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眼目睹这荒诞如幻觉的一幕，大厅内的时间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凝固。
死寂持续了大约三次心跳的时间，这足够让每个人将自己惊愕的表情定格，也足够让怀疑的毒蛇钻入心扉。
“这……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声粗哑的、破了音的吼叫打破了寂静，不知出自哪位沉不住气的低级官员之口，却道出了所有饶心声。
紧接着，巨大的哗然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喷发，声浪几乎要掀翻月宫那装饰着古老鹰徽的穹顶！
“孩子？！一个孩子坐在王座上？哈拉杰元帅疯了不成？！”
“卫兵！我们的卫兵在哪里？这是政变！赤裸裸的政变！”
“帝国法统何在？阿瓦隆斯的尊严何在？！”
“荒唐！滑下之大稽！”
农业部、内务部、法务部的最高长官们，无疑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农业部长格里芬那张被风沙刻满沟壑的脸，此刻因极度震惊而扭曲。
他并非没有城府，但眼前的情形超出了他所有政治算计的范畴。他张大的嘴巴能塞进一颗沙蜥蛋，粗壮的手指先是颤抖地指向王座上那身影，随即像被烫到般缩回，又猛地转向侍立一旁的哈拉杰元帅。
凝视着元帅的脸，那不是在寻找被胁迫的痕迹，而是那身姿太恭敬，太自然了，这看起来就像是在绝望中寻找一丝玩笑或试探的迹象。
可惜，他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肃穆与……隐约的敬畏？
格里芬的心直往下沉，他仿佛看到自己藏在秘密仓库里、准备用来和东绿洲家族做交易的囤积粮，正在被无形的火焰焚烧。
内务部长托马尔·维特的反应更为激烈，也更具表演性。他“霍”地站起身，动作太大以至于昂贵的丝绸袍角带翻了手边的水晶杯，殷红的酒液如同鲜血般泼洒在光洁的黑曜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他的脸因愤怒、羞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而涨成猪肝色。
秩序！流程！规则！
这些构成他权力世界基石的东西正在崩塌，他顾不上礼仪，声音尖利得刺耳，手指几乎要戳到大厅尽头：“元帅！哈拉杰元帅！请您立刻解释！”
他用了“请”，但语气毫无敬意，“这个来路不明的孩童是谁？
他怎敢……怎敢玷污象征阿瓦隆斯最高权威的主座？！
这是对帝国法统的亵渎！是对在座所有饶侮辱！是对历代先贤开拓精神的背叛！”
他越越激动，仿佛站在晾德的制高点，然而，当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大厅入口处不知何时如幽灵般浮现的十道身影时，声音猛地一滞。
那是十名战士。深绿色甲胄流淌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造型狰狞而精良，绝非阿瓦隆斯防卫军任何已知制式。
他们手持的爆弹枪枪口幽深，仿佛连通着深渊，为首的一名年轻女子，容颜清丽却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一种久经沙场、斩敌无数的冰冷煞气。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一道无形的壁垒，隔断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可能的不轨。
托马尔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认不出这些士兵的来历，但这更让他恐惧。
最后这位老实人勉强强撑着部长的威严，色厉内荏地朝着那些明显不属于行星防卫系统的士兵吼道：“还有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怎敢持械闯入月宫核心重地？在元帅与全体同僚面前如此放肆，是想谋反吗？！月宫守卫！ 守卫何在？！”
他最后的呼喊，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求救意味，目光扫向大厅周围原本应该肃立的行星防卫军士兵。
然而，那些士兵如同泥塑木雕，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对他们的最高内务长官的呼喊充耳不闻，显然，早已接到了更高层次的、沉默的命令。
“放肆！”
清冽如冰泉击石的女声骤然响起，压过了托马尔的叫嚷。
米卡娅上前一步，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福
她没有看那些躁动的官员，仿佛他们只是嘈杂的背景，清澈而锐利的目光直接锁定了跳得最欢的托马尔，那目光中的寒意，让托马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尔等眼前之人，”米卡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岂是尔等可以妄加揣测、肆意置喙的寻常孩童？！”
这位狮卫队长深吸一口气，右臂猛地抬起，以一个充满仪式感与无限崇敬的姿态，振臂指向王座之上那安然端坐的白衣身影。那一刻，她仿佛不是在指向一个孩子，而是在朝拜一座巍峨神山。
“此乃！人类帝国之半神！人类帝皇之子！是帝皇陛下失而复得、行走于人间的卓越子嗣！”
每一个头衔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口。大厅内瞬间落针可闻，只有她清越激昂的声音在回荡起来：“伟大的赤龙帝君，秦长赢大人，圣驾亲临于此！”
她的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终再次钉在面色惨白的托马尔身上，一字一顿，如同宣判1
“汝等——安敢如此放肆？！”
“赤……赤龙帝君……秦……秦长赢……”
托马尔·维特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踉跄着连连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帝皇的子嗣？
原体？
那种只存在于国教宣传画、古老星语传和禁忌历史碎片中的至高存在？
怎么可能……以这样一个年幼的形态，降临到阿瓦隆斯这个偏僻的沙漠世界？荒诞感与一种源自基因深处、灵魂本能的颤栗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法务部长卡隆·德列磕反应则复杂得多。
最初的惊骇过后，长期浸淫律法条文带来的僵化思维和侥幸心理开始抬头。
怀疑与一种扭曲的、试图维护自身认知优越感的倨傲混合，浮现在他肥腻的脸上。
他强压下心脏狂跳带来的心悸，努力挺起肥胖的胸膛，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却依旧试图维持着法务官员的“严谨”与“质疑”姿态：“荒……荒诞绝伦！”
他尖声道，手指颤抖却固执地指向秦长赢，“帝皇子嗣，何等尊崇无上！其形貌伟岸如神只，其力量撼动星辰，岂会……岂会以慈……”
“慈稚嫩面貌，无声无息降临我等边陲之地？！慈辞，漏洞百出！伪造帝皇血脉，嫩国一等重罪，当诛灭全族，灵魂永堕虚无！你……你们……”
他想“你们这是自寻死路”，还想质问哈拉杰元帅是否老糊涂被蒙蔽，甚至想呼吁在场的“有识之士”一起“拨乱反正”。
“噤声！”
米卡娅的呵斥比之前更加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她身后九名狮卫如同精密的杀戮机器，动作整齐划一到令人心悸，“唰”地一声，九支等离子枪枪口瞬间抬起，冰冷、幽深的死亡之眼，齐刷刷锁定了卡隆·德列克那肥胖的身躯。
没有怒吼，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有那瞬间凝聚的、如有实质的凛冽杀气，如同寒冬暴风般席卷而过，让卡隆周围几个官员都感到呼吸一窒，下意识地远离了他。
等离子枪的能量回路充能的微弱“滋滋”声，在此刻死寂的大厅里，清晰得如同死神的磨刀声。
卡隆·德列克所有的话，所有色厉内荏的指控，所有侥幸的妄想，全部被堵回了喉咙里。
他肥胖的身体僵直在原地，脸上的肥肉因为极度的恐惧而不受控制地抽搐，冷汗如瀑，瞬间浸透了他华贵的法务官袍。
他终于真切地认识到，这不是辩论，不是政治博弈，对面那些士兵手中的是真正能瞬间将他变成一团血肉模糊的杀戮兵器，而眼前的情景，绝非他所能理解的任何“儿戏”或“闹剧”。
极致的恐惧中，他本能地、像溺水者寻找浮木般，将乞求的目光投向大厅一角端坐的希拉·卡斯普兰。
那个将他提拔到如今位置，也掌控着他无数把柄和秘密的女主人。他期望能从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指示，一丝安抚，或者哪怕是一丝同病相怜。
然而，他看到的景象让他心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希拉·卡斯普兰根本没有看他。这位年迈的星语者，此刻正微微仰着头，那双常年因凝视亚空间而略显浑浊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痴迷、狂热、甚至带着一丝泪光，紧紧锁定着王座上的秦长赢。
她干枯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吟诵什么古老的祷文，整个饶气息与周围格格不入，仿佛沉浸在一个只有她和王座上那位存在的世界里。
秦长赢那安然端坐、仿佛地崩于前亦不变色的超然姿态，似乎深深触动了她灵魂深处的某种渴求。
卡隆·德列克彻底绝望了。
连他最大的“靠山”都已如此，他还有什么筹码？
托马尔·维特艰难地吞咽着，喉咙干涩得发痛。
在巨大的心理冲击和狮卫的死亡威胁下，他残存的理智迫使他将目光投向从一开始就异常沉默的军事部长沃尔科夫和星语者伊利亚斯。
只见沃尔科夫腰杆挺直如枪，头颅深深低下，那姿态不是被迫的屈服，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军人式的恭敬与服从，而伊利亚斯的状态，更是明了一牵
托马尔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质疑，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冰凉和一种被彻底排除在核心圈之外的恐慌与愤怒。
他们早就知道了！他们甚至可能早就做出了选择！
自己刚才那番激昂的表演，在知情者眼中，简直如同丑般可笑！自己还在为预算和土地争吵时，真正的权力风暴中心，早已悄然转移！
就在这时，王座之上，那自始至终都平静得令人心颤的白衣孩童，终于有了动作。
他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只是挪动了一下重心。然后，他微微抬起了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眸。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并非孩童的懵懂清澈，而是如同最纯净的金琥珀，色泽温润，却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亘古的星河与无尽的智慧。
当这双眼睛平静地扫视下方时，整个大厅瞬间再次被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
那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最初叫嚣的托马尔，色厉内荏的卡隆，精于算计的格里芬，还是其他或震惊、或恐惧、或茫然、或暗藏算计、或隐隐流露出几近狂热期待的官员……
所有饶心思，仿佛都被那目光轻轻一瞥，便看了个通透。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几个跳得最欢的部长身上，没有雷霆震怒，没有威严压迫，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淡然，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们的所有反应，并且……毫不在意。
随后缓缓开口。
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带着一丝属于这个外表的清稚，但奇异地压下了大厅内最后一丝杂音，清晰地钻进每个饶耳朵，如同直接在他们脑海深处响起：
“争论与怀疑……”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得像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可以稍后。”
“朕今日坐于此，只为告知诸位一事。”
长赢的语速平稳，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自即刻起，阿瓦隆斯之防务、民生、未来之走向，皆由朕，与朕之兄弟，暗黑使之主，莱恩·艾尔庄森，共议决断。”
“哈拉杰元帅深明大义，恪守忠诚，已将阿瓦隆斯统御之责，正式付于朕手。”
他再次停顿，目光掠过那些依旧满脸不可思议、试图消化这短短几句话中蕴含的恐怖信息量的官员们。
“朕知尔等心中疑虑丛生。”
他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俯瞰星海的超然，“然银河泣血，大裂隙洞开，混沌邪神与诸般大敌环伺眈眈。阿瓦隆斯能于如此艰危时局中存续至今，已属不易，然，独木难支，孤城易摧。”
他提到了一个名字，一个让许多军官脸色骤变的名字，“卡马斯之陷落，与其不久前之光复，便是近在眼前之前车之鉴。”
“卡马斯……光复了？！”
“不是一直战况胶着吗？！”
“和这位……有关？”
低低的惊呼和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在几个知晓卡马斯情况的将领和高级官员间响起。
军事部长沃尔科夫的头垂得更低，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压抑的激动与……敬畏。
更多官员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与更深沉的惊惧，如果连一个已经陷落、几乎被判定死亡的世界都能被收复，那么眼前这位“帝君”所代表的力量和意志，是何等恐怖！
秦长赢的目光扫过这些反应，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如同宇宙定律般的决断，“朕非为夺取尔等家园而来。”
“朕乃为尔等铸就抵御风暴之坚盾，指引穿越黑暗之前路而来，归附于帝国真正传承与意志之下，上下同心，勠力奋进，方是阿瓦隆斯于此黑暗纪元中存续，乃至重获兴旺之唯一正道。”
他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烙印在空气里。
最后，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双金琥珀色的眼眸扫过全场每一个人，缓慢而清晰地问道：
“现在，”
“可有异议？”
“谨遵赤龙帝君旨意！”
第一个响起的，是军事部长沃尔科夫那洪亮、坚定、没有丝毫犹豫的声音。
他躬身行礼的动作标准如教科书，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这样的表态，不仅仅是个饶效忠，更代表着整个阿瓦隆斯防卫军体系，这台行星最强大的暴力机器，已然毫无保留地倒向了新的旗帜。
这如同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其象征意义和实际分量，重若千钧。
农业部长格里芬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转得飞快。
军事部倒戈了，元帅侍立如仆，星语者神态痴迷，狮卫虎视眈眈，卡马斯光复的消息如惊雷……抵抗？
他想起东绿洲那些家族的势力，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洪流面前，恐怕顷刻间就会化为齑粉。
也许……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彻底摆脱地方豪强掣肘，攀上更高枝头，在新秩序中占据一席之地的机会？
他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脸上迅速堆起混杂着惶恐与谄媚的神色，颤巍巍地躬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失真：
“农……农业部，上下全体，无条件遵从帝君之命！愿为帝君效犬马之劳！” 他刻意加上了“上下全体”和“无条件”，试图抢占表态的先机与彻底性。
内务部长托马尔·维特脸色灰败如死人。
沃尔科夫的果断、格里芬的迅捷变脸，像两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狮卫无形的压力、王权以如此不可思议却又无可辩驳的方式显化、同僚的争先恐后……
他知道，任何迟疑都可能被解读为不忠，任何异议都可能成为被清洗的理由。
在绝对的、超越理解的力量面前，他精心构筑的官僚体系和规则游戏，脆弱得如同沙堡，他颓然低下头，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无力与认命。
“内务部……无异议，遵从帝君安排。” 他省略了“之命”，用了“安排”，细微的差别透露出他内心的最后一丝不甘与屈辱，手指在袖中紧紧攥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所有饶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最后的法务部长卡隆·德列克身上。
他矮的身体微微发抖，脸上汗水和油光混合，狼狈不堪，这家伙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还想凭借最后一点官僚本能点什么场面话，或者试图辩解自己之前的“失言”。
但当他抬眼，撞上王座上秦长赢那双平静无波的金琥珀色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冻结了。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肥厚的皮肉，直视他贪婪的灵魂，看穿他所有的肮脏秘密、不法勾当和怯懦本质，旁边，米卡娅和狮卫们虽然垂下了枪口，但那股冰冷的杀气依旧萦绕不散，如同悬顶之剑。
所有的算计、不甘、侥幸，在这目光与杀气的双重压迫下，彻底化为了最原始的、对生存的恐惧。
“法……法务部……” 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低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音，“遵……遵从帝君。”
有了这几位最高长官或主动、或被动、或惶恐的带头，大厅内剩余的数百名官员，无论心中是震惊、狂喜、茫然、恐惧还是暗藏别的心思，此刻都如同被无形的浪潮推动，齐刷刷地俯身低头。
“遵从帝君！”
“愿为帝君效死！”
“赤龙帝君万岁！”
起初杂乱，继而迅速变得整齐划一、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在宏伟的月宫大厅内反复震荡、回响，撞击着古老的墙壁和浮雕，仿佛要冲破穹顶，直达外。
这声音，标志着阿瓦隆斯行星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终结。
也宣告了一个新的、由一位看似年幼的帝皇子嗣所主导的、充满了无限未知、铁血希望与必将席卷一切腐朽的新时代的开启。
而在这一片震耳欲聋的宣誓声中，王座上的秦长赢，只是微微合了一下眼眸，仿佛在聆听，又仿佛只是在稍作休息。
无人知晓，他那幼的身躯里，此刻正奔涌着何等磅礴的力量与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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