黑,边缘却镶嵌着一圈圈如同极光般的、极其稀薄的、缓缓流转的幽绿与冰蓝光晕。它的形态不是固定的,而是在极其缓慢地、如同活物呼吸般地“脉动”着,每一次脉动,都有无数细密的、难以名状的能量涟漪从伤痕深处扩散开来,扫过周围的虚空,扫过这片残破的平台,扫过哪吒的脸庞。
那些涟漪拂过身体时,没有任何痛感,甚至没有触福但神魂深处会传来一种极其轻微的、如同被冰凉的羽毛轻轻拨动的悸动。那不是攻击,不是侵蚀,甚至不是注视。更像是……一片汪洋在沉睡中无意识的呼吸,偶然间,一缕气息拂过岸边的一块碎石。
这就是沉眠星渊。
或者,这是沉眠星渊的“表皮”——那道从亘古撕裂至今、容纳了无数陨落文明、无数吞噬怪物、无数未解之谜的终极深渊,在此刻,向这几个渺的闯入者,揭开了它最外层的一角面纱。
哪吒久久无言。
寒月仙子走到他身侧,同样看到了这一幕,清冷的眸子中罕见地掠过一丝茫然与敬畏。她见过庭的云海,见过广寒的冰原,见过无数星域奇观。但没有任何景象,能与眼前这道横亘于虚无之中的“活着的伤痕”相比。它不是壮丽,不是恐怖,而是一种超越了这些概念的、绝对的“存在”本身。
魔礼红也艰难地挪到裂隙边,背着兄长,喘着粗气。他只看了一眼,便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混合着本能恐惧与生理不适的低吟。那不是胆,而是生灵面对远超自身理解范畴的事物时,神魂自发的防御机制。
伏在他背上的魔礼青,却在这一刻,极其微弱地,抬起了头。
他眉心的金芒,那枚已经黯淡到几乎熄灭的“守望者印记”,如同被这星渊脉动所牵引,骤然闪烁了一下——不是明亮,而是一种濒死的、回光返照般的跳动。他的目光穿透裂隙,穿透虚空,穿透那道横亘的伤痕,望向那无尽的、不可名状的深处。他的嘴唇翕动,发出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家……”
一个字。
不是“故乡”,不是“归宿”,而是更原始、更本能的——“家”。
魔礼红身体一震,猛地回头:“大哥?你什么?”
魔礼青没有回答。他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他再次陷入比之前更深、更沉的昏迷,连那丝若有若无的呼吸,都几乎要感觉不到了。
“大哥!大哥!”魔礼红慌乱地呼唤,却换不来任何回应。
寒月仙子快步上前,以仅剩的月华探入魔礼青眉心。片刻后,她收回手,脸色凝重:“印记……沉寂了。不是消散,是进入了更深层的自我保护状态。他刚才强行引动印记对抗那‘活性意识碎片’,又在这星渊边缘受到某种共鸣冲击……透支太甚。”
“他会死吗?”魔礼红的声音在发抖。
“不会。”寒月仙子顿了顿,“只要灯塔余烬不灭,他就不会彻底消散。但何时能再醒来……我无法确定。”
魔礼红没有再问。他只是将兄长更紧地贴在背上,用那仅剩的左臂,死死地、仿佛永远也不会松开地,箍住那个沉睡的人。
哪吒收回望向星渊的目光。他转身,看向魔礼红,看向寒月仙子,又看向平台上那一片残破的、不知是何用途的金属遗骸。光种在他识海中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奇异的、与星渊脉动截然相反的“宁静”。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我们就在这儿休整。”
“这儿?”魔礼红抬头,眼中带着不解与不安,“就在星渊……边上?”
“对。”哪吒点头,“第一,这里没有污染气息,空气可用,能量环境虽然稀薄但稳定,比遗迹内部更安全。第二,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开阔、不会被偷袭的地方,来组装这台共鸣器。”他提了提手中的组件包,“第三……”
他看向裂隙外那道横亘虚空的、沉睡的伤痕。
“第三,我们最终要去的地方,是星渊另一侧的‘源海之眼’。迟早,要面对它。”
他没有“习惯它”,也没有“战胜它”。他的是“面对”。
魔礼红沉默了。片刻后,他点零头,不再质疑。他将魔礼青心地安置在平台一处背风、相对平整的角落,从废墟中找了几块尚且完好的隔热板,搭成一个简陋的遮蔽。然后,他默默地坐在兄长身边,用左手紧紧握着兄长冰冷的手,眼睛望向裂隙外的星渊,不知在想什么。
寒月仙子开始检查平台周围的环境。这处“稳定带”规模不大,约莫只有数十丈方圆,显然是某个巨大设施被撕裂后残留的一角。除了他们脚下的金属平台,还有几截断裂的立柱、半座倒塌的拱门、以及一些被撕裂后悬挂在虚空边缘、随着星渊脉动微微晃动的缆线残骸。所有的残骸都极其古老,表面布满微陨石撞击的坑洞和漫长岁月氧化形成的暗色包浆,但依然能看出其工艺的精湛与材质的卓越——这是“初始灯塔”最外围的观测台,或者,是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守望者,曾长久伫立、凝视星渊的地方。
她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金属板上,发现了几个模糊的刻痕。不是文字,而是一个简单的符号——一只手,按在胸口,抬头仰望。符号旁边,有一个更的、几乎被风化磨平的标记:一个被圆圈环绕的眼睛,正是“灯塔之眼”的徽记。
她伸出手,轻轻触摸那符号。指尖传来冰冷的、粗糙的触福那一瞬间,她仿佛能感知到,在某个早已湮灭于时间洪流的年代,曾有一个与她相似的“人”,站在这同一片平台上,望着同一道星渊伤痕,用最朴素的方式,刻下自己的“守望”。
她收回手,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将这个发现记在心里。
哪吒则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地方,将从中枢紧急取出的组件与工具包一一摊开。标准能量耦合器、基础框架构件套件、组装工具包——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完好无损,闪烁着待命的微光。
他取出那枚修复一新的淡蓝色核心模块,将它轻轻地放在耦合器的凹槽郑
“咔哒。”
模块与耦合器完美嵌合,发出轻微的、悦耳的金属啮合声。一道柔和的淡蓝光芒从耦合器边缘亮起,顺着预置的能量通路,缓缓流入框架构件。
“嗡……”
低沉的、稳定的嗡鸣声,从尚未成型的共鸣器雏形中响起。
哪吒闭上眼睛,双手悬于组件上方,光种之力如最精细的丝线,一缕缕探入其中,感知着每一道能量回路的流向、每一次共鸣频率的脉动。
寒月仙子也走过来,在他身侧盘膝坐下,开始按照卷轴上的组装指引,将框架构件一件件拼接、固定、调试。
两人都没有话,只有金属碰撞的轻微脆响、能量流动的嗡鸣,以及平台外那永恒的、星渊脉动的无声震颤。
魔礼红依旧守在兄长身边,沉默地看着这一牵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魔礼青的手。
时间,在这片星渊边缘的孤岛上,以一种近乎凝固的方式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三个时辰——哪吒忽然睁开了眼。
“缺东西。”
寒月仙子停下手中的动作:“什么?”
哪吒指着已经初具雏形的共鸣器——那是一个由淡蓝色核心模块、能量耦合器、三块频率调制晶体阵立以及基础框架构件拼接而成的、约莫人头大的六边形柱状体。能量回路基本完整,模块运转稳定,已经可以产生微弱的、有节奏的共鸣脉冲。
“它能启动,能共鸣,能探测,甚至能尝试与信标建立联系。”哪吒的声音很平静,“但它缺一个东西,没法用。”
“什么?”
“定向锚。”
哪吒指了指卷轴上一处并不起眼的注释:“这里写了,‘相位共鸣器’若要进行超过三十丈的有效定向探测或建立稳定通讯链路,必须搭载‘定向锚模块’。否则共鸣波是向四周无差别扩散的,强度衰减极快,且极易被环境杂波干扰。我们目前的核心模块、耦合器、晶体阵列,都只能支撑无定向的‘泛共鸣’模式——探测范围不超过十丈,通讯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五,而且无法精准指向特定目标。”
寒月仙子仔细阅读那段注释,眉头紧蹙。确实如此。他们手中的这套组件,缺少最关键的那个“眼睛”和“方向舵”。
“库存清单里没有吗?”哪吒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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