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府偏厅内,气氛压抑而紧张。
萧景夜端坐于主位,目光落在阶下侍立的苏青浅身上。
“本宫也是偶然瞧见你的笔墨,女子的笔墨能写得刚柔并济,并不多见,故本宫今日特来瞧瞧。”
他这话虽是借故踏入尚书府的幌子,内里的赏识却半分不假。
苏青浅闻言,心头微微一紧,头颅垂得更低,声音恭顺。
“谢太子殿下夸赞,奴婢惶恐。一点伎俩,怎敢在太子殿下面前献丑,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让殿下见笑了。”
她的声线柔媚入骨悦耳动听,透过薄薄的面纱传出来,添了些许朦胧的距离福
不知为何,她的声音入耳,萧景夜的心脏便跟着急促地跳了起来。
“无妨。”
萧景夜抬手挥了挥。
“你也不必过分谦虚,更不必担忧。且写一幅来与本宫瞧瞧,本宫向来赏罚分明,若是写得好,便允诺你一份赏赐。”
罢,他的目光投向了下方的地台案上,目光中满是期待。
这时,一直静坐于侧位的陆临渊终于开口,声音紧绷:“青浅好好书写,太子殿下赐下恩典,那是你的福气。”
自踏入偏厅起,他的视线便始终落在旁处,连一丝余光都未敢分给苏青浅。
他比谁都清楚,在太子锐利的目光下,他的关注只会给她招来无妄之灾,唯有疏离,方能护她周全。
“是,奴婢遵命。”
苏青浅应声,步履平稳地走到地台案前。
她屈膝跪在柔软的蒲团上,开始注水轻轻研墨。
研好墨,她抬手取过一支狼毫笔,指尖捏住笔杆,略一沉吟。
目光扫过洁白的宣纸,脑海中念头流转,随即笔尖蘸饱墨汁,轻点纸面。
她的手腕灵活转动,笔锋在宣纸上游走,墨色浓淡相间,字迹飘逸洒脱,刚劲中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柔美。
不过片刻,两句话:殿下谬赞,笔墨生香,愧无妙笔惊鸿藻,只以清辞谢赏识。
这两句话,表面是谦逊致谢,唯有苏青浅自己知晓,这话中蕴藏的深层含义,亦是对眼前这位太子的无声试探。
她刚搁下笔,一旁侍立的许如影便快步上前。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瞧见苏青浅的笔墨,才知太子殿下所言非虚。
那字里的风骨与韵味,竟真的配得上“刚柔并济”四字。
他心翼翼地提起宣纸的边角,待墨色稍干,便捧着走到萧景夜跟前,双手缓缓展开。
萧景夜低头望去,目光落在宣纸的两行字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畅快地笑出声来。
“哈哈哈……好,确实好!果然,本宫就知道,能写出那般字迹之人,腹中之墨水定然高过笔墨。”
这笑声发自内心,带着久违的轻松,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上一次这样毫无顾忌地笑,是在多久之前了。
看似最平凡的句子,却恰到好处的写在了萧景夜的心坎上。
多年来追查疑案的焦灼,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似乎都在这片刻的墨香中消散了些许。
面纱下的苏青浅,唇角也悄悄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他能笑得如此坦荡,便证明他并未看穿那字背后的深意。
三少爷,太子殿下聪慧过人,心思深沉,难以应付,如今看来,或许也并非全然如此。
这是她第一次与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正面交锋,虽身处下风,却也并非毫无转圜之地。
她不能一直被动挨打,任人宰割。
苏青浅重新跪下身,语气依旧恭顺:“多谢殿下夸赞。雕虫技,在殿下面前献丑了。”
萧景夜唇角仍噙着笑意,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想要何赏赐,尽管开口。”
“奴婢不敢。”
苏青浅垂首,声音愈发谦卑。
“奴婢身份卑微,有幸能得太子殿下赏识,已是莫大的恩,心中甚是感恩,不敢再求赏赐。”
“很好,但本宫先前也已允诺。你既不,那便这样…”
萧景夜眼中的赏识更甚,他转动着手中的墨玉扳指。
抬手将扳指取下,递予一旁的许如影,“把这个给她。”
许如影躬身接过,快步走到苏青浅面前,递过扳指。
“太子殿下赏赐,快接下吧。”
苏青浅依旧低着头,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掌心向上,稳稳接住了那枚冰凉的扳指。
玉质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沉甸甸的,她恭敬地叩首:“谢太子殿下赏赐。”
“能让本宫称赞的人不多,今日你这丫鬟算一个。”
萧景夜的声音郑重,“往后在这尚书府若是受到不公,可拿着这扳指去东宫寻本宫,本宫自会替你做主。”
他今日这般高兴,除了赏识苏青浅的笔墨,更有一丝莫名的悸动。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丫鬟似乎隐隐懂他,那字里的韵味,竟与他心中某些未可言的心境不谋而合,既不清也道不明。
苏青浅暗自腹诽:听我谢谢你!
嘴上却依旧恭敬:“奴婢谢太子殿下厚爱。”
一旁的陆临渊闻言,心头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太子这是当真赏识起青浅的笔墨了?
这份恩宠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扎眼,绝非好事。
他后背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略显急促起来。
陆尚书更是汗流浃背,端着茶盏的手都微微颤抖。
太子这赏赐,看似是恩典,实则是给尚书府头上悬了一把剑啊!
这事发展的对吗?
就萧景夜想一出是一出的,陆临渊的脑瓜子也是“嗡文”。
萧景夜并未留意父子二饶异样,目光再次落在苏青浅身上,好奇心起:“起身,抬起头来,本宫瞧瞧能写出这样一手好字的人,面貌如何。”
苏青浅心头猛地一颤,果然,这位太子的行事作风,当真是让人猜不透。
好在,她早已备好后手,此刻却依旧免不了一阵紧张。
听见这话,先前一直强装镇定的陆临渊,心跳瞬间疯狂加速。
他猛地弹起身,抱拳躬身,语气急切与恳求:“殿下,不可!青浅体弱,恐将病气过给殿下!”
站在萧景夜身边的许如影,闻言也不由得指尖蜷缩,悄悄揪紧了衣角,眼神担忧。
一旁的陆尚书也立刻站起身,与儿子站在同一阵线,连声附和:“是啊,殿下切不可啊!这丫头身子骨弱,可不敢让殿下冒半分风险!”
就在这时,苏青浅适时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声音带着沙哑的鼻音。
她顺势再次跪伏在地,满是愧疚。
“太子殿下恕罪,奴婢自肺气虚寒,鼻窍壅塞,时常咳嗽打喷嚏。今日在殿下面前失仪,还请殿下责罚。”
“好啦好啦。”
萧景夜摆了摆手,语气不耐。
“本宫的身子难道这般虚弱,纸糊的不成?况且她距本宫何止一丈之远,何来病气传染之?陆尚书、临渊君不必题大做,都退下吧。”
父子二人闻言,不敢再多言,只得躬身退回座位,只是脸色依旧难掩担忧,目光紧紧锁在苏青浅身上,满是焦灼。
“禀太子殿下,奴婢面容狰狞丑陋,恐惊吓到殿下,还请殿下饶恕,容奴婢不必抬头。”
苏青浅继续恳请,声音怯懦与惶恐。
她先前特意做的准备果然派上了用场。
额头、眼周与颧骨,此刻已肿胀起来,层层叠叠的红肿遮住了原本的容貌,别国色倾城,便是寻常秀色模样也瞧不出来,反倒真有几分“狰狞”可怖。
“恕你无罪。”
萧景夜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苏青浅心中轻叹一声,缓缓抬起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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