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的春来得缓,却烈。太守府的梅林褪尽残雪时,新枝已窜出寸许嫩青,枝桠间还缀着数朵晚梅,白得像揉碎的霜,沾着晨雾凝成的露,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在青石径上,成了一条碎玉般的路。廊下悬挂的茶帘被雾打湿,垂坠着晶莹的水珠,偶尔有莺啼从墙外穿进来,脆生生的,搅得满院春气都活泛起来。庭院东侧临着一汪曲水,是引赣江支流而成,早春的江水清浅,映着光云影,岸边刚冒芽的垂柳垂下柔条,轻轻拂过水面,漾开圈圈细浪。
乔(槿汐)提着竹编篮,先往廊下的茶丛撷了半篮雨前芽,见日头渐高,晨雾散了大半,便提着篮子绕到曲水边。她穿一身月白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梅纹,蹲在青石板上,指尖轻轻拨弄着微凉的江水,指尖刚触到水面,便忍不住缩了缩,随即又笑起来,一遍遍用指尖划着水,看水珠从指缝滑落,溅起细的水花。鬓边斜簪的白梅沾了些水汽,愈发显得水灵,花瓣映着她的眉眼,清丽温婉得像画中仙。
“阿姊,你看这芽头,嫩得能掐出水来。”她回头朝轩窗喊道,声音软乎乎的,像浸了蜜,“今日煮茶定是清甜,莫言巡防该回来了,正好让他尝尝鲜。”喊完便又转回头,专注地看着水中的倒影,柳丝、梅枝、还有她自己的笑脸,都在水里轻轻晃动,煞是好看。
轩窗下,大乔(念秋)正临案而坐,案上摊着豫章、长沙、零陵三郡的春耕账目与联防布防草图,泛黄的麻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流民安置三千户数到粮种分发万石,从农具修缮明细到彭泽、柴桑隘口的烽火台布点,一笔一划都规整利落。她穿一身素色绫罗,袖口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狼毫轻落,笔尖划过麻纸的沙沙声,与院外的莺啼、水边的嬉闹缠在一起,织成一片温柔的静谧。闻言,她搁笔揉了揉眉心,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却在扫过账册上“流民安置三千户”“粮种分发万石”的字样时,唇角微微扬起:“长沙那边传来回禀,粮种已尽数分发到户,鄱阳的十七架水车也修缮完毕,春耕该无大碍。倒是柴桑隘口的烽火台,昨日收到陈武将军回禀,燧石与松油已补足,轮岗戍卒也换了新甲胄,联防的第一道防线算是稳了。”
她抬眼望向院口,恰好看见吕莫言收枪而来。玄色的铠甲上还沾着晨露与草屑,阳光一照,亮得晃眼,瑾言肃宇枪斜挎在肩头,枪尖挑着几朵未散的梅瓣,随着他的脚步悠悠飘落。他走得沉稳,玄甲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却掩不住周身的利落之气。“他这几日既要盯着淮南汛口,又要查勘三郡联防的烽火台,前日还连夜去了鄱阳水师营地,日日早出晚归,也该松快松快了。”大乔的声音平静柔和,目光落在吕莫言身上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牵
吕莫言走进庭院,先将肩头的长枪递给迎上来的亲兵,又褪去玄甲,换了一身月白的素色锦袍,松快了不少。刚走到石凳旁,便瞥见曲水边那抹月白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梨纹玉牌——这几日不知为何,玉牌总时不时泛起一丝微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涌动,却又抓不住头绪,只余下一阵莫名的心悸。他隐约觉得这异动或许与淮南防线有关,前日巡防至赣江入江口时,玉牌的热度尤为明显,只是查探许久未发现曹魏兵马异动,便暂且按下,却总难完全释怀。
他脚步放轻,悄悄朝着曲水走去。乔正专注地看着水中的倒影,没察觉身后的动静。吕莫言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看着她指尖在水面轻轻划动,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他缓缓弯腰,拾起岸边一颗光滑的鹅卵石,在掌心摩挲了两下,然后轻轻弹向水面。
“咚”的一声轻响,鹅卵石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溅起一串水花,打乱了水中的倒影。乔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恰好撞进吕莫言含笑的眼眸里。她眼底满是好奇,像只受惊的鹿,随即又漾开笑意,轻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吓我一跳。”
“刚回来,看你玩得专注,便没惊动你。”吕莫言在她身边蹲下,目光落在她被水打湿的指尖上,伸手轻轻握住,“水凉,别玩太久,仔细冻着。”他的掌心温暖,裹着她微凉的指尖,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乔脸颊微红,望着他,眼里带着一丝期待:“是不是有什么好玩的要给我?”她记得上次他巡防回来,带了几颗少见的彩色石子,是江边捡的,给她压绣线正好。
吕莫言被她直白的期待逗笑,从袖中摸出一枚巧的竹哨,是用新抽芽的竹枝做的,打磨得光滑圆润:“昨夜巡防鄱阳水师归来,见营外竹枝冒芽,便借着篝火打磨了这个,吹给你听。”他将竹哨递到她唇边,示意她试试。
乔接过竹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清脆的哨音便飘了起来,像莺啼,又像溪流,与院中的景致相得益彰。她笑得眉眼弯弯,一遍遍吹着,声音欢快。
不远处的回廊上,大乔提着食盒缓缓走来,食盒里是刚炖好的莲子羹,想着两人忙活了一早,该补补身子。刚走到拐角,便看见曲水边相依的两人,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乔的笑声和清脆的哨音交织在一起,温馨得让人不忍打扰。大乔脚步微顿,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柔意——当年她与槿汐避江东战乱,流落到豫章,是吕莫言收留了她们,给了她们安身之所,如今这份安稳,也是三人一同守下来的。她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哨音稍歇,才提着食盒走上前。
“刚炖了莲子羹,想着你们忙活了一早,该补补身子。”她将食盒放在岸边的石桌上,打开盒盖,莲子的清香混着梅香、茶香,漫开一片温润的气息,“槿汐倒是玩得尽兴,你们在这里闹了半,我在轩窗都听见哨音了。”
“阿姊也试试这个竹哨?”乔拿起竹哨递过去,眼里满是雀跃。
大乔笑着摆手:“你们玩就好,我还要回去核对三郡的军械账目,昨日鄱阳水师报来新造的弩箭数目,得再核一遍才放心。”她将一碗莲子羹递到吕莫言手中,又给乔盛了一碗,“快尝尝,加了冰糖,不腻。”
吕莫言接过莲子羹,暖意从碗底传到掌心,他看着身边笑靥如花的乔,又看着沉稳温柔的大乔,心中满是安宁。他想起这几年守豫章的日子,从初来时的满目疮痍,到如今的百姓安居、粮草丰足,离不开大乔在政务、防务上的悉心协理,也离不开乔在生活、情感上的温情陪伴。乱世之中,能有这样一方庭院,这样两个人相伴,已是莫大的幸事。
“庐江传来信了。”他呷了一口莲子羹,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语气却凝着一丝忧色,“子敬先生身子愈弱了,信里他肺疾复发,连朝堂都难以上,却还总念着江西安稳,怕吴蜀联盟生变。”
大乔捏起一颗莲子,轻轻咬着,神色渐渐沉凝:“子敬先生是江东唯几愿守联蜀之约的人。如今魏王在许都整饬兵马,关羽在襄樊调兵频繁,荆州本就是是非之地。更要紧的是,吕蒙将军近日多次上书吴侯,言称关羽北伐后荆州后方空虚,劝吴侯早做打算,朝堂上主战夺荆州的声音,已是越来越响了。”她的声音很轻,却一针见血——作为协理三郡政务与防务的核心,她比谁都清楚,东吴朝堂的暗流早已涌动,湘水划界不过是暂时的平静,子敬先生一旦撑不住,联盟便少了最坚实的支柱。
乔放下竹哨,剥了颗刚摘的青梅递到吕莫言唇边,眉眼弯弯却带着认真:“想这些做什么,当年我们颠沛流离,哪想过能有这样安稳的日子,豫章的百姓也一样,都盼着太平。塌下来有你撑着,我们陪着你,守好这里就好。”她的指尖带着青梅的凉意,不经意间触到吕莫言的唇,像一片花瓣轻轻划过。
吕莫言张口衔了青梅,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冲淡了些许忧虑。他抬眼看向乔,她的眼底满是纯粹的关切,又望向大乔,她正垂眸盛羹,阳光映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原本沉稳的轮廓。大乔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望来,唇角带着一丝浅笑,将第三碗莲子羹推到他面前:“多喝点,补补精神。三郡的联防已稳固,豫章、长沙、零陵的粮仓加起来,囤积了足够三年之用的粮草,军械也备足了弩箭万支、刀枪五千柄,即便荆州有变,我们守好这一方水土,护住百姓,便是尽了本分。”
她的话很实在,没有豪言壮语,却像一颗定心丸,让吕莫言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想起前日巡防时看到的景象:彭泽隘口的戍卒精神饱满,鄱阳水师的战船排列整齐,田间的百姓忙着春耕,脸上带着安稳的笑意。这一切,都是他必须守护的东西。
“你得对。”吕莫言点点头,又呷了口莲子羹,目光落在庭院中的梅林和曲水上。梅枝上新绿与残白相映,曲水潺潺,柳丝依依,像乱世中的一抹温柔底色。指尖依旧摩挲着腰间的梨纹玉牌,那丝微热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只余下一丝淡淡的暖意,与掌心莲子羹的温度交织在一起。
“等春耕忙完,我们在曲水边摆酒,邀上陈武将军、周泰将军他们,也算犒劳犒劳大家这阵子的辛苦。”乔见他神色缓和,便起身去摘了几朵新开的白梅,插在案上的青瓷瓶里,笑得眉眼弯弯,“到时候我吹竹哨助兴,阿姊你也歇歇,别总想着账目。”
“好啊。”吕莫言应声,目光掠过庭院外的际,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等春耕结束,便摆宴。只是我们也不能松懈,联防的烽火台要继续查勘,水师的操练也不能停,安稳日子,得靠守住才来。”
乔脸颊微红,轻轻捶了他一下,眼底却满是笑意。大乔看着两人言笑晏晏,唇角也露出一抹浅笑,低头继续盛着莲子羹。阳光正好,茶香袅袅,梅影婆娑,莺啼不绝,还有清脆的竹哨声偶尔响起。这一方的庭院,藏着乱世中最难得的安稳,也藏着三人彼此支撑的温情。
只是谁都清楚,这安稳如梅上的露、水中的影,脆弱易碎。荆州的风云已在远方集结,淮南的防线也未曾敢有半分松懈,吕蒙的野心、孙权的执念、关羽的骄矜,都在暗处交织成一张大网。这片刻的宁静,或许很快便会被烽火打破。但此刻,他们只愿沉浸在这春深的温柔里,珍惜眼前的每一寸光阴,将这份温馨与坚定,藏在心底,作为日后抵御乱世风雨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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