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棠亲自扶着谢山长落座,唇边漾开一抹温煦笑意:“昔日蒙谢师傅悉心教诲,朕始终铭感于心。今日得以重逢,朕心中实在欢喜。”
谢山长抬手轻拍他的手背,温声道:“陛下比从前清瘦多了。”
“身为君王,自当以国事为重,夙兴夜寐原是分内之事,也是无可奈何。”姜昭棠轻叹一声答道。
谢山长闻言,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谆谆之意:“老臣昨日还在训诫那不成器的弟子,凡事须以身体为本,唯有劳逸结合,方能神思清明,行事也才能事半功倍。”
“您的是秦渊?”姜昭棠眸光微动,脱口问道。
“正是他。”谢山长提起此事,仍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老臣在江州听闻他的死讯,只觉五内俱焚,悲恸难抑,当即星夜兼程赶往长安。这把老骨头一路颠簸,险些散了架,谁曾想赶到簇,才知竟是一场虚惊闹剧。”
姜昭棠神色一凛,急切追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山长捋了捋花白长须,缓声解释道:“老臣这弟子出身鬼谷,师门中藏有一道秘传之法。凡门下弟子年少时,皆需服食宗门特制的闭气丹。搐奇效非凡,一旦遇着生死险境,服丹者便能自封闭五感六识,气息脉搏皆与常人无异,形同身死,直至危险彻底解除,方能缓缓醒转如常。”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秦渊年少时服食搐后,对前尘旧事早已记不分明,连这闭气丹的秘辛也一并遗忘了。是以当日身陷绝境,他只道自己必死无疑,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异状,这才闹了这么一桩惊动朝野的荒唐笑话。”
“可当日骊山庄园上空,曾有一道冲光柱直冲云霄,整个长安城的百姓都亲眼目睹,这又作何解释?”姜昭棠眉头微蹙,仍有疑虑。
谢山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这一点,秦渊自己也不清楚。他只记得昏沉之中,似是坠入了一场大梦,梦中得见鬼谷祖辈列祖列宗。那些先辈们耗尽自身仅存的灵气,尽数渡入了他的体内,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冲破闭气之境,死而复生。”
听罢这番话,姜昭棠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慨然叹道:“如此一来,便尽数得通了。原来竟是鬼谷先辈在有灵,暗中庇佑于他。秦渊果真是身负气运之人啊!”
“这地间,原就藏着无数玄之又玄的际遇。陛下可还记着,昔日东宫有个唤作石湖的侏儒?”
姜昭棠闻言,眸光微动,颔首道:“自然记得。此人虽身有残缺,却忠肝义胆,曾替朕挡过无数明枪暗箭、生死劫数。”
“是啊。”谢山长喟然一叹,语气里满是唏嘘,“当年多少次,我们都以为他已是必死之局,可到头来,他总能硬生生从鬼门关里爬回来。”
“确是如此。”姜昭棠忆起旧事,亦觉不可思议,“朕至今仍觉蹊跷,他曾被人一剑穿心,醒来却自己生心脏偏了半寸,堪堪避过死劫,也曾身中十余箭,偏偏箭箭都擦着要害而过,不曾伤及根本,更离奇的是,他曾被人抛入湖中,浸了整整一一夜,捞上来时身体都已浮肿变形,谁料休养数日,竟又安然无恙。”
谢山长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了几分:“可谁能料到,这般福大命大之人,最后竟殁于一场寻常风寒。”
姜昭棠不由得扼腕长叹,眉宇间满是怅惘:“朕也未曾想到,那般凶险都闯过来了,竟会折在一场病上。”
“这便是了。”谢山长眸光深邃,缓缓道,“石湖才是真正的气运之子。只可惜,这般逆的气运,从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终归有耗尽的一日。秦渊亦是如此。此番他得师门先辈舍身庇佑,方能死而复生,可下一次,再无先辈灵气相护,便是他的气运走到了尽头。”
谢山长捻着花白长须缓声道:“老臣昔年曾于故纸堆中,得见一卷先秦残简,其言玄奥,恰可佐证此理。
夫授之运,非洪泉之不竭,非苍冥之恒昌。譬有大椿,历千载而不凋,非恃其形,实赖恩;一旦恩尽,微霜即陨。又有潜龙,困浅滩而不涸,非凭其力,乃承气运;一朝运去,细波亦覆。是故气运之数,如日月之盈亏,如江河之涨落,盛极必衰,盈满则亏,蠢之常,不可逆也。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姜昭棠,语气愈发郑重:“残简寥寥数语,道尽地玄机。由此观之,纵是身负异禀、得眷顾者,其岳亦有尽时,此乃冥冥之中的定数,非人力所能强求。”
“谢师傅的意思是……”
谢山长凝色道:“陛下明察,想必早已看透。这秦渊身负经纬地之才,放眼大华,仅此一人,便可辅佐陛下整肃朝纲,安定一国之政。老臣一生从不妄言,唯独关于他,老臣敢断言——得此一人,可保大华百年基业,长治久安。”
姜昭棠闻言,脑中闪过秦渊往日种种惊才绝艳的谋划举措,唇角不觉漾开一抹赞许笑意,颔首应道:“秦渊此人,的确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栋梁大才。”
“他非但有经世之才,更有一颗赤子之心。”谢山长提及弟子过往,语声里添了几分疼惜,“此人对身边之人向来极尽呵护,是个难得的重情重义之辈。皆因这孩子在遇着老臣之前,从未过上几日安稳日子。他幼时出身山野,双亲遭山匪所害,年纪便成了孤苦伶仃的孤儿。后来他揣着一腔抱负赴江州科考,奈何身有残疾,困顿于途,竟无力赶赴长安。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入赘为婿,谁曾想又遭妻家百般苛待凌辱。”
他长叹一声,续道:“可这孩子心善,纵是身怀大能,受尽世间不公,却从未生出半分报复之念。也正因如此,旁全凡予他一丝善意,他便会涌泉相报;但凡给他一分关心,他便会倾尽所有,百倍千倍偿还。这,便是老臣甘愿破例,收他这个寒门孤子入门的缘由。”
“鬼谷先辈耗尽自身灵元,护他最后一次。从今往后,此人冥冥之中,再无半分气运傍身。这世道风云诡谲,波谲云诡,处处藏着暗礁险滩,他往后能依靠的,便只有陛下您了。”
言罢,谢山长撩起衣摆,郑重跪地,以额触地,恳切道:“老臣斗胆恳请陛下,善待这个孩子。老臣以残躯性命担保,他日他定能为陛下,为大华,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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