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府官榭前,是一条宽阔官道,行至尽头拐过街角,便是诸司官署的连片院落。
这日,录事参军许江辉当值,行至度支司衙门前,却见人头攒动,不少同僚正围在一处指指点点。
他踏步上前,扬声问道:“诸位同僚,在此围观何事?”
一众胥吏闻声回头,见是秦刺史麾下的录事参军,忙不迭地拱手作揖,齐齐侧身让出一条通路。
只见人群之中,坐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身侧立着个荆钗布裙的女子,二人满面尘垢,竟看不清眉眼轮廓。
许江辉趋步上前,和声询问:“老丈,何故在此滞留?”
老者咳了几声,声音嘶哑如破锣:“诸位大人,老朽父女自江州高淳县而来,家中遭了水灾,无以为继,本欲来洛阳投奔亲眷,怎料邻里传信,那亲戚阖家早已遭了祸事。如今我二人孑然一身,前路茫茫,老朽又已是病入膏肓之躯……”
他着,拉住身侧女儿的手,浑浊的眼中滚下两行浊泪:“今日若有哪位大人不嫌女粗鄙,只管将她领去,只求日后能给碗薄粥,保她不饿死街头,老朽便是死了,也能瞑目了!”
众人下意识的朝老者身边的女子看去,身坠是一等一,不过面目脏污,看不清楚模样,但眉眼倒是挺媚惑的模样。
不少人心中都有想法,反正不要钱,带回家先暖被窝,回头厌了让她当个丫鬟就好,只是当下诸位同僚都在看着,行此落井下石,趁人之危之举,来日岂不被人背后笑话?
许江辉皱了皱眉,江州……高淳县……怎么听着这么熟悉呢,片刻,他眼中掠过一抹亮光,是了是了,这好像是秦刺史的故里啊。
“老人家请起。”
老者看着面前的官员竟然伸出手扶他,吓得连连跪着后退。
“人不敢。”
许江辉无奈站起身道:“洛阳刺史秦渊大人,他便是出身江州高淳县,既然是老家的父老乡亲来了人,招待一顿饱饭还是应有之义,不若二位先随我来?”
“秦刺史是高淳县人?”老者睁大眼睛。
“正是。”许江辉颔首道。
老者连连叩首道:“那大人可否跟秦刺史一声,让他收留我的女儿在身边做个丫鬟,我女儿干活可勤快了,什么都不求,只求给口饭吃,饿不死便可。”
许江辉心想这算什么要求,他又哪里又往刺史府安顿饶权利,不过终究是老家人,他思忖再三之后,还是答应代为转告:“老丈且宽心,秦刺史素来体恤乡梓,此事我必会替你禀明。只是刺史公务繁忙,何时能给答复,我却不敢打包票。”
老者闻言,忙不迭地带着女儿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老朽谢过大人!谢过大人!”
许江辉连忙将二人扶起,又吩咐身边当值的吏,先引父女二人去府衙偏院的客房歇下,取干净的衣裳与吃食来。
吏领命,领着衣衫褴褛的父女往侧巷走去,围观的同僚见事已定局,也纷纷散去,只余下几人窃窃私语。
许江辉立在原地,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眉头却未全然舒展。
“江州有水灾了?”
“启禀大人,前些日子确实有江州阴雨绵绵,进而引发水灾的事情,不过灾情并不严重,朝廷也未下达赈灾事宜,或许这老丈家里的田亩恰好在灾区吧。”
秦渊听这件事,摆了摆手道:“我自己带来的丫鬟仆役足够,并不需要其他人再进来伺候,不过既然是老家人,便安排在官署安排个杂役的差事吧,洒扫洗衣皆可,你随意安排。”
“喏,下官明白了。”许江辉转身离去。
白夜行疑惑道:“既然是老家的父老乡亲,好歹要见一见,免得外面人你刻薄。”
“白大哥,这两个不太对劲,江州刺史递往朝堂的奏报,言农事丰稔、堤岸稳固,半字未提水灾。高淳县的江堤是十年前新筑的,夯土加石,坚固得很,寻常汛情根本冲不垮。往年即便偶有漫滩,也不过淹了几亩滩涂地,断不会到流离失所、卖女求生的地步。”
“另,卖女托孤,寻常百姓只会寻那良善的市井人家,或是同乡会馆。度支司是什么地方?官吏扎堆,人人都要脸面,谁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那趁人之危的事?他们选在那里,分明是故意要惹人围观,好把事情闹到我跟前。”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他们张口闭口便是江州高淳县,这不是冲我来的么,无非就想搭个同乡之谊,方便行事。”
叶楚然听到此处,秀眉紧蹙:“如此来,这二人……是有人刻意安排来的?”
秦渊漫不经心道:“也不知是哪位,将这女子安插在我身边。”
阿山挑了挑眉,沉声道:“阿兄虽身任刺史,总揽洛阳军政要务,却有三处辖制不到的地界。
其一乃洛阳行宫,龙跸所驻,非外臣可染指;其二是皇亲国戚府邸,宗亲贵胄,向来法外有容;其三便是黑冰台衙门。这洛阳城防、市井舆情乃至百官动向,皆由黑冰台总领监察。
闻此署正逢重建,新任主事虽身份未明,却必然是圣人心腹至信之人——非如此,不足以执掌这下刺探之权。如此一来,刺史府便是黑冰台盯防的重中之重,更何况阿兄新近掌了兵权,更是他们眼中最需严加窥伺的目标,一举一动,怕都逃不过那双无形的眼。”
秦渊颔首道:“你猜猜看,谁可能是新任主官?”
阿山从容分析道:“北有裴殷都,南有柳清澜,两大听风使,手段心性皆是一等一的厉害。前几日暗探传回消息,思恭坊春花楼近日大兴土木,竟将后院拓建了一倍之阔,更奇的是,这处产业原是太原王氏的私产,如今契书已然易主,阿兄想想看,原本经营的好好的,太原王氏为何要把契书送出去呢?
另者,近来思恭坊多了几家青楼,又凭空多了不少南方来的生面孔,个个容貌出众,却都是卖艺不卖身。
我听,那南听风使柳清澜,素来有个癖好,惯于将情报官署设在青楼楚馆之中,借风月场所的人来人往,遮掩刺探消息的勾当。洛阳乃是下中枢,黑冰台重建正需得力之人主持大局,这般动静合在一处,十有八九是圣人将柳清澜调来了,要她坐镇洛阳,统管这盘错综复杂的情报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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