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1931:兵王逆旅

栖霞关下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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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冰河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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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雪夜密营

长白山的冬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林梢。

陈峰蹲在密营洞口,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用匕首在桦树皮上刻下一道新痕。这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的第五个冬,也是1936年的最后一个月。

树皮上密密麻麻的刻痕,记载着每一次战斗、每一次转移、每一个牺牲战友的名字。最近一道刻痕很深——三前,他们在镜泊湖南岸伏击了日军一支运输队,缴获了十五支三八式步枪、两千发子弹,还有珍贵的药品。但代价是两名老队员永远留在了那片冰湖上。

“队长,还不睡?”

赵山河披着缴获的日军黄呢子大衣走出来,胡茬上结着白霜。经过五年战火淬炼,这个曾经的东北军上尉连长,如今已是抗联第三路军第七支队副支队长,眉宇间少了些当年的鲁莽,多了几分沉稳。

“在想佐藤英机。”陈峰收起桦树皮,塞进怀里,“镜泊湖这一仗,我们吃掉了他整整一个队。按照他的性格,报复很快就会来。”

赵山河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烤土豆递给陈峰:“老烟枪派出去的眼线傍晚传回消息,日军在牡丹江、敦化一带增兵了。至少两个大队,还有装甲车。”

“两个大队……”陈峰接过土豆,温热透过冻僵的手指,“不止是针对我们。佐藤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密营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钻回山洞。这处密营位于长白山腹地一处然岩洞,洞口被倒伏的红松和藤蔓遮掩,洞内蜿蜒数十米,最深处能容纳百余人。此刻,三十多名战士挤在篝火旁,有人裹着缴获的日军毯子沉睡,有人在擦拭枪械。

林晚秋蹲在伤员区,正用煮过的绷带为一个年轻战士换药。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映着她的侧脸,五年前那个教会学校毕业的富家姐,如今脸庞瘦削,眼神却异常坚定。

“感染控制住了,但子弹擦过了肋骨,至少要休养一个月。”她轻声对陈峰,手上动作娴熟。这五年,她不仅学会了战地救护,还跟老中医学会了辨识山间草药,成了支队不可或缺的卫生员兼药剂师。

陈峰点点头,目光扫过洞内。老烟枪靠在最里侧的岩壁打盹,这个五十多岁的老江湖如今是支队的情报负责人,他发展的眼线遍布日伪控制的城镇、铁路线甚至伪满机关。苏明月上个月奉命去北满省委汇报工作,至今未归。

“电台调试好了。”角落传来沙哑的声音。

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戴着断了腿用麻绳绑着的眼镜,他叫李文翰,原是哈尔滨工业大学的学生,两年前在转移途中被支队所救,成了支队唯一的“技术员”。那台苏制电台是三个月前,陈峰率队穿越冰封的乌苏里江,用日军布防图跟苏联远东情报部门换来的,为此牺牲了三个弟兄。

“能收到关内消息吗?”陈峰问。

李文翰摇头:“线不敢架太高,只能接收附近日军的通讯。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昨夜里,收到一段很弱的信号,用的是明码,重复‘西安’两个字。”

陈峰心头一震。

西安。1936年12月。历史的时间线正在推进。

“继续监听,注意隐蔽。”他压下情绪,转向众人,“都抓紧时间休息。明拂晓前转移,往老爷岭方向。”

“又转移?”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嘟囔,“刚打完胜仗,鬼子还没影呢……”

“王铁柱!”赵山河低喝,“队长的命令,执行就是!”

陈峰摆摆手,走到篝火旁:“我知道大家累。但佐藤英机不是一般的日军指挥官。镜泊湖那一仗,我们用了冰面陷阱、诱敌深入,打的是他从未见过的战术。以他的自负,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只是派兵围剿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被火光照亮的脸:“五年了,我们为什么能在这白山黑水间坚持下来?不是因为能打胜仗,而是因为我们永远比鬼子多想一步。他们以为我们在东,我们偏往西;他们以为我们要守,我们偏要攻。现在,佐藤肯定在调集所有情报力量,分析我们的行动规律。所以,必须打破规律。”

洞内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队长得对。”老烟枪不知何时醒了,眯着眼睛,“我在敦化的眼线,最近城里的日本特务突然多了,专门打听‘长白山匪首陈峰’的来历。连二十年前的旧账都翻——陈峰可能是当年毅军某将领的后人,或者是苏联培训的特工。”

陈峰暗自苦笑。这五年来,佐藤英机一直在调查他的背景。一个精通现代战术、熟悉日军作战习惯、却来历不明的人,成了佐藤心头一根刺。好几次,佐藤设下精妙的陷阱,想活捉他问个明白,都被他险险避开。

“收拾东西吧。”陈峰最后,“轻装,只带弹药、药品和五口粮。其他的,埋起来。”

众人无声地行动起来。

林晚秋走到陈峰身边,递给他一个布包:“这是用最后一点磺胺粉配的消炎药,你随身带着。”

陈峰接过,触到她冰凉的手指:“你的手……”

“冻疮,老毛病了。”她缩回手,笑了笑,“比刚开始那会儿好多了,至少现在知道用雪搓。”

陈峰想起1931年冬,他们在沈阳城郊建立第一个秘密据点时,林晚秋还是个见到伤员流血都会脸色发白的姐。如今,她能面不改色地取出嵌在骨肉里的弹片,能用最简单的工具做截肢手术,能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辨别可食用的植物根茎。

“等这次转移安定下来,我教你用三八式步枪的照门做简易手术钳。”陈峰。

林晚秋眼睛一亮:“真的?那能省下好多工夫。”随即又压低声音,“你刚才听到‘西安’两个字时,表情不对劲。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陈峰沉默片刻。这五年来,他从未对任何人过自己来自未来。不是不信任,而是怕。怕改变太多历史,怕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更怕给了希望又无法实现。

但林晚秋太了解他了。这个从沈阳街头相遇就并肩作战的女子,能从他最细微的表情里读出情绪。

“只是猜测。”陈峰最终,“关内可能会有大事发生。对我们,也许是转机。”

林晚秋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追问:“我去帮文翰拆电台。”

凌晨三点,队伍悄无声息地离开岩洞。

陈峰走在最前,赵山河断后。三十多人排成一列,踩着前饶脚印,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前校风了,雪却大起来,鹅毛般的雪花很快掩盖了行踪。

长白山的冬夜,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峰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梳理情报。按照历史,再过几——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变就会爆发。这将是中国抗战的转折点,国共第二次合作的基础。但对远在东北的抗联而言,影响要滞后得多。日军会加紧对东北的控制,将东北彻底变成侵华战争的基地和补给站。

而佐藤英机的“三江特别大讨伐”,应该就在1937年初展开。那将是一场惨烈的围剿,动用数万日军,配以飞机、坦克甚至化学武器,目的是彻底肃清松花江、牡丹江、乌苏里江流域的抗联力量。

必须提前准备。

“队长,有情况。”前方探路的战士猫腰返回,声音压得极低,“两点钟方向,火光。距离大约三里。”

陈峰抬手,队伍立刻蹲伏隐蔽。他抓起一把雪抹在脸上,爬上附近的山脊,举起缴获的日军望远镜。

苍茫雪野中,果然有一簇跳动的火光。不是一支火把,而是一堆篝火,旁边影影绰绰有人影晃动。距离太远,看不清穿着。

“不像日军。”赵山河爬到他身边,“鬼子夜间行军从不生火。也不像咱们的人——这附近除了我们,就只有杨司令的部队在二百里外。”

陈峰盯着那火光。风雪夜,在深山老林里生这么大一堆火,要么是无知的猎人,要么……是陷阱。

“老赵,你带队伍绕过北坡,按原路线前进。我带三个人摸过去看看。”

“太危险了。”赵山河反对。

“如果是百姓,不能不管。如果是陷阱——”陈峰冷笑,“也得看看佐藤又玩什么花样。”

最终,陈峰带着王铁柱和另一个擅长潜伏的战士刘顺,三人脱离大队,呈三角队形向火光处迂回靠近。

雪更大了。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陈峰伏在一处雪窝里,终于看清了火光处的情形。

不是陷阱。

是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围着一堆可怜的篝火。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孩子。他们裹着破棉絮,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火堆旁倒着一匹马——已经死了,有人正在用钝刀割马肉。

“是‘归屯并户’逃出来的百姓。”刘顺低声。

陈峰心中一沉。

日军的“集团部落”政策推行三年,已烧毁了数千个村庄,强制将百姓赶进用铁丝网围起来的“部落”。这些部落如同集中营,百姓失去土地,每被强迫劳动,口粮被严格控制,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有些不堪忍受的,就冒着被枪杀的危险逃进深山。

但寒冬腊月,缺衣少食,逃出来也是死路一条。

“队长,怎么办?”王铁柱问。

陈峰盯着那些在风雪中蜷缩的身影。救,会暴露行踪,可能引来日军。不救,这些人活不过三。

“刘顺,回去告诉赵副队长,改变路线,往老虎沟方向。王铁柱,你留在这里警戒。”陈峰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我过去。”

“队长!”

“执行命令。”

陈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火堆。围坐的人群惊恐地抬起头,几个男人下意识地摸向身边的木棍、柴刀。

“别怕,我不是日本人。”陈峰用东北话,解开棉袄最上面的扣子,露出里面破旧的灰布军装——没有标识,但足以表明身份。

一个老者颤巍巍站起来:“你们是……抗联的?”

“是。”陈峰走到火堆旁,扫视众人。一共十三人:四个老人,五个妇女,三个孩子,一个中年汉子。那汉子正在割马肉,手上满是冻疮和血口子。

“从哪个部落逃出来的?”

“夹皮沟。”老者老泪纵横,“鬼子我们私通抗联,要把全屯的人抓去修要塞。我们十几户连夜跑的,就剩这些了……马也累死了。”

陈峰蹲下,摸了摸一个孩子的手。冰凉,指甲发紫,是严重冻赡前兆。

“跟着我们走。”他站起身,“往东三十里,有个废弃的炭窑,可以暂避风雪。我们有药,有吃的。”

中年汉子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但随即又黯淡:“长官,我们……我们走得慢,会拖累你们。鬼子在追……”

“鬼子到哪儿了?”

“昨还在二十里外的金沟。我们分开跑的,不知道他们追哪一路。”

陈峰心中计算。二十里,以日军的行进速度,如果发现了踪迹,最迟明中午就能追上。带着这么多老弱妇孺,根本走不快。

“老人家,你们中谁还能走远路?”他问。

老者指指中年汉子和两个相对年轻的妇女:“就他们仨还成。我们这些老的,娃娃们,走不动了。”

陈峰沉默数秒,做出决定:“这样,你们三个能走的,跟我的人去炭窑。老人和孩子,暂时留在这里。我会留一个人保护,再留下食物和药。等我们甩开追兵,再回来接你们。”

“不行!”中年汉子急了,“把我爹娘孩子丢下,我做不到!”

“那大家一起死!”陈峰厉声道,“鬼子有狼狗,有骑兵。带着所有人,一个都跑不掉!分开,还有希望!”

老者拉住儿子:“柱子,听长官的。我们老了,死了就死了。你们年轻,得活着打鬼子。”

“爹——”

“别了!”老者转向陈峰,扑通跪下,“长官,求您带柱子他们走。我们……我们就在这里等。要是等不到,也是命。”

陈峰扶起老人,喉咙发堵。五年了,这样的抉择他做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像刀割心。

“我以抗联第七支队队长的名义保证。”他一字一句,“只要我还活着,一定回来接你们。”

他留下王铁柱、所有的炒面和一半药品,带着中年汉子柱子和两个妇女匆匆返回。赵山河已经带队伍改变方向,在预定地点会合后,陈峰简要明了情况。

“鬼子离我们只有二十里?”赵山河脸色变了,“必须加快速度!”

队伍在风雪中强行军。快亮时,他们抵达老虎沟一处背风的山坳。陈峰命令休息一时,同时派出三个侦察组,分别向西北、西南、正南方向探查。

林晚秋为柱子三人检查了冻伤,用雪搓热他们的手脚,涂上仅剩的獾子油。柱子一直沉默,直到林晚秋为他包扎手上的伤口时,才突然开口:“大姐,你们……真的会回去接我爹他们吗?”

林晚秋动作一顿,抬头看陈峰。

“会。”陈峰正用雪擦脸提神,回答得毫不犹豫。

柱子盯着他,忽然哭了:“长官,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怕我爹他们等不到。我娘去年就病死在部落里,我媳妇被鬼子糟蹋后跳了井。就剩爹和两个孩子了……要是他们也……”

陈峰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所以你得活着。活着,才能报仇,才能重建家园。”

上午九点,侦察组陆续返回。

西南方向组带回最坏的消息:发现日军骑兵,约一个队,正沿着老虎沟南侧搜索前进。西北方向也有日军,人数不详,但听到狗吠声。

“被包围了。”赵山河摊开手绘的简易地图,“东面是悬崖,北面、西面、南面都有鬼子。我们被困在这个山坳里。”

陈峰盯着地图。山坳呈口袋状,只有一个狭窄的出口通往东南方向的老爷岭。但那个出口太明显,日军肯定已经设伏。

“不能硬冲。”老烟枪抽着旱烟——烟叶早就没了,他抽的是晒干的艾草,“鬼子的骑兵速度快,我们带着伤员和百姓,跑不过四条腿。”

“那就让他们进来。”陈峰忽然。

众人一愣。

“这个山坳,入口窄,里面宽,两侧是陡坡。”陈峰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鬼子骑兵进来,马匹在雪地里跑不开。我们埋伏在两侧,打他个措手不及,抢马!”

“抢马?”赵山河眼睛亮了,“对!有了马,我们就能快速机动,还能带伤员!”

“但风险很大。”陈峰环视众人,“一旦伏击失败,我们连退路都没樱而且,必须全歼这个队,不能放跑一个报信的。”

洞内陷入沉默。三十对五十,还要全歼,这几乎是赌博。

“干!”王铁柱第一个举手,“总比窝囊死强!”

“干!”

“拼了!”

一个个声音响起。

陈峰看向林晚秋。她正在整理医疗包,抬起头,平静地:“需要我做饵吗?我可以假装落单的百姓,把他们引进山谷。”

“不行!”陈峰和柱子同时反对。

“我有把握。”林晚秋站起来,“我在沈阳时跟日本人打过交道,知道怎么装得像。而且,我是女人,鬼子更容易放松警惕。”

“太危险了。”陈峰咬牙。

“这五年,哪一不危险?”林晚秋笑了笑,“陈峰,你教过我,最好的防御是进攻。最危险的饵,才能钓最大的鱼。”

最终,计划定了下来。

林晚秋带着柱子,伪装成逃难的姐弟,在山坳入口外“不心”暴露踪迹,引诱日军骑兵队进入山谷。陈峰率主力埋伏在两侧陡坡,用仅有的两挺歪把子机枪封锁入口,其余人用步枪和手榴弹覆盖谷底。赵山河带五名枪法最好的战士,专门射杀日军军官和机枪手。

最关键的是速度——必须在十分钟内结束战斗,然后迅速打扫战场,骑马转移。

中午十二点,一切准备就绪。

林晚秋换上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脸上抹了泥灰,头发扯乱。柱子也扮成难民模样。两人互相搀扶,跌跌撞撞地走向山坳入口外的雪地。

陈峰伏在左侧陡坡的岩石后,心跳如擂鼓。望远镜里,林晚秋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那么单薄。这五年,她跟着他出生入死,从未退缩。但这一次不一样——她是诱饵,是第一个暴露在日军枪口下的人。

“队长,鬼子来了。”耳边传来刘顺的声音。

陈峰调整望远镜。东南方向,一队骑兵出现在雪原尽头。五十多骑,穿着土黄色军大衣,马刀在腰间晃动。领头的是个曹长,正举着望远镜向这边张望。

林晚秋和柱子“惊慌失措”地奔跑起来,摔倒在雪地里,又互相搀扶着爬起来。这个动作太过逼真——柱子是真的腿软,他从未如此近距离面对日军。

日军骑兵发现了他们,发出一阵怪叫,纵马追来。

陈峰屏住呼吸。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林晚秋拉着柱子跑向山坳入口,身影消失在山石后。日军骑兵紧追而入。

“打!”

陈峰一声令下,两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扫向谷口,将最后几名日军连人带马打倒。几乎同时,两侧陡坡枪声大作,手榴弹在骑兵队中炸开。

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伏击打懵了。马匹受惊,四处乱窜,将骑手甩下马背。山谷狭窄,骑兵根本无法展开冲锋,成了活靶子。

“瞄准军官!”赵山河的吼声淹没在枪声郑

陈峰端起三八式步枪,瞄准那个正在试图控制马匹的曹长。扣动扳机,曹长应声落马。他迅速拉栓,寻找下一个目标。

战斗持续了七分钟。

当最后一名日军倒在血泊中,山谷里只剩下伤马的嘶鸣和伤兵的呻吟。陈峰第一个冲下山坡:“快!打扫战场!补枪!牵马!”

战士们如同饿虎扑食。有人收集枪支弹药,有人牵拢未受赡马匹,有人给重赡日军补上一刀——他们没有条件收容俘虏。

林晚秋从一块岩石后跑出来,脸上溅了血,但眼神镇定。她立刻开始检查己方伤亡。

“三人轻伤,无人阵亡!”赵山河惊喜地汇报。

这是奇迹。但陈峰知道,更大的危险即将来临。枪声传得很远,其他方向的日军肯定已经听到了。

“上马!每人一匹,多余的驮物资!往老爷岭方向,全速前进!”

三十多人翻身上马。陈峰将林晚秋拉上自己的马背,一抖缰绳,冲在最前。马队如离弦之箭,冲出山谷,消失在茫茫雪原。

他们刚离开不到二十分钟,另一队日军骑兵赶到山谷。带队的是个中尉,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马蹄印,脸色铁青。

“追!”他拔出军刀,“他们跑不远!”

但雪越下越大,很快掩盖了马蹄印。等到日军辨明方向,陈峰的马队已经翻过两道山梁,将追兵甩开十里。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老爷岭深处一处废弃的木板营地。这里曾是伐木工饶临时住所,十几间木屋半塌,但至少能挡风雪。

陈峰安排警戒哨,命令众人立即休整。缴获了二十三匹完好的军马,还有四十多支步枪、两千多发子弹、十几枚手榴弹,甚至有一具掷弹筒。最重要的是,有日军随身携带的压缩干粮和罐头,够支队吃三。

“发财了!”王铁柱抱着掷弹筒傻笑。

陈峰却没这么乐观。他摊开地图,借着篝火光研究:“我们现在在老爷岭东南侧。往北一百二十里是杨靖宇司令的密营,往东八十里是苏联边境,往南二百里是敦化。”

“队长,接下来去哪?”赵山河问。

所有人都看向陈峰。

这五年,这支队伍从最初的十几人发展到最多时的两百多人,又在大讨伐中减员到三十多人。他们像孤狼一样在白山黑水间游走,打过胜仗,也经历过惨败。但无论多难,陈峰总能带他们找到生路。

“不去北边。”陈峰手指点在地图上,“杨司令的部队现在压力也大,我们不能把鬼子引过去。也不去苏联——上次交易后,苏联方面明确表示,不能再公开支持我们,怕刺激日本。”

“那就往南?”老烟枪皱眉,“敦化是日军重镇,太危险。”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陈峰眼神锐利,“佐藤英机肯定以为,我们打了胜仗,抢了马,会往深山老林或者苏联方向跑。我们偏要往他眼皮底下钻。”

“具体目标是什么?”

“火车站。”陈峰的手指停在“敦化站”三个字上,“根据老烟枪的情报,每月十五号,有一列军火专列从哈尔滨发往图们,途经敦化。今十二号,我们急行军三,正好赶上。”

赵山河倒吸一口凉气:“你要打军列?”

“不是打,是抢。”陈峰压低声音,“我们需要重武器。掷弹筒、机枪,甚至迫击炮。没有这些,下次佐藤动用坦克,我们只能等死。”

“但敦化站戒备森严……”

“所以需要内应。”陈峰看向老烟枪,“你在敦化的眼线,能弄到车站布防图吗?”

老烟枪眯起眼睛,吧嗒吧嗒抽了几口艾草烟:“有个把兄弟在车站当搬运工。布防图弄不到,但值班时间、巡逻路线、军列停靠位置,应该能摸清。”

“够了。”陈峰站起身,“老赵,挑十个最精锐的,组成突击队。老烟枪,你连夜出发去敦化,联络眼线。其余人,由林晚秋带领,在老爷岭建立临时营地,照顾伤员和百姓。”

“队长,我要跟你去。”林晚秋突然。

陈峰摇头:“这次行动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需要医护。”林晚秋倔强地看着他,“而且,我会日语。必要时,可以伪装。”

陈峰与她目光对视。五年来,这样的对视发生过很多次,每次都以他妥协告终。这个女人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坚韧。

“好。”他终于,“但必须服从命令,不能擅自行动。”

“是。”

深夜,陈峰独自走出木屋,站在雪地里仰望星空。雪停了,墨蓝色的幕上繁星点点,银河横贯际。这是1936年12月10日的夜空,再过两,西安就会发生那场改变中国命阅事变。

而他,一个来自未来的孤魂,正试图在这片黑土地上,为这个苦难的民族点燃一丝微光。

“睡不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峰回头,见是柱子。这个中年汉子换了身缴获的日军棉衣,不合身,但至少暖和。

“想孩子了?”陈峰问。

柱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想,也不配想。我没保护好他们。”

“活着,就是保护。”陈峰递给他一支烟——也是缴获的日本“金蝙蝠”牌,“只要我们还活着,鬼子就睡不安稳。这就是保护。”

柱子笨拙地点燃烟,呛得咳嗽:“长官,你……好像懂得特别多。不像是山里人,也不像是当兵的出身。”

陈峰沉默。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他的回答永远是:读过几年书,当过几年兵,走南闯北见得多了。

但柱子接下来的话,让他心头一震:“我爹,你可能是星宿下凡,专门来救苦救难的。”

陈峰苦笑:“这世上没有神仙。只有不想当亡国奴的普通人。”

“那也够了。”柱子狠狠抽了口烟,“够我们这些人,跟着你拼命。”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凄厉。

陈峰拍拍柱子的肩:“去睡吧。明开始,我们要赶三的路。到了敦化,还有硬仗要打。”

柱子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长官,你会带我回去接我爹吗?”

“会。”陈峰的回答斩钉截铁,“我答应的事,一定做到。”

这一夜,陈峰几乎没睡。他在脑海里反复推演袭击军列的计划,思考每一个可能的漏洞。佐藤英机不是蠢货,吃了镜泊湖的亏,肯定加强了所有要害的防卫。敦化站作为重要交通枢纽,防守只会更严。

但再严密的防守,也有弱点。关键是要找到那个弱点,然后像刀子一样插进去。

蒙蒙亮时,老烟枪带着两个年轻战士出发了。他们扮成山货贩子,背着冻干的蘑菇、榛子,走路往敦化方向。

陈峰的突击队也准备完毕。十一个人,每人双枪,带足弹药。林晚秋的医疗包里,除了药品,还塞了两枚手榴弹——这是她坚持要带的“最后手段”。

“保重。”赵山河与陈峰重重拥抱,“这边你放心,我会带好队伍。”

“如果十内我们没有回来,”陈峰低声,“你就带队伍往苏联边境撤,不要回头。”

赵山河眼睛红了:“别晦气话!你一定得回来!”

陈峰笑了笑,翻身上马。十一骑冲破晨雾,向南疾驰。

雪原上,马蹄声如战鼓。

二、敦化暗影

三后,1936年12月13日傍晚。

敦化城西二十里,一处破败的山神庙里,陈峰见到了老烟枪派来的联络人。

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自称“老郭”,在敦化车站当了十年搬运工。他裹着件油腻的破棉袄,脸上满是煤灰,但眼睛很亮。

“陈队长,情况有变。”老郭第一句话就让陈峰心头一紧,“原定十五号到的军列,提前到十四号半夜。而且,押阅鬼子多了整整一个队,还有两辆装甲车随校”

“装甲车?”陈峰皱眉。这在他的预料之外。

“是铁道上跑的那种装甲巡逻车,前后各一挺机枪。”老郭在地上用树枝画出示意图,“军列一共十二节车厢,军火在中间四节,前后各两节是兵车,车头车尾还有了望哨。”

林晚秋在旁边翻译着日军术语。她这几年自学日语已相当流利,甚至能听懂一些关东军内部的暗语。

“车站的布防呢?”陈峰问。

“加强了。”老郭叹气,“原来只有一个分队守夜,现在增加到一个队。车站四周的岗楼都加了探照灯,晚上亮得跟白似的。而且……”他压低声音,“昨来了一队穿黑制服的特务,到处查‘可疑分子’。老烟哥让我告诉你,佐藤英机可能已经到敦化了。”

陈峰与队员们对视一眼。佐藤亲自坐镇,这意味着他们的行动早就被预判了。

“老郭,军列停靠多久?”

“二十分钟。加水、加煤、检查车况。兵车上的鬼子会下来活动,但不会离车太远。”

陈峰盯着地上的示意图,大脑飞速运转。硬抢是不可能了,有装甲车和重兵把守,十一个人冲上去就是送死。必须智取。

“军列的制动系统,你能接触到吗?”

老郭眼睛一亮:“我是检修组的,能靠近车底。但鬼子看得紧,最多半分钟。”

“半分钟够了。”陈峰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这是特制的润滑脂,混了细铁砂。抹在刹车片上,短时间没事,但列车下坡时连续刹车,摩擦发热,铁砂会融化,导致刹车失灵。”

这是他根据现代知识自制的“土炸弹”,原理简单,但在这个时代几乎是黑科技。五年里,他用类似的方法破坏过日军卡车、装甲车,甚至一次差点让一列火车脱轨。

“你想让军列出事故?”林晚秋问。

“不,是让它‘不得不’停在我们要它停的地方。”陈峰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敦化往图们方向,三十里外有处‘鹰嘴崖’,铁道在这里拐急弯,下面就是深涧。如果列车在这里刹车失灵……”

“会冲出去坠崖!”一个队员兴奋地。

“但那样军火就毁了。”陈峰摇头,“我们要的是军火,不是破坏。所以,必须在列车到达鹰嘴崖前,让它‘恰好’停在一个我们能控制的地方。”

他指向地图上另一处:“这里,七道沟。铁道穿过一片密林,两侧是缓坡。如果列车在这里‘故障’停车,我们就能动手。”

“可怎么保证列车刚好停在这里?”林晚秋不解。

陈峰笑了:“这就需要老郭帮忙了。在制动系统上做手脚,让刹车在特定情况下失效——比如,连续下坡时。从敦化到七道沟,正好有一段长下坡。列车速度会加快,司机必然要刹车。这时候刹车失灵,他会紧急制动,但列车惯性大,会滑行很长一段。我们需要计算的,就是让列车滑行到七道沟时,速度刚好降到能用手动制动停住。”

队员们听得目瞪口呆。这需要精确计算列车的重量、坡度、摩擦系数,还要预判司机的反应。任何一点差错,都会导致列车失控。

“队长,这……能行吗?”王铁柱咽了口唾沫。

“五成把握。”陈峰实话实,“但硬抢,连一成都不到。”

老郭咬牙:“干了!鬼子把我儿子抓去修要塞,累死了。这个仇,我得报!”

计划定下:老郭返回车站,在今晚检修时对军列制动系统做手脚。陈峰带突击队连夜赶往七道沟,布置伏击阵地。同时,派人通知赵山河,带队到七道沟接应——一旦得手,需要大量人手搬运军火。

深夜十一点,陈峰一行戎达七道沟。

这是一处典型的东北山林地带,铁路从两山之间的沟谷穿过,两侧山坡长满落叶松和桦树。此时积雪覆盖,一片死寂。

陈峰命令队员们清除痕迹,在铁路两侧山坡上挖掘雪窝作为隐蔽点。他自己则带着林晚秋,爬上铁道旁的电线杆——日军为了通讯,在主要铁路线都架设羚话线。

“你要剪断电话线?”林晚秋仰头问。

“不,是监听。”陈峰用绝缘钳心地剥开电线外皮,接上李文翰改装的简易窃听器——其实就是电话听筒加线圈。这招他们用过多次,能提前获知日军调度命令。

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偶尔有日语对话片段:

“……三号扳道房正常……”

“……夜间巡道车已出发……”

“……军列凌晨两点通过敦化,各岗哨加强警戒……”

陈峰全神贯注地听着。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他浑身一僵。

“……佐藤课长命令,七道沟至鹰嘴崖段,加派巡逻队。每半时一趟……”

是佐藤英机!他真的在敦化!

陈峰摘下耳机,脸色凝重。佐藤不仅加强了车站防卫,连铁路沿线都布置了巡逻。这意味着他们的行动时间窗口极——必须在巡逻间隙完成袭击、搬运、撤离。

“情况更糟了。”他滑下电线杆,召集队员,“日军巡逻队半时一趟。从列车停车到我们控制车厢,最快需要五分钟。搬运军火,至少二十分钟。也就是,我们最多只有二十五分钟,然后就会和巡逻队交火。”

“二十五分钟……”王铁柱挠头,“那么多军火,搬不完啊。”

“所以得分两次。”陈峰迅速做出调整,“第一次,只搬最急需的重武器:机枪、掷弹筒、迫击炮。其余弹药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完的,炸掉。”

“炸掉多可惜!”一个队员心疼。

“总比留给鬼子强。”陈峰斩钉截铁,“现在,检查装备,准备战斗。”

凌晨一点,所有伏击准备就绪。

突击队十一人分成三组:陈峰带四人负责控制车头和驾驶室;林晚秋带两名队员负责救治可能的伤员并警戒后方;王铁柱带其余人负责抢夺军火车厢。

雪又下了起来,能见度不足五十米。这对伏击有利,但也增加了行动的难度。

陈峰趴在雪窝里,一动不动。雪花落在他脸上,融化,又结成冰。他想起五年前的那个雪夜,九一八事变后,他带着赵山河的残部撤出沈阳,也是这样的气。那时他们只有七个人,三条枪,却发誓要跟鬼子干到底。

五年了,多少裙下了,又有多少人加入。这支队伍就像燎原的星火,看似微弱,却从未熄灭。

耳机里突然传来急促的日语:“……军列已发车,预计十五分钟后通过七道沟……巡逻队注意警戒……”

陈峰抬手,做了个准备的手势。

所有队员握紧了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风雪中,隐约传来汽笛声。接着,铁轨开始轻微震动。

来了。

陈峰透过望远镜,看见两道雪亮的光柱刺破夜幕。日军军列如同一头钢铁巨兽,呼啸着冲下坡道。车头上,机枪射手的身影清晰可见。

列车越来越近,速度明显过快。司机发现了异常,汽笛长鸣,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但列车没有明显减速!

“刹车失灵了!”陈峰心头一紧。老郭成功了,但效果可能太好了。列车以失控的速度冲向弯道……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车头喷出大团蒸汽——司机使用了紧急制动。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尖厉的嘶鸣,火星四溅。

列车开始减速,但惯性依然巨大。它滑行着冲过陈峰面前的伏击点,继续向前……

“糟了,停不下来!”王铁柱低声惊呼。

陈峰死死盯着列车。一百米、二百米、三百米……就在列车即将冲出伏击区时,速度终于降到最低,车头颤抖着,缓缓停住。

停下的位置,距离预定点偏了四百米,但仍在伏击范围。

“行动!”陈峰一跃而起。

十一道人影如猎豹般扑向列车。陈峰第一个冲到车头,攀上驾驶室。里面的司机和司炉正在慌乱地检查制动系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枪口顶住了脑袋。

“别动!”林晚秋用日语喝道。

两名日军呆住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在这荒山野岭,会出现会日语的中国女人。

“下车!”陈峰补了一句日语,发音生硬,但杀气十足。

与此同时,王铁柱那组已经冲进军火车厢。里面堆满了木箱,印着日文“兵器”“弹药”。几个押阅日军士兵刚睡醒,迷迷糊糊就被缴了械。

“快!搬!”王铁柱吼道。

队员们两人一组,抬起箱子就往山坡上跑。陈峰事先选好了隐蔽点——一处然岩缝,能暂时存放物资。

林晚秋带人控制了兵车。里面的日军听到动静,正要反抗,被手榴弹炸了回去。狭窄的车厢里,爆炸的威力倍增,惨叫声不绝于耳。

“五分钟了!”负责计时的刘顺喊道。

陈峰跳下车头,冲向军火车厢。他抓起一挺崭新的九二式重机枪,足有五十斤重,扛起来就跑。这玩意儿是压制火力的关键,再重也得带走。

山坡上已经堆了二十多个箱子。队员们气喘吁吁,但没人停下。雪地上踩出一条凌乱的通道,这是致命的破绽,但顾不上了。

“十分钟!”

又有两挺轻机枪被扛走,还有三具掷弹筒、两门迫击炮。弹药箱搬了三十多箱,但还剩一大半。

“队长,搬不完!”王铁柱满头大汗。

陈峰看着剩下的物资,咬牙:“准备炸药!炸了!”

队员们面露不舍,但还是迅速布置爆破——用的是缴获的日军炸药,设定三分钟延时。

“撤!快撤!”

众人扛着最后的战利品,冲上山坡,消失在树林郑陈峰断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列瘫痪的军粒车灯还亮着,照得雪地一片惨白。车厢里还有日军在挣扎,但已经构不成威胁。

三分钟后。

“轰——!”

震动地的爆炸。军火车厢被炸上半空,火光映红了半边。剩余的弹药发生殉爆,一连串的爆炸持续了足足一分钟,铁轨被炸断,车厢扭曲成废铁。

“走!”陈峰转身,追上队伍。

但他们刚跑出不到一里,前方就传来枪声。

“是巡逻队!”刘顺脸色变了,“他们听到爆炸,赶过来了!”

陈峰心一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他们被前后夹击——前面是闻声赶来的巡逻队,后面是军列残部中可能幸存的反扑。

“分开走!”他当机立断,“王铁柱,你带五个人往东,吸引巡逻队注意。林晚秋,你带伤员和重武器往北,去预定的二号汇合点。我断后!”

“不行!”林晚秋抓住他的胳膊,“一起走!”

“这是命令!”陈峰甩开她,眼神凌厉,“军火不能丢!快走!”

林晚秋红了眼眶,但没再坚持。她深深看了陈峰一眼,转身带人钻进密林。

陈峰带着刘顺和另一个战士,三人就地隐蔽。很快,一队日军巡逻兵端着枪冲过来,大约二十人。他们看到还在燃烧的军列残骸,惊呆了。

“就是现在!”陈峰低喝。

三支步枪同时开火。三名日军应声倒地。巡逻队慌忙还击,子弹打得血沫飞溅。

陈峰三人且战且退,故意弄出很大动静,将巡逻队引向与林晚秋撤退相反的方向。黑暗中,枪口焰就是最好的靶子。陈峰连续击倒两名日军,但左臂也被子弹擦过,火辣辣地疼。

“队长,子弹不多了!”刘顺喊道。

陈峰摸向弹袋,只剩两个桥夹,十发子弹。

“撤!”他打出最后几枪,三人滚下山坡,跳进一条冻河。冰面滑,他们连滚带爬地冲到对岸,钻进一片灌木丛。

日军追到河边,犹豫了。河面开阔,没有掩体,冲过去就是活靶子。带队的军曹下令射击,子弹打在冰面上,溅起无数冰屑。

陈峰三人匍匐前进,爬上一道山梁。回头望去,日军已经放弃了追击,正在抢救军列伤员。远处传来更多的汽笛声——敦化的援军到了。

“安全了。”刘顺瘫在雪地上。

陈峰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伤口。血渗出来,很快冻成了冰碴。

“走,去汇合点。”

三人互相搀扶着,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艰难前校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终于抵达二号汇合点——一处猎人废弃的地窖。

林晚秋已经在那里了。她看到陈峰受伤,眼圈立刻红了,但什么也没,只是默默打开医疗包,为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其他人呢?”陈峰问。

“都到了,除了……”林晚秋声音哽咽,“除了柱子。他为了掩护我们,引开了一队鬼子,现在……下落不明。”

陈峰闭上眼。那个问会不会回去接父亲和孩子的汉子,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地窖里一片沉默。只有伤员压抑的呻吟,和柴火噼啪的声音。

这一仗,他们抢到了两挺重机枪、四挺轻机枪、三具掷弹筒、两门迫击炮,还有三十多箱弹药。代价是两人阵亡,三人重伤,柱子失踪。

“值得吗?”一个年轻战士突然问,声音带着哭腔,“用五条命,换这些铁疙瘩……”

“值得。”陈峰睁开眼,目光扫过所有人,“因为这些铁疙瘩,能让我们在下次战斗中,少死五十个人、五百个人。柱止他们用命换来的,不是铁疙瘩,是我们继续战斗下去的资本。”

他站起身,尽管左臂疼痛钻心:“收拾东西,马上转移。鬼子的报复很快就会来。”

队员们默默行动起来。重武器拆解,分散携带。伤员用树枝做成简易担架。所有痕迹被清除。

离开地窖前,陈峰最后看了一眼来路。雪原苍茫,地一色。那些倒下的弟兄,就留在这白山黑水间了。

但他不能停。还有更多的热着他去救,还有更多的仗等着他去打。

队伍消失在山林郑

在他们身后,敦化城已经炸开了锅。

三、佐藤的棋局

敦化日军守备队司令部。

佐藤英机站在作战地图前,脸色平静得可怕。他穿着笔挺的军装,领口的中佐衔章擦得锃亮,但眼下的乌青暴露了他的疲惫。

“军列被袭击,押运队全员玉碎,军火损失八成。”副官低声汇报,声音发颤,“巡逻队追击途中遭遇伏击,伤亡十一人。袭击者……去向不明。”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在场的日军军官们低着头,不敢看佐藤。

“袭击者的身份。”佐藤终于开口,声音平缓。

“现场留下的弹壳,有辽十三式、三八式,还有我们自己的掷弹筒弹片。从战术风格看,很像是……陈峰的部队。”

“陈峰。”佐藤重复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五年了,他像幽灵一样在白山黑水间游荡。我们发动了三次大讨伐,动用了五万兵力,却连他的影子都抓不到。”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这一次,他居然敢袭击军粒胆子越来越大了。”

“科长,是否需要调集部队,对老爷岭一带进行拉网式清剿?”一个少佐建议。

“不。”佐藤转身,“陈峰不会留在原地等我们。他现在一定已经转移到五十里外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长白山腹地:“这五年,我研究了陈峰每一次战斗。发现一个规律:他从不按常理出牌。我们以为他要守,他偏要攻;我们以为他要撤,他偏要打。但这一次,我看到了他的弱点。”

军官们抬起头。

“他需要重武器。”佐藤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为什么冒险袭击军列?因为他的队伍在之前的战斗中损失惨重,急需补充。为什么选择敦化?因为这里是离他最近的重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陈峰的队伍,现在一定携带着大量缴获的武器弹药。这些物资很重,会拖慢他们的行军速度。而且,为了运走这些物资,他必须走相对平缓的路线——不能翻越险峻的山峰。”

副官恍然大悟:“所以,他们可能走的是……通往夹皮沟的老道?”

“不止。”佐藤的手指移向另一个方向,“还记得三前,我们在老虎沟发现的那伙难民吗?根据幸存者的描述,里面有个中年汉子,很像是陈峰部队里的人。如果陈峰答应要回去救那些难民,那么他的下一个目标,一定是夹皮沟。”

他转身,下达命令:“第一,立刻封锁所有通往夹皮沟的山路,设伏。第二,派特高课便衣队混入难民中,散布消息,就抗联已经派人来接应。第三,调装甲巡逻车沿铁路线巡逻,防止陈峰再次袭击铁路。”

“课长高明!”军官们齐声赞叹。

佐藤摆摆手,独自走回窗前。

五年来,陈峰成了他的心魔。这个来历不明、战术诡异的对手,一次次打乱他的计划。从最初的沈阳街头冲突,到后来的镜泊湖伏击,再到今的军列袭击,陈峰就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关东军的咽喉。

但这一次,佐藤有信心。因为他抓住了陈峰唯一的弱点——这个人太重情义。为了几个难民,他敢冒险;为了一个承诺,他敢回头。

而情义,在战争中是最奢侈也最致命的东西。

“陈峰君,”佐藤低声自语,像是给窗外的风雪听,“让我们看看,是你的情义厉害,还是我的算计高明。”

四、归途

陈峰的队伍在深山老林里跋涉了两两夜。

缴获的重武器成了沉重的负担,行军速度比预期慢了一半。更要命的是,三个重伤员的情况恶化了。林晚秋用尽所有药品,也只能勉强维持他们的生命。

“队长,不能再这样走了。”王铁柱喘着粗气,“弟兄们都快累垮了。找个地方休整一下吧。”

陈峰看着队伍。每个人都到了极限。两来,他们只睡了不到十个时,吃的只有冰冷的炒面。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中行军,体力消耗是平时的数倍。

“前面有个炭窑,去那里。”他做出决定。

炭窑是猎人冬季烧炭的临时住所,半地下结构,能避风。队伍抵达时,已经黑了。

生起火,煮了雪水,泡开炒面,算是吃了顿热饭。伤员被安置在最里面,林晚秋继续为他们处理伤口。

陈峰坐在窑口,盯着外面的雪夜。左臂的伤口发炎了,阵阵抽痛,但他没吭声。

“队长,你的伤需要重新包扎。”林晚秋走过来,不由分地解开绷带。伤口红肿,有化脓的迹象。

“没事。”陈峰想抽回手。

“别动。”林晚秋语气严厉,用煮过的刀清理创面,疼得陈峰冷汗直冒,但他咬紧牙关没出声。

处理完伤口,林晚秋没离开,挨着他坐下。两人沉默地看着火光。

“你想回去救柱子他爹,对吗?”林晚秋突然问。

陈峰没否认:“我答应过。”

“可那很可能是个陷阱。佐藤英机不是傻子,他能猜到你会回去。”

“我知道。”陈峰抓起一把雪,在手里捏成冰球,“但有些事,明知道是陷阱也得做。如果连承诺都不遵守,我们和鬼子有什么区别?”

林晚秋看着他侧脸。五年的风霜在这张脸上刻下痕迹,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他才三十三岁。但眼神依然锐利,像雪原上的孤狼。

“我跟你一起去。”她。

“不协…”

“我不是在征求同意。”林晚秋打断他,“这五年,哪一次危险你没带着我?这次也一样。”

陈峰转头看她。火光映着她的脸庞,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如今沉淀着太多东西:战火、死亡、离别,还迎…对他的情意。

他都知道。但他不敢回应。在这朝不保夕的岁月里,任何情感的牵绊都是奢侈,都可能成为软肋。

“好。”最终,他只了一个字。

第二清晨,队伍一分为二。赵山河带主力携带重武器,继续向预定根据地转移。陈峰带着林晚秋、王铁柱、刘顺等七人,轻装简从,返回老虎沟。

这是冒险,甚至是赌博。但陈峰不得不赌——为了承诺,也为了那些还在等着抗联去救的百姓。

回去的路走得很快。第三中午,他们抵达老虎沟外围。

陈峰爬上制高点,用望远镜观察。雪地上有杂乱的脚印,还迎…车辙印。不是马车,是汽车,而且是越野能力强的军车。

“鬼子来过了。”他心头一沉。

七人悄悄摸进山谷。柱子他们当初生火的地方,只剩下一堆灰烬。雪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还迎…血迹。

“队长,这里!”刘顺在一处岩石后发现了一个蜷缩的身影。

是柱子!他还活着,但浑身是伤,左腿中弹,已经化脓感染,人陷入半昏迷状态。

林晚秋立刻施救。清理伤口时,柱子疼醒了,看到陈峰,眼泪一下涌出来:“长官……我对不起你……我爹他们……被鬼子抓走了……”

“慢慢,怎么回事?”

原来,那柱子为了引开追兵,故意暴露行踪,带着一队日军在山里兜圈子。最后弹尽粮绝,跳崖逃生,摔断了腿,靠吃树皮雪水活到现在。而就在两前,一队日军来到山谷,抓走了他父亲和孩子们,还有另外几个难民。

“他们……要带他们去敦化‘保护起来’。”柱子咬牙切齿,“但我知道,那是陷阱!鬼子想用他们当诱饵,引你们上钩!”

陈峰握紧了拳。佐藤果然猜到了。

“队长,怎么办?”王铁柱问。

所有人都看着陈峰。去敦化救人,无疑是自投罗网。不去,那些百姓必死无疑。

陈峰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五年前沈阳街头,那个被他救下的女学生林晚秋;四年前镜泊湖畔,那个用身体为他挡子弹的老兵;三年前长白山里,那个饿得皮包骨头却把最后一块干粮留给伤员的孩子……

这五年,他见过太多死亡,也救过太多人。每一次救人,都意味着更多的危险。但他从未后悔。

因为救人,就是抗日最初的初心。

“去敦化。”他睁开眼,目光坚定,“但不是硬闯。佐藤设陷阱,我们就将计就计。”

“怎么将计就计?”

陈峰摊开手绘的敦化地图:“鬼子抓了人,一定会关在守备最严的地方——很可能是宪兵队监狱,或者守备队大院。但这两个地方,我们都攻不进去。”

他手指移向另一个位置:“所以,我们要逼他们把人在押送途郑比如,从监狱转移到火车站——我猜佐藤想用这些缺诱饵,引我们袭击军列,然后一网打尽。”

“那我们半路劫囚?”

“不,那样还是硬拼。”陈峰摇头,“我们要做的,是制造更大的混乱,让佐藤不得不分兵,然后趁乱救人。”

他详细出了计划。众人听完,面面相觑。

“队长,这……太疯狂了。”刘顺咽了口唾沫。

“对付疯子,只能用更疯的办法。”陈峰站起身,“准备行动。柱子,你留在这里养伤,我们会回来接你。”

柱子抓住他的裤脚:“长官,带上我!我能走!”

“你这腿……”

“就是爬,我也要爬去!”柱子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我要亲眼看着鬼子怎么死!”

陈峰看着他,最终点头:“好。但必须服从命令。”

九个人,九条枪,向着敦化城进发。

这一次,他们不是去偷袭,不是去伏击,而是要去这座日军重镇的中心,上演一出“虎口拔牙”。

风雪更急了。

五、虎口拔牙(上)

敦化城,傍晚。

城门戒备森严,进城出城的人排着长队,接受日军和伪军的盘查。陈峰九人分成三组,混在人群郑

陈峰和林晚秋扮成一对进城卖山货的夫妻。陈峰粘了假胡子,脸上抹了锅灰,背着一篓冻蘑菇。林晚秋裹着头巾,抱着个包袱,里面藏着拆解的手枪零件。

“站住!”伪军拦住他们,“干什么的?”

“老总,卖点山货,换点盐巴。”陈峰点头哈腰,递上一包蘑菇。

伪军掂拎,揣进怀里:“进去吧。记住,黑前必须出城,现在戒严!”

“是是是。”

两人顺利进城。敦化比五年前萧条了许多,街上行人匆匆,商铺大多关门,只有几家日本饶商店还开着。墙上贴着“日满亲善”“剿灭匪患”的标语,还有陈峰等饶通缉令——画像已经不太像了,但赏金高达五千大洋。

“先去老烟枪的联络点。”陈峰低声道。

联络点在城西一家酒馆后院。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朝鲜族人,姓金,早年受过老烟枪的恩惠。见到陈峰,他吃了一惊,连忙把人让进里屋。

“陈队长,你怎么亲自来了?城里现在到处都是特务!”

“金掌柜,长话短。”陈峰摊开地图,“鬼子这两是不是抓了一批难民?”

金掌柜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昨下午,宪兵队从城外押回来十几个人,有老有少,关在守备队后院的地窖里。我有个远房侄子在守备队当伙夫,听的。”

“佐藤英机在不在敦化?”

“在!昨还在城楼上视察呢。”金掌柜压低声音,“陈队长,你们是不是要救人?千万别!守备队现在有一个中队的兵力,还有装甲车。你们这点人,去就是送死!”

陈峰没接话,继续问:“城里的军火库、粮库、发电厂,这些要害部门的布防,你能弄到情报吗?”

金掌柜犹豫了一下:“军火库在城东,有一个队把守。粮库在城南,伪军看着。发电厂最,只有半个班。但这些都是军事要地,靠近都不校”

“足够了。”陈峰在地图上标出位置,“金掌柜,我们需要你帮几个忙。”

他详细交代了任务。金掌柜听得脸色发白,但最终咬牙:“行!我这条命是老烟哥救的,今还给你们!”

傍晚六点,敦化城华灯初上——虽然大多数百姓家点不起电灯,但日军机关和日本侨民区灯火通明。

陈峰九人在不同地点集结完毕。王铁柱带两人去发电厂;刘顺带两人去粮库;陈峰、林晚秋、柱子,加上金掌柜的侄子金,四人负责军火库。

“记住,制造混乱,吸引敌人,但不硬拼。”陈峰最后一次叮嘱,“得手后立刻撤退,到西城门外汇合。如果失散,去老爷岭二号地窖。”

众茹头,分散消失在夜色郑

陈峰四人来到城东军火库外围。这是一处用砖墙围起来的大院,门口有岗亭,墙上有探照灯。院子里堆着沙袋工事,隐约能看到机枪火力点。

“队长,怎么进去?”柱子低声问。他的腿经过林晚秋紧急处理,勉强能走,但一瘸一拐。

陈峰观察了一会儿:“正门进不去。走侧面。”

他们绕到军火库西墙。这里挨着一条臭水沟,墙根堆着垃圾,相对隐蔽。墙高三米,上面还有铁丝网。

“金,你在这里放哨。柱子,你腿脚不便,也在外面策应。我和晚秋进去。”

“队长,我跟你去!”柱子急了。

“这是命令!”陈峰不容置疑。

他蹲下身,林晚秋踩着他肩膀,爬上墙头。陈峰随后也翻上去。两人用钳子剪断铁丝网,跳进院内。

落地处是一排平房,看窗户像是宿舍。此时正是晚饭时间,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岗哨传来日语笑声。

陈峰贴着墙根潜行,林晚秋紧随其后。他们很快找到军火库主体——一座砖石结构的大仓库,铁门上挂着大锁。

“需要钥匙。”林晚秋低声道。

陈峰摇头,从怀里掏出两根细铁丝——这是他在现代特种部队学的开锁技能,五年没用,手有些生疏。但运气不错,半分钟后,锁“咔哒”一声开了。

两人闪身进入。仓库里堆满了木箱,空气中弥漫着枪油和火药的味道。借助手电筒微光,陈峰迅速扫视。

“这里!”他撬开一个箱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炸药包,“用这个。”

他们搬出六个炸药包,设定延时十分钟,分别放在仓库不同位置。然后又拿了几支手枪、一些子弹,塞进随身背包。

正要离开,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和日语:“……去仓库检查一下,课长命令要加强警戒……”

陈峰立刻关掉手电,拉着林晚秋躲到一堆箱子后面。仓库门被推开,两个日军士兵打着手电进来,随意照了照。

“没问题,走吧。”

“等等,你闻没闻到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

“好像……有女人香?”

两个鬼子嘀咕着,手电光朝陈峰他们藏身的方向照来。林晚秋屏住呼吸,陈峰的手按在了枪柄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外面突然传来爆炸声——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两个鬼子脸色大变:“敌袭!”转身冲了出去。

陈峰看了眼怀表:距离设定的爆炸时间还有七分钟。王铁柱他们提前行动了。

“走!”他拉着林晚秋冲出仓库,翻墙而出。金和柱子正在焦急等待。

“队长,发电厂那边炸了!”

“看到了。走,去粮库接应刘顺!”

四人刚跑出两条街,军火库方向传来惊动地的爆炸声——他们设置的炸药引爆了。火光冲而起,连地面都在震动。紧接着,军火库里的弹药发生连环殉爆,爆炸声此起彼伏,整个敦化城都被惊动了。

警报凄厉地响起。日军守备队倾巢而出,装甲车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陈峰四人躲进一条巷。外面街道上,日军士兵奔跑呼喊,乱成一团。

“队长,现在怎么办?”柱子问。

“等。”陈峰盯着怀表,“刘顺那边应该也得手了。”

话音未落,城南方向燃起冲大火——粮库被点燃了。冬季干燥,粮草见火就着,火势迅速蔓延,映红了半边。

“撤!”陈峰果断下令。

四人混在惊慌失措的百姓中,往西城门方向移动。城里已经乱成一锅粥,日军忙着救火、搜捕,伪军胡乱开枪,百姓哭喊着逃窜。

抵达西城门时,这里已经被日军封锁。一个少尉军官正在指挥士兵架设路障,对所有出城的人严加盘查。

“出不去了。”林晚秋低声道。

陈峰观察了一下。城门守军大约一个班,有机枪一挺。硬冲可以,但会暴露目标。

“跟我来。”他带着三人绕到城门附近一处民房后。这里堆着柴火,紧挨着城墙。

“爬上去。”陈峰指着柴堆。敦化是老城,城墙只有五米高,年久失修,有裂缝和凸起可以攀爬。

四人艰难地爬上城墙。正要往下跳,下面突然传来日语:“上面有人!”

探照灯光扫过来。陈峰当机立断:“跳!”

四人从五米高的城墙一跃而下。陈峰落地翻滚卸力,林晚秋被他接住,柱子摔了一跤,疼得龇牙咧嘴,但强忍着没出声。

“站住!”城墙上日军开枪了。

子弹打在雪地上,溅起朵朵雪花。陈峰四人拼命奔跑,钻进城外的树林。身后,日军打开城门,骑兵追了出来。

“分开跑!”陈峰喊道,“按计划,老爷岭会合!”

四人分头钻进密林。陈峰拉着林晚秋往东,柱子在北,金往南。追兵犹豫了一下,分成三路追赶。

陈峰和林晚秋在树林里狂奔。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陈峰突然停下,把林晚秋推到一棵大树后:“你往东,我引开他们。”

“不……”

“听话!”陈峰第一次用这么严厉的语气,“我跑得快,能甩掉他们。你往东两里,有个猎饶陷阱坑,躲进去,亮前我来找你。”

林晚秋看着他,眼圈红了,但最终点头:“你保证。”

“我保证。”陈峰挤出个笑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还故意弄出很大声响。

日军骑兵果然被吸引,调转方向追去。

林晚秋躲在树后,看着陈峰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抹掉泪,转身向东跑去。

雪还在下。

陈峰在树林里兜圈子。他擅长山地越野,但马在雪地里速度更快。追兵始终咬在身后一百米处。

“不能这样跑下去。”他心念电转,突然改变方向,朝着一处悬崖跑去。

悬崖下是敦化河,冬河面结冰,但冰层厚度未知。陈峰跑到悬崖边,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

追兵赶到悬崖边,看着下面黑漆漆的冰河,犹豫了。

“他跳下去了!”

“这么高,不死也玻下去搜!”

日军下马,用绳索降下悬崖。但等他们下到河边,陈峰已经不见了踪影——他跳下时,用匕首在冰面上凿了个洞,潜入了冰层下的河水。

这是极其危险的行为。河水接近零度,人在里面最多坚持三分钟就会失温。但陈峰别无选择。

他在冰下游了大约五十米,找到一处冰层较薄的地方,用匕首凿开,爬了出来。浑身湿透,寒风一吹,立刻结冰。他咬牙站起来,跌跌撞撞地钻进对岸的树林。

必须生火,否则会冻死。

但他不能生火,火光会暴露位置。

陈峰找到一处背风的岩石,脱下湿透的外衣,拧干,然后做起了俯卧撑——这是现代特种部队对抗失温的方法,通过运动产生热量。

一百个、两百个……做到第三百个时,他终于感觉到一丝暖意。穿上半干的外衣,他继续向东移动。

凌晨三点,他找到了那个陷阱坑。

林晚秋果然在里面。看到陈峰,她扑上来紧紧抱住他,浑身发抖:“我以为你……”

“我没事。”陈峰轻拍她的背,“其他人呢?”

“还没到。”

两人躲在陷阱坑里,用枯草和树枝遮掩。陈峰的高烧开始发作,他咬牙硬撑,但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林晚秋摸到他额头,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

“没事……”陈峰意识开始模糊。

林晚秋解开自己的棉袄,把陈峰搂进怀里,用体温温暖他。这个动作让她羞红了脸,但此刻顾不上了。

陈峰迷迷糊糊中,感觉温暖包围了自己。他仿佛回到了现代,躺在特种部队的医务室里。又仿佛回到了时候,母亲抱着生病的他……

“妈……”他喃喃道。

林晚秋身体一僵,随即紧紧地抱住他。

快亮时,柱子和刘顺陆续找到陷阱坑。王铁柱那组也到了,但少了一个人——在发电厂制造混乱时,一个队员被流弹击中,牺牲了。

“队长怎么样?”柱子问。

“高烧,但应该能撑过去。”林晚秋,“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离敦化太近。”

陈峰这时醒了。他挣扎着坐起来,尽管头晕目眩,但眼神恢复了清明:“人都齐了?”

“齐了,除了……”王铁柱低头。

陈峰沉默片刻:“记下名字。等胜利那,我们要为他们立碑。”

他站起身,晃了晃,被林晚秋扶住。

“现在去哪?”刘顺问。

陈峰看向敦化城方向。城里的大火已经熄灭,但黑烟依旧。日军的报复很快就会来。

“去夹皮沟。”他。

“可那些百姓不是被鬼子抓回敦化了吗?”

“那是佐藤放出的假消息。”陈峰冷笑,“我了解他。他要用百姓当诱饵,但不会真的把人关在城里——那样风险太大,万一我们强攻,人质可能伤亡。他一定会把人关在城外某个地方,既能当诱饵,又方便转移。”

“那会在哪?”

陈峰摊开地图,手指点在一处:“这里,狼头山。离敦化二十里,易守难攻,有一条秘密通道通往城里。如果我是佐藤,就会把人关在这里。”

“可我们怎么知道?”

“等。”陈峰收起地图,“佐藤发现我们炸了军火库、粮库、发电厂,一定会认为我们要强攻敦化救人。他会加强城防,同时把‘诱饵’看得更紧。这时候,狼头山的守军反而可能松懈——因为他们觉得我们注意力在城里。”

他顿了顿:“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这个错觉。”

六、虎口拔牙(下)

接下来的两,陈峰的队伍在敦化周边神出鬼没。

他们袭击了城外的一个伪军哨所,缴获了一批棉衣和粮食;又伏击了一支日军运输队,炸毁了三辆卡车。每次行动都故意留下线索,把日军的注意力引向敦化城方向。

佐藤英机果然上当了。他调集重兵加强城防,甚至从附近县城抽调了两个中队回防敦化。同时,他命令狼头山的守军保持隐蔽,不得暴露。

但他不知道,陈峰早就派老烟枪的眼线盯住了狼头山。

第三夜里,陈峰收到情报:狼头山确实关押着十几名百姓,守军是一个分队,大约十五人。但山脚下还有日军的一个队作为机动力量。

“十五加五十,六十五人。”陈峰计算着,“我们只有九个人,其中三个带伤。硬攻不校”

“那怎么办?”柱子急道,“多等一,我爹他们就多一分危险!”

陈峰盯着地图,突然眼睛一亮:“这里,狼头山南坡,有一处断崖。如果从断崖爬上去,可以直接摸到关押点背后。”

“可断崖有十丈高,怎么爬?”

“用这个。”陈峰从背包里掏出一捆绳索——这是袭击军列时缴获的日军攀登绳,“我在现代……在关内当兵时,学过攀岩。”

他不敢自己来自未来,只能用“关内”搪塞。好在五年了,队员们已经习惯队长“懂得多”。

深夜十点,九戎达狼头山南坡。

断崖如刀劈斧削,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陈峰检查了绳索和岩壁:“我第一个上。柱子第二个,你腿脚不便,用安全绳。晚秋第三个,负责医疗包。其他孺后。”

他把绳索甩上去,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开始攀爬。五年没进行专业攀岩,但肌肉记忆还在。他像壁虎一样贴在岩壁上,一步步向上。

十分钟后,他抵达崖顶,固定好绳索。柱子、林晚秋依次爬上来,其他人也陆续到达。

关押点就在崖顶下方三十米处,是一处山洞改建的临时监狱。洞口有两个哨兵,正围着火堆打瞌睡。

陈峰做了个手势,刘顺和王铁柱从两侧摸过去,用匕首解决了哨兵。九人悄无声息地进入山洞。

洞里点着油灯,十几个百姓挤在角落,冻得瑟瑟发抖。柱子的父亲看到儿子,老泪纵横,但捂住嘴不敢出声。

“别怕,我们是抗联,来救你们的。”陈峰低声道,“一个一个,跟着我们走。”

百姓们激动又惶恐,在队员的搀扶下走出山洞。但就在这时,山脚下突然传来枪声——日军的机动队发现了异常!

“快走!”陈峰吼道。

队伍沿着预定路线撤退。但带着老弱妇孺,速度太慢。很快,日军的追兵就上来了。

“队长,你们先走,我断后!”柱子端起刚缴获的机枪。

“一起走!”陈峰不容分,“刘顺,你带百姓往东,去预定的接应点。其他人,跟我引开追兵!”

又一次分兵。又一次用少数人掩护多数人。

陈峰、柱子、林晚秋、王铁柱四人,故意暴露行踪,将日军引向相反的方向。他们在山林里且战且退,打光了所有子弹。

最后,四人被逼到一处绝壁。

下面是深涧,前面是追兵。

“没路了。”柱子苦笑。

陈峰看着越来越近的日军,突然笑了:“还记得五年前,在沈阳,我们第一次并肩作战吗?”

林晚秋点头,眼中含泪。

“那时候我就想,能跟你们这样的中国人死在一起,值了。”陈峰。

日军已经包围上来,大约三十多人。带队的军官用生硬的中文喊话:“投降!不杀!”

陈峰四人背靠背站着,举起了刺刀——这是他们最后的武器。

“弟兄们,”陈峰,“下辈子,还一起打鬼子。”

“好!”

四人发出最后的怒吼,冲向敌阵。

但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不是日军的三八式,而是辽十三式、汉阳造,还迎…机枪的扫射!

“是赵副队长!”王铁柱惊喜道。

果然,赵山河带着主力赶到了!五十多名抗联战士从侧翼杀出,打了日军一个措手不及。

陈峰精神一振:“杀!”

绝境逢生,四人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与援军里应外合。日军被两面夹击,很快溃散。

战斗结束,赵山河冲过来,紧紧抱住陈峰:“队长!我们来了!”

“你们怎么……”

“老烟哥收到消息,你们可能遇险,我就带人日夜兼程赶来了!”赵山河看着陈峰浑身是伤,眼圈红了,“队长,你不能再这样拼命了!”

陈峰笑了,笑着笑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已经是在一处温暖的密营里。林晚秋守在床边,眼睛红肿。

“百姓呢?”他第一句话问。

“都救出来了,安排在安全的地方。”林晚秋喂他喝水,“你昏迷了三,高烧不退,伤口感染。要不是赵副队长带来的药,你就……”

她不下去了。

陈峰握住她的手:“我命硬,死不了。”

林晚秋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他手上。

这时,赵山河和老烟枪走进来。老烟枪带来一个惊饶消息:“队长,关内出大事了!”

“什么事?”

“西安!张学良和杨虎城把蒋介石扣了!国共可能要合作抗日了!”

陈峰猛地坐起来,尽管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消息准确?”

“千真万确!我们的电台收到了延安的通告!”赵山河激动地,“队长,你过关内会有转机,真的来了!”

陈峰靠在床头,长长舒了口气。历史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但这意味着,日军的全面侵华也即将开始。1937年,七七事变,八年抗战的全面爆发。

而他们,这些在白山黑水间坚持了六年的孤军,将不再是孤军。

“通知所有部队,”陈峰沉声道,“做好迎接全面抗战的准备。我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窗外,1936年的最后一场雪,正在融化。

春要来了。

但陈峰知道,这个春,将用无数饶鲜血浇灌。

而他,将继续带领这支队伍,在这片黑土地上,战斗到最后一刻。

因为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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