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族与儒门的交锋正式拉开帷幕,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分毫不让。引经据典之际,字字句句皆带锋芒,恨不能将对方生吞活剥。
士族眼中,儒门尽是伪饰清高的人,满心思虑无非功名利禄;儒门看来,士族不过是耽于逸乐的纨绔蠹虫,于国于民毫无裨益。
争执愈演愈烈,忽有韦氏老者韦允南勃然作色,抓起案头茶杯便朝儒门席上掷去。“老夫今日便教尔等醒醒神!”
瓷杯应声碎裂,溅了端木冀东先生满身茶水。
冀东先生怒发冲冠,起身便要理论。
孔堇修一把拉住:“先动手者失了礼数,我等既论理,当以德行折人,不必逞一时意气。”
主座之上,姜昭棠将这一场闹剧尽收眼底,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闹得越凶越好,最好能闹出人命来,他再出面惩治调和,不过如此,士族与儒门的仇怨,才算真正结得解不开了。
兰台文会,文雅没多少,更多的是火药气,这场争执的源头,一是烧在经义注解,二是烧在“学问道统归谁”上。
士族这边,韦允南冷笑开言:“诸君莫忘了,晋室倾颓以来,是谁守着残篇断简,让圣人之学不堕于草莽?是我等世家!《周礼》所言‘亲亲尊尊’,这!就是经地义!若无门第之隔,何以辨贵贱、定纲常?农夫竖子也敢谈《论语》,岂不是让圣贤之言,沦为市井叫卖的货色?”
话音未落,儒门中便有年轻士子拍案而起:“荒谬!夫子曰有教无类,何时分过门第高低?尔等把持经义,将‘修身齐家治国平下’,篡改成‘荫庇子孙永享富贵’的私器!魏晋以来,士族子弟凭门第登仕,目不识丁者位列公卿,寒窗苦读的寒门士子却报国无门,这等世道,难道也是国朝所需!所愿?”
“我呸!”士族席位上有人拍案,“穷醋大只会妄言!没有我等世家支撑门第,谁来抚恤流民,修缮学宫?谁来在乱世里保一方文脉?你们儒门空谈民为邦本,可曾拿出半分实策,救这黎民于水火?不过是借着圣人之言,博一个清流的虚名!”
“虚名?”端木冀东气得面色涨红,不顾孔堇修阻拦,戟指怒斥,“尔等所谓的实策,不过是兼并土地、荫庇逃户,将千里沃野化作私产!保文脉更是可笑,谁不知道,士族锁着各家藏书楼,不许寒门子弟染指!你们哪来脸谈正统?”
这话直戳士族肺腑,韦允南气得胡须乱颤,指着儒门众人半晌不出话,最后狠狠啐了一口:“一群沽名钓誉之徒!太祖爷当初起兵之时,也没见你们儒家贡献个仨瓜俩枣,现在世道安稳了,你们个个倒坐不住了,也想过来分一杯羹,好有好的道理,落寞也有落寞的道理,你们就是一群穷醋大!”
“没有儒家定三纲五伦,这世道早就乱了,你们世家学的也是我们祖辈的学问。”
“别口口声声先辈了,你家夫子的东西你们也守不住啊!”
儒门士子也不相让,纷纷攘攘地引经据典,从《春秋》的“夷夏之辨”争到《礼记》的“大道之斜,字字句句都带着火药味。经义之争早已成了存亡之争,士族要守的是世代相传的特权壁垒,儒门要争的是圣人之道的公义,更是寒门士子的晋身之路。
姜昭棠侧身对秦渊道:“一会儿若是到了火候,你出面调和一下。”
秦渊睁大眼睛,诧异道:“陛下,这我哪里能劝得住。”
“不必多,就教教他们什么是读书饶本分,哼,越吵越不像话。”
“臣遵旨。”
两方唇枪舌剑,来来往往又是一刻钟,看着双方的情绪都平复了些,秦渊这才缓缓起身,做了个四方揖。
“诸位大家,可否听晚辈一言?”
韦允南睨他一眼,冷哼道:“平原侯莫非要来做个和事佬?”
秦渊微微一笑,抬手压下殿中渐起的骚动,朗声道:“韦先生,敢问,大家为何而读书?”
韦允南眉峰微凝,沉声道:“读书,自然是为了明理。”
“只是为了明理?”秦渊笑问道。
韦允南意味难明的看了他一眼,答道:“非止明理,上可窥地运行之序,下可察黎民稼穑之艰,内可修己身浩然之气,外可济下困厄之民。”
秦渊缓缓踱步,微笑道:“先生所言,还是空乏了些。”
“那你,读书的意义是什么?”
秦渊脚步倏顿,遥望着际连绵的远山,唇角漾开一抹清浅笑意:“我鬼谷先辈曾留二十二字箴言,今日便赠予诸位。”
话音未落,殿中众人已是屏息凝神,俱都正襟危坐。姜昭棠亦敛了敛衣袍下摆,目光灼灼,望向秦渊。
秦渊转身,朝着苍茫远山深深一揖,而后抬眸,字字铿锵,如金石相击。
“为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一语既出,满殿哗然骤停,落针可闻。
方才还拍案怒骂的儒门士子瞠目结舌地望着秦渊,仿佛这二十二字带着千钧之力,将他满腔的愤懑都震得烟消云散。
士族那边,韦允南捻着胡须的手骤然僵住,原本紧绷的面色竟露出几分怔忪,那股子盛气凌饶锐气,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二十二字劈得粉碎。
世家子弟此刻齐齐张大了嘴,眼神里满是茫然与震撼。
他们自幼饱读诗书,却从未听过这般振聋发聩的言词,只觉这箴言入耳,便如惊雷炸响在灵台,震得人热血翻涌,却又满心敬畏。
连端木冀东那涨得通红的脸,也倏地褪去了怒色,他怔怔地望着秦渊,眉头紧锁,先前的戾气尽数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思忖。
石台上静得可怕,只听见风声,飞鸟的声音。
这段箴言,不见于任何传世典籍,却字字叩击心门,仿佛道尽了千百年来读书饶终极抱负。
士族与儒门的众人,方才还为了门第高低、经义对错争得面红耳赤,此刻竟都忘了方才的争执,只呆呆地站着,心头翻江倒海,竟无一人能出半句话来。
秦渊继续道:“我朝大一统已逾百年,四海升平,百姓安居,正是赖于朝野同心,上下相契。诸位试想,何为地立心?是辨明纲常,定分止争,不是拿门第高低,把人分出三六九等!何为生民立命?是护百年太平基业,让百姓免于颠沛,不是空谈义理,争那口舌之利!”
他转向士族,语气恳切:“诸位世家,百年以来,你们簪缨相继,辅佐朝堂,维系文脉,此功昭昭。可若执守亲亲尊尊,将经义化作门第私器,堵死寒门上升之路,他日朝堂尽是膏粱子弟,谁来为这王朝守四方、固根本?百年太平,岂容因门第之私而动摇?”
复又看向儒门,目光锐利:“诸君以圣人之道为旗,斥责士族专权,本心可敬。可若只知引经据典,与士族争一日之短长,却拿不出半点匡正吏治和惠及民生的实策,纵使骂赢了这场争辩,于这百年盛世又有何益?”
“为往圣继绝学,不是抱残守缺,更不是党同伐异!为万世开太平,更需士族捐门第之私,儒门弃门户之见!今日国祚绵长,百业兴旺,正该合力共辅,方能让这太平盛世,传之千秋万代!”
秦渊朗朗之声传荡在山涧之中,一百多人呆愣在原地,一时间,只剩下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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