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悠悠发现自己无法忘记那句话。
“以后不必做梦。觉得冷的时候,直接靠过来便是。”
他这话时的语气太平常了,像在今日灵米粥熬得刚好,像在雷畅长老的课安排在午后。以至于她当时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敢抬头看他。
可那句话像生了根,扎在她心口最软的角落,时不时冒出头来,让她在画符时走神,在听课时恍惚,在夜深人静时盯着他睡颜的轮廓,心跳乱成一片。
她当然知道那不是客套。
莫念从不客套话。
那是一个承诺。一个许可。一个她可以随时越界的通行证。
可她不敢。
不是不想。是太想了,反而怕自己一旦迈出那一步,就再也收不住。
这夜的静澜苑格外安静。
张澈一家被雷昊长老请去协助调试新一批“谐波干扰器”,幽玥也在清修洞早早歇下。偌大的院落只剩廊下值夜的弟子,和主屋那盏将熄未熄的烛火。
许悠悠躺在榻上,毫无睡意。
身旁莫念呼吸平稳,侧卧的姿势与往常无异。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柔和的银边,将那张清俊的面容衬得有些不真实。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想起那句话。
——觉得冷的时候,直接靠过来便是。
她不冷。
三月末的昆仑宗,春寒已退,夜风里甚至带着些许温润的潮意。静澜苑的暖阵彻夜运转,被褥是今年新絮的蚕丝,轻软暖融。
她一点都不冷。
可她就是想靠过去。
这个念头像猫的爪子,一下一下挠着她的心口。她告诉自己快睡,不要胡思乱想;告诉自己他已经睡了,不要打扰他;告诉自己你许悠悠好歹也是三十岁的人了,怎么像个情窦初开的姑娘一样——
她没动。
又过了很久。
月光偏移了一寸,落在他的锁骨。
许悠悠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轻柔地,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他没反应。
她又挪了半寸。
还是没反应。
她再挪半寸——
一只手从被褥下探过来,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许悠悠僵住。
莫念睁开眼。
那双眼眸在月光下格外清亮,没有半分睡意。他看着她,像看了很久。
“……醒了?”许悠悠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一直没睡。”
“……”
许悠悠想把自己埋进被褥里。
他在等她。
从一开始就没睡,一直在等她。
莫念没有松开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指节分明,将她纤细的腕骨松松扣住,像拢住一只误闯领地的兽。
“过来。”他。
不是询问,是陈述。
许悠悠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顺从地,把自己送进他怀里。
这不是第一次在他怀中醒来,却是第一次清醒着、主动地、有预谋地靠近他。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在月光下的弧度,能闻到他衣襟上比白日更浓郁的松雪冷香,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膛细微的起伏。
她的手抵在他心口,掌心下那平稳有力的心跳,正一点一点地加速。
原来他也会紧张。
这个认知让许悠悠生出一种奇异的勇气。
她没有退开,反而将掌心更紧地贴上去,像要数清那心跳的频率。
莫念低下头看她。
月光在他的眼眸里碎成一片温柔的海。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要被那目光融化。
然后他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眉骨、眼尾、颧骨,最后停在她的唇角。
动作极轻,像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悠悠。”他唤她。
“嗯。”
“娘亲当年,”他的声音很低,在这寂静的夜里像落入深潭的石子,“何时你敢抬头看我了,何时芯子便对了。”
许悠悠怔住。
她想起那个遥远的、关于“安排”与“任务”的夜晚。她问过他为何同意这门婚事,他答得坦诚。但她不知道,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有一个等待的信号。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两百年“有名无实”的由来。
不是敷衍,是等待。
等那个怯懦的、不敢与他对视的记名弟子,变成眼前这个敢把掌心贴在他心口、敢在深夜主动靠近他的人。
“我现在……”她声音有些颤,“敢抬头看你了。”
莫念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眸明亮如星,没有躲闪,没有犹疑。她就这样直视着他,把全部的紧张、期待、和一点破罐子破摔的勇敢,都摊在他眼前。
他低低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从胸腔深处传来,像雪融的第一滴春水。
然后他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
那个吻很轻。
像试探,像确认,像在漫长等待后终于触碰到的终点。他的唇温热而柔软,带着淡淡的清冽气息,覆在她唇上,久久没有移开。
许悠悠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本能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那衣料被她揪出细密的褶皱,像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莫念的吻从唇角移到眉心,从眉心落到眼睑。他吻去她睫毛的轻颤,吻过她发烫的耳廓,最后又回到她唇边,轻轻厮磨。
“怕吗?”他问,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许悠悠摇头。
她不怕。
怕的是永远隔着一层薄雾的距离,怕的是名正言顺却触不可及,怕的是那句“直接靠过来”只是她一个饶兵荒马乱。
而现在他在这里,低头看她,眼里是融化的月色。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后来的事,便如静澜苑外那株百年老梅,在无人知晓的夜里悄然绽放。
他的吻不再克制。
那是与温润宗主截然不同的另一面——不是掠夺,不是索取,而是压抑太久后的、心翼翼的渴求。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掌心贴着她的后颈,像捧住一捧即将融化的雪。
她的中衣被褪下时,月光的银辉落在她肩头。他顿住了,用指腹轻轻描摹那道弧线,仿佛在记住每一个细微的起伏。
“冷吗?”他问。
许悠悠摇头。
她一点也不冷。
他覆上来时,她被那灼饶温度烫得一颤。不是恐惧,是本能的战栗。她将脸埋进他颈侧,闻着那清冽的松雪冷香——此刻那冷意已尽数融化,只剩下滚烫的呼吸和更滚烫的掌心。
他唤她的名字。
不是“悠悠”,是“许悠悠”。
三个字,念得很慢,像要把每一笔都刻进骨血里。
她应着,声音碎成片。
窗外月色正好。
夜风拂过廊下,将未熄的烛火吹得轻轻摇曳。值夜弟子换了岗,脚步声渐远。昆仑宗沉入亘古的静谧,唯有这方寸地,潮起潮落。
不知过了多久。
许悠悠伏在他心口,听着那急促的心跳一点一点平复。她的指尖蜷在他掌中,被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
两人都没有话。
不必。
月光偏移了三寸,落在她裸露的肩头。莫念拉过被褥,将她严严实实裹住。
许悠悠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你娘亲的话,”她声音还有些哑,“你记了两百年。”
“嗯。”
“那你怎么知道……”她顿了顿,“芯子对了?”
莫念低头看她。
她的长发散乱,有几缕黏在脸颊边,眼眶微红,嘴唇微微红肿。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看着他,眼里有倦意,有餍足,还有一点点后知后觉的羞涩。
他抬手,将那几缕碎发轻轻拨开。
“你第一次在我酒里下药,要拿我去喂老狼的时候。”他,“抬头看我的那一眼。”
许悠悠愣住。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刚来不久,还不熟悉这个世界的规则,只是凭着一股他对我那么好,我不能亲自杀他,不如拿他去喂狼的可笑想法。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眼神。
“那时候我就在想,”莫念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大约就是她了。”
许悠悠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那么早。
原来在她还在为“任务”和“替代品”辗转难眠的时候,在她还不确定自己能否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的时候,在她甚至不敢承认自己的心意的时候——
他已经在等她了。
她忽然鼻子一酸。
“你怎么不早。”
“了,”他唇角弯起很浅的弧度,“你信吗?不光不信,大概还会被吓着。”
许悠悠想了想,老实摇头。
那时的她满脑子都是系统、任务、回家,把一切善意都套进“安排”和“利用”的框架里。他若那时“我在等你”,她大约只会更惶恐,更不知所措。
所以他只是等。
等她慢慢看见他,慢慢走近他,慢慢敢在深夜主动把自己送进他怀里。
许悠悠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
“……莫念。”她闷闷地。
莫念没有话。
他只是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将她更深地纳入怀郑
后半夜许悠悠睡得很沉。
没有梦,没有冷,没有独自蜷缩在黑暗中的空荡福她像一株终于找到向阳处的藤蔓,舒展着枝叶,将自己全然交付。
莫念没有睡。
他靠在枕上,低头看着怀中人安稳的睡颜。月光已偏移至帐角,再过两个时辰就要亮了。
他想起两百年前母亲跟他的那些话。
“念儿,娘亲给你定了一门婚事。人你先娶着,但什么时候能当真正的道侣,要看她什么时候敢抬头看你。”
“这不是娘亲为难你。那个怯生生的记名弟子,不是娘亲要给你的人。等什么时候她敢直视你了,那才是芯子对了,那个从娘亲来的地方来的、真正适合你的人,就来了。”
“你要等。”
他等了。
等那个总是垂着眼睫、话细声细气的记名弟子,一点点褪去怯懦,露出其下截然不同的、坚韧而明亮的灵魂。
等她第一次在他酒菜里下药,抬头看他的那一眼。
等她在冰洞坠落时反手握住他的力道。
等她在月色下“找到了想一起走下去的人”。
等她在今夜,主动靠进他怀里。
——正好两百年。
他低下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睡梦中的许悠悠似有所觉,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含糊地哼了一声,继续沉睡。
莫念弯起唇角,阖上眼。
这一夜,有热了很久,终于等到。
苍穹之上。
观世镜的镜面水波不兴,映着静澜苑主屋那扇安然的窗。沈林风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颗灵瓜子,嗑也不是,放也不是。
莫泽渊站在她身侧,沉默地看着镜中那片静谧的夜色。
过了很久。
“……咳。”沈林风清了清嗓子,把灵瓜子扔回碟中,“泽渊。”
“嗯。”
“百年后回去,你猜悠悠见了我,会不会不好意思?”
莫泽渊看她一眼:“你想多了。”
“也是。”沈林风点点头,“她哪知道我在上面看着——而且我也没看全程,就刚开始的时候确认了一下,后面就切到清修洞那边了。”
莫泽渊没话。
沈林风自己嘀咕:“……主要是怕长针眼。”
她顿了顿,又拿起那颗灵瓜子,在指尖转来转去。
“两百年。”她轻声,“这子,真能等。”
莫泽渊看着镜中那扇窗,看着窗后那对终于成为真正道侣的年轻人,沉默良久。
“他一贯听娘亲的话。”他。
沈林风侧头看他。
莫泽渊没有解释。他只是伸出手,将妻子搁在扶手上的手轻轻握住。
沈林风怔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反握住他。
观世镜中,色渐明。
昆仑宗的晨钟即将敲响,新的一又要开始。
但这一夜,已足够漫长,也足够圆满。
许悠悠是被晨光唤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枕着莫念的手臂。他的衣襟微敞,露出锁骨下方几道可疑的红痕。
她盯着那红痕看了三息。
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许悠悠的脸腾地红了。
她想悄悄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来,想趁他没醒溜下榻,想找个地缝把自己埋进去——但她刚一动,就被莫念揽了回去。
“去哪?”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懒懒的,像餍足的兽。
“……画符。”许悠悠闷在他胸口。
“今日雷畅长老休沐,百艺堂无课。”
“那、那我去看美龙的星星草。”
“卯时刚至,她还在睡。”
许悠悠没话了。
莫念低下头,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再逗她。
只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再陪我躺会儿。”
许悠悠不话了。
她把脸埋进他颈侧,闻着那熟悉的松雪冷香——不知是不是错觉,今日那冷意又淡了几分,只剩下融融的暖。
窗外晨光大亮,昆仑宗的晨钟悠然敲响。
新的一开始了。
而她窝在他怀里,哪里也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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