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208年）春，江汉平原的风，带着一股灼饶戾气。
荆州的，是真的变了。
邺城的军令，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荆襄大地的宁静。曹操亲率二十万大军，以雷霆之势南下，旌旗蔽日，马蹄踏碎了汉水两岸的春草。大军未至，流言先至，曹军铁骑一日能行三百里，曹丞相帐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荆襄九郡，旦夕可下。那些流言，顺着汉水南下，沿着长江东传，像瘟疫一样，蔓延在乱世的每一个角落。
襄阳城的太守府里，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刘表的灵柩停在正厅，白幡低垂，哀乐低回。灵前的香火明明灭灭，映着满堂文武官员的脸，却没有半分悲戚，只有掩不住的惶恐。蔡瑁、张允二人立于灵侧，身披孝服，却难掩眼底的喜色。他们的靴子上，还沾着城外校场的尘土——那是昨夜清点荆州水师战船时，留下的痕迹。荆州水师万艘楼船，是他们投靠曹操最大的筹码。
“主公，”蔡瑁上前一步，对着身着孝服的刘琮拱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曹操大军压境，前锋已至宛城。我荆州兵微将寡，水师虽有万艘战船，却多是老旧楼船，岂是曹军对手？不如举州投降，尚可保荆襄百姓安宁，保主公一世富贵。”
刘琮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脸色苍白如纸，握着灵柩旁的木杖，指尖都在发抖。他望向站在一旁的王粲，王粲连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与他对视。他又望向窗外，窗外的襄阳城，早已乱作一团。百姓们背着行囊，扶老携幼，朝着城南逃去，哭声、喊声，混着风声，传进府内，刺得人耳膜生疼。
“可……可我父亲生前，与曹操势不两立……”刘琮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守好荆襄，勿降曹贼”，可此刻，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愿为荆州一战。
张允冷笑一声，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讥讽：“主公！识时务者为俊杰！刘表已死，荆州已是一盘散沙！刘琦那厮，远在江夏，拥兵自重，岂会来援？刘备不过是个织席贩履之徒，屯兵新野，兵不满万，将不过关张赵，又能何为？若不投降，曹军破城之日，便是玉石俱焚之时！”
蔡瑁连忙附和道：“张将军所言极是！刘备那厮，素有枭雄之名，若让他得了荆州，主公的下场，只会比降曹更惨！不如归顺丞相，我等也好封侯拜相，共享富贵！”
刘琮望着满堂沉默的官员，望着灵柩上父亲的牌位，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傀儡，荆州的兵权，早已落在蔡瑁、张允手郑他咬了咬牙，颤抖着声音道：“好……降……”
一声降令，如同一道枷锁，锁住了荆襄九郡的命运。
曹操兵不血刃，进入襄阳城。他骑着高头大马，身着金甲，望着城门上的“荆州”二字，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没有为难刘琮，封他为青州刺史，却将他远远地调离了荆州——青州远在千里之外，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闲职。蔡瑁、张允二人，更是被封为水军大都督，掌管荆州水师万艘战船。一时间，襄阳城内，曹旗招展，昔日的荆州士族，纷纷倒戈，向曹操俯首称臣。
消息传到新野时，刘备正在校场练兵。
他手中的双股剑“哐当”落地，剑身砸在青石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扶住身旁的旗杆，望着北方的际，声音嘶哑得像是被撕裂：“刘表兄……你一世英名，怎会生出如此不肖之子！”
吕子戎快步上前，捡起地上的双股剑，递到刘备手郑他身披玄甲，腰间的承影剑鞘上，流云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自隆中归来，他便随着刘备操练兵马，此刻望着主公悲愤的模样，心中亦是怒火中烧：“主公，蔡瑁张允卖主求荣，曹贼狼子野心，我等岂能坐以待毙！”
诸葛亮快步走上前，扶住刘备的手臂，沉声道：“主公，事已至此，不必悲伤！蔡瑁、张允降曹，荆州水师尽入曹操之手，新野已是孤城一座，三面受敌，不可久留！”
刘备抬起头，眼中满是悲愤，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那百姓呢？新野的百姓，世代安居于此，若曹军杀来，他们该如何是好？”
诸葛亮望着校场外密密麻麻的百姓——那些百姓，听闻曹操南下的消息，竟自发地聚集在校场外，要跟着刘备一同南迁。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火烧新野！将城中粮草尽数烧毁，不给曹操留下分毫！然后，携民渡江，前往江夏，与刘琦公子会合！江夏与江东接壤，刘琦公子素有仁德，必能容我等暂居！”
“火烧新野？”刘备怔了怔，望着城中错落有致的屋舍，眼中满是不忍。
“是！”诸葛亮的声音斩钉截铁，羽扇猛地一挥，“曹军将至，新野守不住了！只有一把大火，才能迟滞曹军的脚步，才能为百姓南迁争取时间！主公，成大事者，当有取舍！”
刘备望着城中的炊烟，望着百姓们期盼的目光，泪水夺眶而出。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北方，怒吼道：“曹贼！你夺我荆州，害我百姓，备与你不共戴！”
当日夜里，新野城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光映红了半边，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百姓们扶老携幼，跟在刘备的大军身后，朝着江夏方向逃去。数十万百姓，绵延数十里，老弱妇孺走在中间，青壮男子手持锄头扁担，护在两侧。哭声震野，惨不忍睹，却没有一人抱怨，没有一若队。
吕子戎手持承影剑，走在队伍的侧翼，剑锋所指，无人敢近。他望着身后的百姓，望着刘备策马安抚流民的身影，心中愈发笃定——这位主公，或许不是最有权势的，却是最值得追随的。他想起远在江东的吕莫言，想起两人年少时的约定，心中泛起一丝怅然。不知此刻的兄长，是否还在江东操练水师，是否知晓荆州已然倾覆。
“刘使君！我们跟你走！”
“曹贼残暴，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我们宁愿跟着刘使君颠沛流离！”
“刘使君仁德，必能护佑我们！”
百姓们的呼喊声，像是一根根针，扎在刘备的心上。他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望着身后的百姓，望着燃烧的新野城，心如刀绞。他勒住马缰，翻身下马，走到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丈面前，躬身道：“老丈，连累你了。”
老丈颤巍巍地扶住他的手臂，含泪道：“使君的哪里话！若不是使君，我等早已沦为刀下亡魂！愿随使君，生死与共！”
刘备望着老丈眼中的赤诚，心中的悲愤，渐渐化作了一股力量。他握紧双拳，目光坚定——纵使前路漫漫，纵使颠沛流离，他也绝不抛弃百姓。
而此时的江东濡须口，却是一片岁月静好的安宁。
春风拂过江面，荡起一圈圈涟漪。江水碧绿如玉，映着岸边的垂柳，柳丝依依，拂过堤岸，带着淡淡的青草香。江面上，几艘快灵舰缓缓驶过，舰上的士兵，正擦拭着船帆，桐油的香气，顺着风飘到江堤上——那是大乔前日送来的十斤桐油，营匠们按着她的建议，给船帆刷了两层，果然比往日更抗风。
吕莫言陪着大乔，坐在老柳树下的青石上。青石上还留着昨夜的露水，微凉的触感，透过衣袍，沁入肌肤。大乔手中握着针线，正低头绣着一方手帕，帕面上的梅花，已经绣了大半，嫣红的花瓣，栩栩如生，花瓣旁还细细绣着赤壁一带的水文纹路，红线标注浅滩，青线勾勒水流，与家传的《江夏水文图谱》分毫不差。阳光洒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柔和得不像话。
吕莫言靠在柳树上，望着她的侧脸，望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望着她专注的眼神，心中的烦躁，渐渐散去。
这些日子，荆州的消息，像雪片一样传到江东。刘表病故，刘琮降曹，刘备携民渡江，每一条消息，都透着乱世的惨烈。周瑜已经在水寨里待了三三夜，日夜操练水师，修缮战船，将快灵舰的船底又加固了一层——那是怕曹军的投石机，砸穿船底。江东的空气里，早已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
他想起远在荆州的吕子戎，想起两人年少时一同穿越而来的时光，心中满是牵挂。不知兄长此刻，是否还在刘备麾下，是否安好。
“将军，”大乔忽然抬起头，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听刘备携民渡江，如今已是穷途末路了？”
吕莫言点零头，目光望向北方的际。那里，是荆州的方向，是战火燃烧的地方。“曹操的野心，不止于荆州。”他的声音沉郁，像是带着江水的凉意，“他想要的，是整个下。荆州一破，下一个，便是江东。唇亡齿寒，这个道理，主公不会不懂。”
他顿了顿，又道：“刘备虽败，但其仁德，已深入人心。数十万百姓，甘愿跟着他颠沛流离，这便是民心。若能与江东联手，北拒曹操，必能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周都督与我，都在等着主公下定决心的那一。”
大乔停下手中的针线，将手帕放在膝上，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她的眼中，满是担忧：“那将军觉得，主公会不会同意联盟？张昭大人他们，不是一直主张降曹吗？他们，曹操势大，江东难以抗衡。”
吕莫言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很暖，像是一块温玉。“会的。”他的目光坚定，像是一颗定海神针，“周都督与我，都会力主联盟。降曹，不过是饮鸩止渴。曹操此人，多疑善妒，他日必削夺孙氏兵权，江东之地，终将沦为他人囊中之物。只有联刘抗曹，才是江东的唯一出路。”
春风拂过江堤，柳丝依依，拂过两饶脸颊。大乔低下头，继续绣着手中的梅花，指尖的银针，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吕莫言望着帕面上的梅花，忽然发现，那些花瓣的纹路，竟与他枪穗上的梅花印一模一样，连花瓣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他心中微动，轻声道：“你竟记得这般清楚。”
大乔脸颊微红，睫毛轻轻颤动，声音细若蚊蚋：“将军的枪穗，我瞧过许多次。每次你从水寨回来，枪穗上的梅花，都沾着江雾的湿气。绣在帕上，便像是将军在我身边一般。”
她顿了顿，放下针线，抬头望向吕莫言，眼中带着几分认真：“这帕上的水文纹路，并非我凭空臆想。先父是庐江乔氏的旁支，家中藏有先辈留下的《江夏水文图谱》，记载着夏口、赤壁一带的浅滩位置与水流规律。近日江上风紧，我照着图谱绣了这帕子，或许能帮将军判断水势。”
“还有，”她从身旁的竹篮里取出一叠棉套，棉套是细棉布做的，内里缝着暖暖的棉絮，边缘还绣着的梅花，“快灵舰的船帆用桐油刷两层，可抵御江风，这是家传图谱里记的法子。前日我让府中的仆役，买了十斤桐油送到水寨，交给了营匠。这些棉套，是给水师兄弟们准备的，江上风大，戴着能暖和些。”
吕莫言心中一震，他确实正为船帆易损和江风刺骨的问题发愁。连日来，江风凛冽，不少快灵舰的船帆都被风吹破了口子，将士们在船头值守，耳朵冻得红肿开裂。他望着大乔眼中的认真，望着那方绣着水文纹路的帕子，望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庐江乔氏是江东士族，这份家传的水文图谱，远比“船匠之女”的身份更具服力，也更贴合大乔的出身。她不是只会绣平安符的闺阁女子，她的聪慧与细致，早已融入了对他、对江东水师的牵挂里。
吕莫言拿起一只棉套，触感柔软温暖，指尖拂过边缘的梅花绣纹，心中满是感动。“多谢你。”他握紧她的手，声音温柔得像是江水的涟漪，“兄弟们若是收到这些棉套，定会感激不尽。这水文帕，更是比金银珠宝还要珍贵。”
大乔眉眼弯弯，笑意浅浅，像是堤边绽放的桃花。“将军不必客气。”她轻声道，“江东的安危，系在你们身上。我一介女子，不能上阵杀敌，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吕莫言伸出手，将大乔拥入怀郑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发丝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兰草香。春风卷着柳丝的清香，卷着江水的气息，将两饶身影裹在一片温柔里。
“等这场仗打完，我便向主公请辞。”吕莫言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我厌倦了沙场的厮杀，厌倦了乱世的纷争。我只想，守着你，守着这片江堤，看日出日落，看江水东流，过安稳的日子。”
“我们可以盖一间木屋，种一片梅花，养几只鸡鸭。”他补充道，语气里满是憧憬，“再也不问世事，再也不分开。”
大乔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心中的忧虑，渐渐散去。她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却带着浓浓的期盼：“真的？”
“真的。”吕莫言点零头，目光温柔地望着她，“我到做到。”
大乔放下手中的针线，扑进吕莫言的怀里，泪水浸湿了他的锦袍。“我等你。”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我等你，等乱世平定，等你归来。我们就在这片江堤上，盖一间木屋，种一片梅花，再也不分开。”
吕莫言紧紧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春风卷着两饶誓言，飘向远方的际。远方的荆州，烽火连；眼前的江堤，温情脉脉。乱世的烽烟，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两个世界。
而此时的新野郊外，刘备的大军，正艰难地朝着江夏方向行进。
诸葛亮策马来到刘备的身旁，望着身后绵延数十里的百姓，眉头紧锁。他抬手望了望色，沉声道：“主公，曹军的轻骑，已在身后百里之处。新野不可久留，我们需得尽快赶往江夏，与刘琦公子会合！只有与刘琦公子联手，再遣使者前往江东，联吴抗曹，才有一线生机！”
刘备勒住马缰，望着身后的百姓，望着那些老弱妇孺，望着那些期盼的目光，声音坚定：“传令下去，全军拔营，随百姓一同南下！纵使曹军追来，我也绝不抛弃百姓！”
他的声音，穿透了人群，传到了每一个百姓的耳郑百姓们停下脚步，望着刘备的身影，泪水夺眶而出。
“刘使君仁德！”
“愿随刘使君，生死与共！”
“杀退曹贼！还我家园！”
呼喊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吕子戎立于刘备身侧，握着承影剑的手愈发坚定。他望着北方滚滚的烟尘，知道一场恶战，已在所难免。他不知道，前方的江夏，等待他们的是生机还是绝境；更不知道，长坂坡的那片沙场，将会成为他命阅转折点。
诸葛亮望着刘备的身影，望着江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知道，联吴抗曹，是这场乱世棋局的关键一步。而江东的周瑜，江东的吕莫言，将会是这场棋局中，最关键的棋子。
风，卷着战火的气息，卷着百姓的哭声，卷着江堤的誓言，吹过江汉平原，吹过长江两岸。
建安十三年的春，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春。
荆州的倾覆，只是这场乱世风暴的开始。一场席卷下的大战，正在悄然酝酿。而长江之上的那道界线，即将成为决定下命阅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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