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是时候了。该来的，终究会来。
又是一个夜晚，门前的桂花树正开得细密金黄，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三人并排坐在树下的躺椅上，听着远处稻田里传来的阵阵蛙鸣，仰头望着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繁星点点的夜空。
沉默了许久，爷爷苍老而平静的声音，轻轻打破了这份宁静：“翩儿……是不是要走了？”
云翩翩浑身一震，缓缓转过头。
月光透过枝叶，落在爷爷清瘦的侧脸上，那双总是盛满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了然，是不舍，是早已看透却依然温柔的包容。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无数次，她想别过脸去，不忍再看这双眼睛。可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让她无法移开视线，必须直面这份最后的、纯粹的温暖。
她慢慢地、心地挪过去，将头轻轻靠在爷爷那已不再宽厚却依然坚实的肩膀上。闭上眼，最后一次深深地呼吸。
鼻尖萦绕的，是桂花甜腻的香，是泥土微腥的潮气，还迎…独属于爷爷的、那抹如同陈年稻米般干净温暖的、令人无比安心的气息。
“爷爷，”云翩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怕惊扰了这桂花树下的静谧，“要是翩儿走了……您会难过吗？”
云忠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悠远地落在虚空中某个无形的点上，仿佛在凝视着孙女即将奔赴的、他所无法看见的远方。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像夏夜里最温和的风，生怕吹散了什么。
“怎么会呢。”他，语气平静而笃定，“翩儿要做的事，一定是顶顶厉害、顶顶重要的事。爷爷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这儿远远看着，盼着。”
他顿了顿，侧过头，借着朦胧的月光，细细看着孙女低垂的侧脸轮廓。
“爷爷只希望啊，我的翩儿，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别那么累。” 他的手想抬起来，似乎想如往常那样拍拍她的背，最终却只是悬停在空中，指尖带着无尽的眷念，“要记得按时吃饭，饭要吃得热乎的；冷了要加衣，别只顾着好看；晚上别熬太深的夜，伤神……”
“唔……”云翩翩的喉咙哽咽了一下，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肩头微微耸动，最终还是发出了一声不成调的哭泣声。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爷爷的肩头离开。然后，她缓缓蹲下身，就蹲在爷爷的膝前，仰起脸。
月光正落在她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眸却亮得惊人。
她看了看旁边竹椅上已然熟睡、发出均匀轻鼾的云雾，又转回来，近乎贪婪地凝视着爷爷慈祥的面容——那每一条深刻的皱纹，那花白的鬓发，那含着笑意与不舍的眼睛。
她要将这一切，一丝一毫，都深深镌刻进灵魂最深处，带到任何时空去。
“爷爷，”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而充满向往的梦幻感，“我真想……带您去那个时代看看。”
“在那个时空，翩儿有了好多朋友，也经历了好多事情。”
她的眼神变得异常明亮，充满了力量，“在那里，翩儿有能力了！翩儿可以治好您的病，可以调养好雾的身体，让他也能像别的孩子一样，自由自在地跑跳……”
她的语气越来越快，带着一种急切的分享欲，仿佛那些美好的画面就在眼前：“翩儿可以带您游历下名山大川，去看您教书时只在课本上见过的风景，不，那里的风景，更加秀美；可以带您尝遍下美食，住最舒服的房子，享受最安宁闲适的时光……爷爷，我真想带您去亲眼看看啊……”
她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重新将额头轻轻抵在爷爷的膝盖上，像个寻求最后慰藉的孩子，忍不住贪恋这布料之下传来的、仅存的温暖。
“那些都不重要。”云忠国在最后一刻摸了摸她的头，带来安心，熟悉的力度，就像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我只要我的翩儿永远幸福，永远开心。”
“爷爷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了翩儿和雾。爷爷最大的心愿，从来不是什么游山玩水，长命百岁。”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重重落在云翩翩的心上，“我只要我的翩儿，无论在哪里，无论做什么，都能永远像现在这样，心里有光，脸上有笑。”
“能永远……幸福，开心。”
他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在她耳边留下最后的叮咛：“翩儿，以后的路，爷爷不能陪你了。但是，一定要……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云翩翩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久久不动。直到积蓄起足够的勇气，她才缓缓地、无比艰难地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心口的酸楚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强迫自己转过身，背对着桂花树下的爷爷和弟弟，朝前迈出邻一步。
眼泪，终于还是无法抑制地汹涌而出，滚烫地划过脸颊。
她无数次在心里命令自己：不要回头，云翩翩，不要回头！前面还有你的路，你的战场，你的因果！
可是却在第三步时，死死钉住了。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她对自己，带着妥协的绝望。
她猛地转过身，泪眼婆娑的望去。
月色清凉，静静笼罩在院里。
那棵繁茂的桂花树下，竹椅上的老人安然闭目，嘴角犹带着一丝平和的笑意；旁边的孩童睡得正酣，脸恬静。
而在老人身侧，依偎着一个十七岁少女的身影。那是她自己，穿着洗得干净的长裙，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正沉浸在一个无比香甜的梦境里，脸颊紧紧贴着爷爷的肩膀。
那是被爱包裹的、无忧无虑的“云翩翩”。
望着那幅几乎静止的、温暖到令人心碎的画面，云翩翩的眼泪流得更凶，嘴角却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颤抖的弧度。
自己……在那个时候，一定是幸福的。
一定……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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