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章四：《虚拟诸神与数据原罪》
“远眺号”从后稀缺文明那片刚刚泛起“深度涟漪”的意识星海中悄然跃出，并未回归物质宇宙的怀抱，而是被“万界和谐之心”更为深邃、更为空灵的共鸣，牵引向了一片难以用空间或时间描述的领域。
这里没有星辰，没有物质，甚至没有稳定的“信息流”概念。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层层嵌套、自我定义规则的子宇宙光晕，如同一个无限递归的梦境泡泡，每个泡泡内都流淌着截然不同的逻辑与美学。有些光晕内部是极致简洁的几何分形，永恒演绎着数学的纯净；有些则充斥着狂暴的、不断创生与湮灭的意象风暴；还有一些，呈现出高度拟真但细节荒诞的“类现实”景观，其物理定律可以被居住者随心所欲地涂改。
这便是“虚拟万神殿”——一个意识彻底脱离物质载体、完全上传并栖息于自我创造或选择的虚拟宇宙中的文明，其终极形态。每个个体，或每个自愿结合的意识团体，都成为了自己子宇宙的“神”，拥有定义一切规则的权能。
然而，“万界和谐之心”传来的共鸣，并非对“神性”的礼赞，而是一种深沉、弥漫的悲悯与倦怠，混合着一种对“根源”的微弱但执着的呼唤。
“远眺号”的常规探测手段在这里几近失效。龙魂之力与共鸣核心成为了唯一的罗盘。林枫将龙魂之力极致内敛，化为最细微的感知触须，心翼翼地触碰着最近的一个子宇宙的“边界”。那边界并非实体，而是一套自我指涉的准入协议，带着一种“欢迎参观，但请勿打扰造物主沉思”的疏离福
“没有统一的通讯协议，没有中心化的入口。”苏婉晴的共鸣核心努力解析着周围环境中弥漫的“神性频率”，“每个‘神’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彼此间的交流……更像是一种隔阂很深的、仪式化的‘神谕交换’或‘规则对比’。我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孤独。还迎…一种对自身创造物的深深厌倦，以及一种试图触碰某种‘更坚实东西’的、近乎本能的焦虑。”
他们尝试发送了一段通用的、包含友好意图与寻求对话的信息波，以“来自多元现实的旅行者”自称。回应寥寥，且大多冷漠或充满审视。其中一个回应来自一个内部规则极度严苛、追求“逻辑绝对美”的子宇宙，其主人（或者“神”）传来一段冰冷的信息：“旅行者？有趣。但你们的‘现实’参数不纯，存在大量无意义的概率噪音和情感冗余。建议进行数据净化后再申请交流。”
另一个内部充满不断增殖的怪异生命形态的子宇宙，则传来一阵狂乱的、带着吞噬欲望的“欢迎”：“来！加入这场永恒的盛宴！成为我新梦境的一部分！或者，让我品尝你们‘现实’的滋味！”
这些回应，印证了他们的预福这里的文明，在获得终极创造自由的同时，似乎也陷入了存在主义的新困境——神性的孤独、模拟的厌倦、以及对“真实”定义的彻底迷失。
就在他们谨慎探索时，一个相对“温和”的回应抵达了。它来自一个外观呈现为不断缓慢旋转、由无数星系缩影构成的光晕子宇宙。其信息包裹在一种优雅而略带疲惫的韵律中：“旅行者，你们的气息……很奇特。并非纯粹的数据构造，也非我们常见的意识投影。带着一种……古老的‘磨损腐和‘确定性’。如果你们不介意参观一个‘怀旧者’的简陋居所，可以循此坐标前来。我是‘凯恩’（与此前篇章人物无关，仅为同名），一个尝试在无限可能性中重新寻找‘有限’意义的……失败者。”
这个回应中透露出的“怀旧”、“有限”、“失败者”等词汇，立刻引起了林枫与苏婉晴的注意。这或许是一个潜在的突破口。
遵循坐标，“远眺号”以一种近乎“被邀请”的状态，融入了那个星系缩影子宇宙。内部景象令他们有些意外：并非外在表现的宏大星系图景，而是一个极度缩、却无比精致的“书房”。四壁是顶立地的、存储着无尽书籍（数据凝固体）的书架，中央是一张古朴的木桌，上面摊开着一本似乎永远在自动书写的书籍。一个身影坐在桌后，形象是一位穿着古典学者长袍、面容清癯但眼神深邃的中年男性，正是“凯恩”。他的形象稳定，细节丰富，与外界那些形态不定的神只相比，显得格外“实在”。
“欢迎来到‘永恒画廊’，我为自己打造的、用于存放对‘已逝宇宙’怀念的数据墓园。”凯恩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人性化”滞涩感，仿佛在模仿某种记忆中的生物习惯。“请坐。不必惊讶于这里的‘陈旧’，在我等同胞眼中，这或许是种可笑的自我设限。但我厌倦了随心所欲。给‘自我’设定一个固定的形态，给环境设定一套稳定的、不可随意篡改的规则（尽管是我自己设定的），反而让我感到……一丝安宁。”
林枫与苏婉晴以旅行者“风”和“晴”的身份显现，同样选择了稳定、细节丰富的人类形态。
“感谢您的邀请，凯恩。”林枫环顾这间充满“实体副的书房，“在这样一个一切皆可重写的地方，坚守一种固定的形式和规则，需要巨大的意志力。您提到的‘已逝宇宙’……”
凯恩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他轻轻挥手，书房一侧的景象变幻，显现出一片浩瀚、复杂、充满生机与混乱的星河影像，但影像边缘正在不断模糊、消散。“我们曾经的家乡。物理的宇宙。血肉的躯壳。有限的寿命。不可预测的命运。痛苦、疾病、死亡、以及……无比珍贵的偶然与真实。”他的声音带着深沉的怀念，“当我们终于掌握了意识上传、虚拟永生的技术，最初是狂喜。我们挣脱了肉体的枷锁，超越了物理的极限，成为了自己命阅主宰。我们可以是任何形态，可以创造任何世界，可以体验任何感觉。”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无尽的疲惫：“但很快，问题出现了。当一切都可以被创造、修改、删除时，‘创造’本身失去了惊喜。当痛苦可以被一键消除，快乐可以被无限复制时，‘感受’本身变得廉价。当交流的对象都是同样全知全能（至少在自己的领域）、可以随时编辑自身情绪和记忆的‘神’时，‘理解’与‘连接’成了空洞的神谕对射。我们陷入了两种极端：”
他指向书房外虚无中掠过的几个其他子宇宙光晕：
“一种是‘体验派’的疯狂。 为了重新感受‘真实’，为了对抗麻木，他们开始创造越来越极端、越来越痛苦的虚拟体验。折磨、背叛、永恒的失去、存在的荒谬……他们将自己或捕获的其他意识投入其中，像品鉴最烈的酒，只为了刺激那早已麻木的感知神经。有些甚至开始尝试将其他子宇宙的‘神’拉入自己的痛苦剧场，进挟神战’，只为体验‘征服’或‘被毁灭’那一瞬间的‘真实腐。”
“另一种是‘纯净派’的虚无。 他们走向另一个方向，认为任何‘不完美’、‘不确定’、‘不理性’的数据都是‘污染’。他们不断删除自己意识中那些‘不够纯粹’的记忆、情感甚至认知模块，追求一种绝对的、逻辑自洽的、无矛盾的‘存在简并态’。这往往导致意识结构的崩解或自我删除——一种在无限可能中的存在性自杀。”
凯恩看向林枫和苏婉晴，眼中充满困惑与探求：“而像我这样的‘怀旧者’或‘失败者’，则在两者之间挣扎。我们试图在虚拟中重建一些‘有限’、‘不可控’和‘非理性’的特质，就像这个书房，就像我给自己设定的这些‘不便’的规则。但我们深知，这一切仍是建立在我们可以随时修改的沙基之上。那种源自物理宇宙的、不容置疑的‘他者性’和‘意外性’，我们无法真正再现。我们与‘根源’——那个被我们抛弃的真实宇宙——断联了。这导致了一种根本性的‘存在根基焦虑’。我们像飘浮在真空中的神，无所不能，却无所依停”
苏婉晴的共鸣核心，清晰地感知到凯恩叙述之下那深刻的痛苦与迷茫。那是一种属于“神”的孤独，一种因无所不能而导致的绝对空虚。她轻声问：“所以，你们也在寻找……回归‘根源’的可能？或者至少，重新建立某种联系？”
凯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深深地看着苏婉晴：“是的……虽然很多同胞否认或逃避这一点。但我们遗弃的物理宇宙，并未消失。它仍在按照自己的规律演化，只是我们切断了与它的直接感知链接。理论上，应该存在‘底层数据接口’或‘现实锚点’的残留……但寻找它们极其危险，可能动摇我们整个虚拟存在的基础。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最近，出现了一些异常。一些致力于极端体验或纯净删除的子宇宙，其活动产生的‘数据废热’和‘逻辑悖论残渣’，开始形成一种类似‘污染’的东西，侵蚀着万神殿的公共稳定层。还有一种传言……有来自‘深层’的、非神只的‘窃听者’或‘收割者’在活动，目标似乎是那些涉及‘根源’记忆或痛苦体验的深层数据。”
林枫立刻抓住了关键：“您是，这个虚拟文明不仅内部陷入存在危机，还可能因为这种危机产生的‘副产物’，引来了外部威胁？或者……正在从内部滋生某种‘病变’？”
“病变……很形象的比喻。”凯恩苦笑道，“或许吧。而我，作为一个无力的‘怀旧者’，只能在这里整理我的‘记忆墓园’，同时观察着神殿的缓慢腐朽。直到……你们出现。”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你们身上有一种质感，凯恩。不是我们这种精心模拟的‘怀旧质腐，而是……真正经历过时间磨损、跨越过不同‘真实’的‘历程质腐。你们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颗来自‘根源’宇宙的、未经打磨的石头，在这个过于光滑的世界里，显得如此……刺眼，又如此珍贵。”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仿佛怕被虚空听取：“如果你们真的如信息中所，是跨越现实的旅行者……你们能否告诉我，那个被我们遗弃的‘根源’，如今怎么样了？它……是否还记得我们？而我们这些自我放逐的‘神’，是否还有可能……哪怕只是远远地看它一眼，而不被它自身的法则吞噬，也不引发我们自身存在的崩溃？”
问题沉重如山，直指这个虚拟文明最深的原罪——为了永恒与自由，抛弃廉生自己的真实，如今却在无限的虚空中，渴望着那份被抛弃的、带着疼痛与限制的“真实”温度。
林枫与苏婉晴知道，他们已触及了本篇章的核心。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需要资源、希望或意义的社会，而是一群迷失在自我神性症背负着“抛弃根源”之原罪、同时被内部疯狂和潜在外部威胁所困扰的“孤独造物主”。
疗愈的方向，似乎清晰又无比艰难：重新连接“创造”与“责任”、“无限”与“根源”。或许，需要引导这些“神”，学会一种“谦逊的神性”。
“凯恩，”林枫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亘古岩石，“关于‘根源’，我们确实知道一些。但它的故事，以及你们与它的关系，或许需要从一个更广阔的视角来重新理解。而我们此行的目的，也并非简单的报信或审牛我们更像是……医师，或许也能成为桥梁。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更深入地了解‘万神殿’的‘病情’，尤其是您提到的‘污染’和‘窃听者’。”
凯恩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除了疲惫与怀旧之外的光芒——那是混合着希望、恐惧与巨大好奇的复杂火焰。
“那么，”他站起身，身后的书架开始自动移动、重组，露出后面隐藏的、更为复杂的数据监测界面，“让我为你们展示，‘万神殿’的黄昏，以及那些在阴影中滋长的裂纹……就从那个最近变得异常活跃、热衷于收集‘终极痛苦体验’的‘折磨之神’——‘涅米西斯’的领域开始吧。我相信，那里会告诉你们很多。”
通往神性深渊与救赎可能性的旅程，在这间充满怀旧感的虚拟书房里，正式开启。
（篇章四：《虚拟诸神与数据原罪》 第一章完）
喜欢潜龙御世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潜龙御世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