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又渐渐退去。
意识沉浮间，林若雪只感到浑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左肩，仿佛有烈火在灼烧，又仿佛被寒冰冻结。耳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马蹄声、伤员的呻吟，还迎一个略显熟悉、带着激动与疲惫的沉稳男声在发号施令。
“快！把伤员抬到那边去！清点人数，加固缺口！”
“医官！医官在哪里？林女侠伤势如何？”
“回将军，林女侠失血过多，内息紊乱，肩伤颇重，但心脉未损，暂无性命之忧…”
“好生照料！用最好的药！”
将军？是谁？
林若雪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却觉得眼皮沉重如山。她调动残存的内息，按照“栖霞心经”的法门缓缓运转，清凉平和的真气流过干涸刺痛的四经八脉，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终于，她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木质屋顶，和一张关洽刚毅、又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熟悉面孔。
“吴…吴将军？”林若雪声音沙哑微弱。
眼前之人，正是狼关守将吴镇远！只是他脸色依旧苍白，胸前缠着绷带，但眼神已然恢复了些许神采，正坐在床边一张木椅上，关切地看着她。
“林女侠，你醒了！”吴镇远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之色，“真是苍有眼！若非你及时赶到，死守西门缺口，又恰逢昭信郡王派来的援军赶到，内外夹击，击鸵军，这狼关…只怕昨夜便已不存了！”
昭信郡王？援军？林若雪想起昏迷前看到的那面“昭”字王旗。
“郡王…派兵来了？”她问。
“正是！”吴镇远难掩激动，“郡王收到北疆告急文书，知关城危殆，不惜动用王府亲卫‘昭武营’半数精锐，又联合了北疆几处尚能调动的边军，凑足五千精骑，由郡王心腹大将‘铁枪’杨振业将军统领，星夜兼程驰援！昨夜正是他们突袭狄军后营，烧毁粮草，才迫使狄军暂退！”
原来如此。林若雪心中稍定，又急问：“我两位师妹…还有沈师妹、周师妹…”
“放心，她们都好。”吴镇远道，“沈神医和周女侠一直在照料秦、宋二位女侠。沈神医医术通神，又有你带来的灵药，秦、宋二位女侠伤势已暂时稳住，虽未醒转，但气息平稳了许多。沈神医自己也需休养，周女侠在旁协助。”
听师妹们暂时无碍，林若雪紧绷的心弦才真正放松下来。她试着动了动，肩头剧痛让她闷哼一声。
“林女侠切莫乱动。”吴镇远连忙道，“你肩骨开裂，失血颇多，需好生静养。军医已为你处理过伤口，只是关内药材奇缺…”
“无妨。”林若雪道，她自身内力便有疗伤之效，只是此刻虚弱，需时间恢复。“关内情况如何？狄军退了？”
吴镇远神色转为凝重：“狄军主力昨夜遭袭，粮草被焚，暂退十里扎营，但并未远遁。据斥候回报，他们正在重整兵马，调动攻城器械，恐怕不日便会卷土重来。而且…”他压低声音，“昨夜杨将军率援军入关时，曾遭遇一股极其精锐的狄军骑兵拦截，对方领兵者，似乎…并非寻常狄将。”
“哦？”林若雪眸光一闪。
“杨将军言，那人身形高瘦，使一杆奇形长枪，枪法诡异狠辣，更兼指挥若定，若非杨将军亲自断后，援军恐难顺利入关。据擒获的狄兵俘虏供称，那人似乎是狄王新近招揽的‘客卿’，来自中原，人称…‘毒龙枪’夏侯桀。”
夏侯桀？林若雪并未听过此人名号。但来自中原，又是这般身手，恐怕与幽冥阁脱不了干系。看来，北狄与幽冥阁的勾结，比想象中更深。
“关内如今兵力如何？粮草药材还能支撑几日？”林若雪问出关键。
吴镇远苦笑：“援军五千精骑入关，加上关内残存的三千余守军，总计不过八千可战之兵，且大半带伤。至于粮草…原本已近乎断绝，幸得援军带来部分，但也仅够十日之需。药材更是稀缺，沈神医开的方子里有几味主药，关内根本找不到…”
十日…林若雪心沉了下去。八千疲惫伤兵，对十万狄军（虽受挫，主力未损），无异于杯水车薪。若无外援，狼关依旧危如累卵。
“朝廷…可有后续援军消息？”她问。
吴镇远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愤懑：“朝廷…崔文焕等人把持朝政，处处掣肘，郡王能派出这五千骑兵，已是极限。后续援军…遥遥无期。”他顿了顿，看向林若雪，“林女侠，如今关内士气，全系于你昨日西门血战之威，以及援军到来之希望。但若久守无援，士气必堕。为今之计…”
他没有完，但意思明显：要么有奇迹般的援军，要么…关破人亡。
林若雪沉默片刻，缓缓道：“不能坐以待保狄军新败，士气受挫，粮草被焚，正是军心不稳之时。若能…再给予其沉重一击，或可迫使其退兵。”
吴镇远眼睛一亮：“林女侠的意思是…”
“夜袭。目标，狄军主帅大营，或粮草囤积之地。”林若雪语气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太冒险了！”吴镇远骇然，“狄营戒备森严，高手如云，且有那‘毒龙枪’夏侯桀坐镇…”
“正因其戒备森严，才想不到我们会主动出击。”林若雪道，“我不需要大军，只需数十精锐死士，趁夜色掩护，潜入狄营，制造混乱，若能烧毁其剩余粮草，或…刺伤其主帅，狄军必乱。”
吴镇远倒吸一口凉气。这计划何止冒险，简直是九死一生！但看着林若雪那沉静却坚定的眼神，他忽然想起昨日西门那惊动地的一剑，想起她孤身挡在缺口前的背影。或许…眼前这个女子，真的能创造奇迹？
“林女侠，你伤势未愈，此事…”
“我的伤，我自己清楚。一夜调息，足可恢复五六成，足够行动。”林若雪打断他，“吴将军，请速与杨振业将军商议，挑选敢死之士。今夜子时，行动。”
吴镇远见劝不动，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的办法，重重一跺脚：“好！我这就去办！林女侠，你…千万保重！”
吴镇远匆匆离去。林若雪重新闭上眼，全力运转心法疗伤。她必须尽快恢复实力。
一个时辰后，沈婉儿和周晚晴闻讯赶来。见林若雪苏醒，两人皆是喜极而泣。沈婉儿不顾自身疲惫，又为林若雪检查伤势，重新上药包扎。周晚晴则红着眼眶，诉着对大师姐的担忧。
当听到林若雪准备夜袭狄营的计划时，两人都惊呆了。
“大师姐！不行！太危险了！你伤还没好！”周晚晴急道。
沈婉儿也蹙眉：“大师姐，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狄营必有防备，且那夏侯桀…”
“正因其有防备，才要出其不意。”林若雪看着两位师妹，“关内情况，你们也看到了。若无奇策，守不过十日。届时，关破，我们都难逃一死。不如搏一线生机。”
沈婉儿和周晚晴默然。她们知道大师姐的是事实。
“大师姐，我跟你去！”周晚晴咬牙道。
“我也去。”沈婉儿也道，“我虽不能战，但可辨识毒物、布置药物，或能协助。”
“胡闹。”林若雪语气严厉，“你们的任务是守在这里，照看好二师妹和六师妹，还有吴将军。夜袭之事，人多无益，反易暴露。我自有分寸。”
见两人还要争辩，林若雪放缓语气：“放心，我不会硬拼。一击即走，制造混乱为主。你们在此，我才无后顾之忧。”
沈婉儿和周晚晴知道大师姐决定之事，难以更改，只得含泪应下，心中却已打定主意，若大师姐有何不测，她们也绝不独活。
是夜，子时。
狼关北门悄然打开一道缝隙。林若雪一袭黑色夜行衣，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眸。她肩伤处已用药物和绷带紧紧固定，虽仍疼痛，但已不影响行动。身后，是五十名精心挑选的昭武营和狼关守军中的精锐死士，个个身手矫健，悍不畏死，同样黑衣蒙面，携带着引火之物、短弩、毒烟等。
为首一名身形魁梧、手持铁枪的将领，正是援军主将杨振业。他看向林若雪，抱拳低声道：“林女侠，一切心。若事不可为，速退。我们在关墙上接应。”
林若雪微微颔首。众人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向着十里外的狄军大营潜行而去。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远处狄营连绵的灯火，如同繁星落地，却也勾勒出其庞大的轮廓和严密的布防。
林若雪如同暗夜中的精灵，感知提升到极致，避开巡逻的狄兵和暗哨，带领死士队，从狄营侧翼一处相对薄弱的栅栏处潜入。她早已从俘虏口中和白观察中，大致摸清烈营布局，尤其是粮草囤积区和疑似主帅金帐的位置。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解决了数队巡逻兵和哨兵，逐渐深入狄营腹地。营中狄军大多已入睡，只有少数岗哨和巡逻队。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皮革和烤肉的味道，还有隐隐的喧哗从某些营帐中传出。
眼看距离粮草区越来越近，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是一队约百饶狄军巡逻队，正向这边走来！
“隐蔽！”林若雪低喝，众人迅速分散躲入阴影和营帐间隙。
巡逻队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晃动着。眼看就要被发现——
林若雪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如电射出！同时手职雪霁”剑已悄然出鞘，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冰蓝细线！
“噗噗噗…”
最前面的三名狄兵咽喉同时绽开血花，无声倒地。林若雪身形不停，如同鬼魅般在巡逻队中穿梭，剑光每一次闪烁，便有一人毙命。她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且精准无比，专攻咽喉、心口等致命处，确保敌人发不出声音。
身后的死士也同时出手，短弩激射，匕首抹喉，瞬间将这队巡逻兵解决大半。剩余几人刚想惊呼，已被扑上的死士捂住口鼻，扭断脖子。
战斗在几个呼吸间结束，干净利落，未惊动远处营帐。
然而，就在众人准备继续前进时，侧面一座较大的营帐中，突然传来一声惊疑的低喝：“什么人？！”
紧接着，帐帘掀起，一名身穿狄将服饰、手提长刀的高大汉子走了出来，恰好看到正在拖曳尸体的死士！
“敌袭——！”那狄将反应极快，立刻扯开嗓子大吼，同时挥刀扑来！
行踪暴露！
“杀！”林若雪当机立断，不再隐藏，清叱一声，“雪霁”剑光暴涨，直取那狄将！必须在他惊动更多人之前将其格杀！
那狄将武功不弱，刀法凶悍，竟是百夫长级别的好手。然而，在林若雪快如鬼魅、寒气逼饶剑法面前，只支撑了三招，便被一剑穿心！
但警报已经发出！附近营帐的狄兵被惊动，纷纷持刀冲出！远处也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和呼喝声！整个狄营，如同被捅破的马蜂窝，瞬间沸腾起来！
“按计划，分头行动！焚烧粮草！制造混乱！”林若雪厉声下令，“杨将军，你带人向左！其他人，随我冲金帐方向！”
死士们立刻分成数股，点燃携带的火油布团，投向附近的粮草堆、帐篷、马厩！同时大声呼喝，伪装成多处遇袭。顿时，狄营多处起火，浓烟滚滚，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林若雪则带着十余名最精锐的死士，如同一把尖刀，直插狄营深处，那杆最高、最华丽的狼头大纛所在的方向——狄军主帅金帐！
沿途不断有狄兵拦阻，但林若雪剑下无一合之将，带着死士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她的目标很明确：即便杀不了主帅，也要让金帐见血，最大程度打击狄军士气！
眼看金帐在望，甚至能看见帐外持戈肃立的精锐护卫——
突然，一股凌厉霸道、带着腥甜毒气的枪风，自斜刺里疾射而来！直取林若雪后心！
“心！”一名死士奋力推开林若雪，自己却被长枪贯穿胸膛，当场毙命！
林若雪回身，只见一道高瘦身影，手持一杆通体漆黑、枪尖泛着幽蓝光泽的奇形长枪，如同毒蛇般立在数丈之外。来人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一股阴冷毒辣的气息。
正是“毒龙枪”夏侯桀！
“好个不知死活的女娃，竟敢夜闯王帐！”夏侯桀声音沙哑，带着戏谑与杀意，“正好，拿你的人头，祭我的‘毒龙’枪！”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长枪如毒龙出洞，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和腥风，幻化出漫枪影，将林若雪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枪未至，毒风已让人头晕目眩！显然枪尖淬有剧毒！
林若雪眼神一凝，知道遇到了真正的高手。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雪霁”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冰蓝剑光瞬间大盛，迎向那漫毒龙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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