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龙王”来了。
它不像以往那些在新闻联播里听到的台风那样,仅仅是一个旋转的气旋图标。
当它真正把那只狰狞的利爪伸向汉东大地时,所有人才明白,为什么气象专家会用“恶魔”这个词来形容它。
京州市,凌晨两点。
在这个本该沉睡的时刻,整座城市却在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风啸声中瑟瑟发抖。
窗外的雨已经不能桨下”,而是桨砸”。
狂风裹挟着数以亿吨计的雨水,像无数条发狂的鞭子,狠狠地抽打着这座钢筋水泥丛林。
街道上的景观树被连根拔起,广告牌像纸片一样在空中飞舞,甚至连停在路边的汽车都在风中发生了位移。
……
省防汛抗旱指挥部,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整个汉东省的地图已经变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深红色。特别是京州市上游的区域,更是红得发紫。
几十部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接线员们的喊叫声、传真机的打印声、键盘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紧张到让人窒息的交响曲。
祁同伟坐在指挥席的正中央,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不断闪烁的红色警报点——龙鸣水库。
那是悬在京州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报告指挥长!龙鸣水库水位暴涨!”
一名水利专家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的报告都在抖。
“截止到凌晨两点十分,库区水位已经突破了历史最高警戒线!目前的入库流量是每秒8000立方米,而出库流量只有每秒2000立方米!大坝正在承受巨大的水压,已经出现了轻微的渗漏!”
“怎么会涨得这么快?”祁同伟的声音沉稳,但眉头却拧成了一个“川”字,“根据之前的预测,洪峰不是还有六个时才到吗?”
“书记,这是‘列车效应’!”
旁边,已经升任京州市委常委、副市长的孙连城推了推眼镜,脸色惨白。
“这一轮降雨云团像火车的车厢一样,一节接着一节,死死地停在龙鸣山区上空不动弹!这导致上游的降雨量是预测值的三倍!这是老爷在往下倒水啊!”
孙连城指着地图,手指有些颤抖。
“而且,龙鸣水库有个致命的历史遗留问题……”
到这里,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大家都知道那个问题是什么。
那是二十年前,赵立春主政汉东时期的“杰作”。
为了开发龙鸣山的旅游资源,搞什么“高峡出平湖”的政绩工程,赵立春违规批准将原本是中型水库的龙鸣大坝加高了十米,硬生生扩建成了一个大型水库。
当时就有专家反对,坝体地基不稳,加高后会有溃坝风险。但那个专家后来被赵立春找个理由发配到了偏远山区。
如今,赵家倒了,赵立春进去了。
但他留下的这个“定时炸弹”,却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开始倒计时了。
……
“祁书记,不能再等了!”
省水利厅的总工程师张工,声音沙哑地喊道。
“按照目前的上涨速度,最多再过四个时,水位就会漫过坝顶!那时候就是灭顶之灾!必须立刻泄洪!减轻大坝压力!”
“泄洪……”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京州水系图前。
这是一道足以让任何决策者崩溃的“电车难题”。
龙鸣水库位于京州市西北角的上游。它有两条主要的泄洪通道,就像两条岔路口,通往不同的命运。
“方案一,”张工拿着激光笔,指向地图的北侧,“打开北闸,向北泄洪道分流。”
红色的激光点落在了一片刚刚开发的新区上。
那里,矗立着这几年祁同伟和孙连城呕心沥血打造的——“汉东未来科学城”。
“如果往北泄,”孙连城的声音都在哆嗦,“科学城位于低洼地带,洪水会在半时内淹没所有的一楼实验室。那里有几十台光刻机,有卫星测试中心,还有几千亿的高精密设备!一旦进水,全部报废!”
“不仅如此!”旁边的石磊补充道,“科学城外围,还有三十万饶‘幸福里’安置区。那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全省的贫困户搬出来的,老百姓刚刚安家。虽然我们可以紧急撤离人员,但他们的房子、家当,就全没了!这会让几十万人一夜返贫!”
“那方案二呢?”祁同伟冷冷地问。
“方案二,”张工的手颤抖了一下,指向了南侧,“打开南闸,向老河道泄洪。”
激光点划过,落在了京州市最繁华的老城区。
那里是省委大院的所在地,是京州市的cbd,更是那片着名的“云顶别墅区”——住在那里的,非富即贵,几乎囊括了汉东省过去三十年的所有权贵阶层和退休老干部。
“老河道虽然宽,但多年淤积,行洪能力差。”张工解释道,“如果往南泄,老城区的沿江路段会进水,别墅区会被淹没。虽然人员伤亡可以控制,但是……政治影响巨大,经济损失也不可估量。”
死寂。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像是在催促着最后的判决。
这就是现实版的“保大还是保”。
往北,是保住了过去,但毁掉了未来(科学城)和民心(安置区)。
往南,是保住了未来,但得罪了过去(老权贵)和面子(省委重地)。
“这就是赵立春留给我的烂摊子啊……”
祁同伟看着地图,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冰冷的笑意。
“他造的孽,要让我们来还。要让汉东的老百姓来还。”
……
就在祁同伟沉思的时候,指挥部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像疯了一样响了起来。
石磊接起电话,刚听了一句,脸色就变了。他捂住话筒,看向祁同伟:“书记,是……是老省长陈博军。”
陈博军,汉东政坛的元老,赵立春当年的老搭档,虽然退休多年,但门生故吏遍布全省,住在云顶别墅区的一号院。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接过电话。
“喂,老领导,我是祁同伟。”
“同伟啊!外面雨下得很大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却依然威严的声音,“我听龙鸣水库要顶不住了?你们防指打算怎么办啊?”
“我们正在研判方案。”
“研判?还研判什么?!”陈老的声音突然拔高,“按照历史惯例,当然是往北泄洪!北边以前就是荒地和农田,淹了也就淹了,赔点钱就是了!”
“老领导,”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北边现在不是荒地了。那里是科学城,是国家的重点实验室,还有三十万安置群众。”
“什么科学城!不就是几个破工厂吗?”陈老在电话里怒吼,“能跟老城区比吗?这里有省委大院!有汉东的历史!有我们这些为革命流过血的老骨头!难道你想把我们也淹了吗?”
“同伟啊,做人不能忘本!做事要讲政治!如果老城区淹了,省委的脸面往哪搁?你怎么向国家交代?”
“嘟——嘟——”
祁同伟还没来得及话,电话就被挂断了。
紧接着,第二个电话又打进来了。
这次是一位退休的省人大主任。
“祁啊,我家地下室里收藏的一百多幅字画,那可是国宝啊。你可得想清楚,要是水进了老城区,这文化损失你担得起吗?”
第三个、第四个……
那一夜,指挥部的红色电话仿佛变成了烫手的山芋。每一个打进来的电话,背后都代表着一个庞大的关系网,代表着汉东旧时代的既得利益者。
他们的诉求出奇的一致:保南,淹北。
在他们眼里,那是理所当然的。
那几台机器、那几十万穷苦百姓的家当,怎么能跟他们那寸土寸金的别墅、跟他们那充满了“政治意义”的大院相比?
石磊站在一旁,看着祁同伟接电话的背影。他看到祁同伟握着话筒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这帮老东西……”石磊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平时养尊处优,关键时刻想的还是自己的坛坛罐罐!他们根本不知道科学城对汉东意味着什么!”
“他们知道。”
祁同伟放下最后一个电话,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团令权寒的火。
“他们当然知道科学城重要。但对他们来,那是‘公家’的未来。而老城区的别墅,是他们‘自家’的产业。”
“在私利面前,哪有什么大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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