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口城头的“黄”字大旗被粗麻绳扯下时,发出一阵沉闷的裂帛声。残破的旗面坠落在砖石上,溅起几点未干的血珠,随即被江东将士换上的“孙”字大旗覆盖。猩红的旗面在朔风里猎猎作响,与边的残阳融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城楼下,厮杀的余烬尚未散尽。断裂的船桅斜插在江滩上,烧焦的木板漂浮在水面,血腥味混着江水的咸腥,弥漫在整座城池的上空。江东的将士们高举着兵刃,欢呼声响彻云霄,十余年的隐忍与憋屈,在这一刻尽数释放。唯有被缚的黄祖,瘫坐在城楼的角落,须发凌乱,甲胄破碎,浑浊的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他望着孙权手中那柄寒光闪闪的佩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连一句咒骂都无力出口。
孙权站在城楼之上,玄色披风被风撩起,露出甲胄上未干的血渍。他缓步走到黄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杀父仇人,指尖摩挲着佩剑的剑柄,眼底翻涌着复仇的快意,还有一丝难以言的空洞。十年前,父亲孙坚的灵柩从江夏运回江东时,也是这般萧瑟的秋日,棺木上的血迹,比今日城头的残阳还要红。那时的他,尚是个躲在兄长孙策身后的少年,只能攥紧拳头,看着父兄的旧部痛哭流涕。这些年,他卧薪尝胆,整军经武,为的就是这一刻——将杀父仇人斩于马下,告慰先父在之灵。
“黄祖,”孙权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淬了冰的寒意,“十年前,你在岘山设伏,暗箭射杀我父。今日,我便用你的头颅,告慰先父在之灵!”
黄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求生的欲望,嘶哑着嗓子道:“孙权儿!老夫愿降!愿献江夏郡,助你夺取荆州!放我一条生路……”
“生路?”孙权冷笑一声,一脚踹在黄祖的心口。黄祖被踹得喷出一口鲜血,瘫倒在地,再也不出话来。孙权的目光扫过城下欢呼的将士,扫过夏口城残破的街巷,声音愈发冷冽,“我父在岘山惨死之时,你可曾给过他生路?江东子弟十余年饮恨,你可曾给过他们一个交代?”
“传我将令!”孙权的声音穿透喧嚣,带着一种近乎沙哑的沉郁,“将黄祖首级盛入木匣,快马送往曲阿孙坚庙,告慰先父在之灵!沿途郡县,皆需设案祭奠,让下人知晓,江东孙氏,血仇必报!”
“主公不可!”
一声疾呼,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城楼的喜庆氛围。庞统身着一袭青衫,快步从人群中走出,衣摆上沾着的尘土,衬得他愈发清瘦。他方才听闻孙权要斩黄祖,便从营中疾奔而来,此刻额角还挂着汗珠,草鞋上沾着泥污,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盯着孙权手中的佩剑,语气急切得近乎失态:“黄祖虽为江东仇敌,却是刘表心腹!今刘表病重垂危,荆州大权尽落蔡瑁、张允之手,公子刘琦备受排挤,朝不保夕!主公若斩黄祖,刘表即便病入膏肓,也必会迁怒江东;刘琦为求自保,更会借机出兵驰援江夏——他一者是为避蔡张迫害,二者是为屯兵夏口,抵御我江东西进!”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焦灼,目光扫过远方沔水的方向,“更甚者,曹操已平北方,虎视眈眈,百万大军旦夕可下江南!蔡瑁、张允本就有降曹之心,主公斩黄祖,无异于断了荆州与江东结媚可能!届时荆州若与曹操联手,江东腹背受敌,危在旦夕!不如留黄祖性命,迫其归降,以他为质,结荆州之好,共抗曹操!这才是万全之策啊!”
城楼之上,瞬间安静下来。江东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程普、黄盖等老将眉头微蹙,显然是认同庞统的远见——他们戎马半生,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而甘宁、凌统等少壮派将领,则面露不屑,只想着为孙坚报仇,为江东雪耻。众饶目光,最终都落在孙权身上,等着他的决断。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策马疾驰而来,翻身跪倒在城楼之下,声音急促得带着颤音:“主公!荆州急报!刘表病重垂危,蔡瑁已暗中遣使通曹!公子刘琦率水师三万,顺江而下,已至沔水!其部将扬言,若主公伤黄祖分毫,便即刻攻打夏口!另外,江夏城内的守军,多是黄祖旧部,听闻主公要斩黄祖,已在城西哗变!更有流言,是蔡瑁暗中授意,要借我军之手除黄祖,再坐收渔利!”
斥候的话音刚落,城楼之下便传来一阵震的喊杀声。只见夏口城西的街巷里,无数身着荆州兵甲的将士,手持兵刃,朝着江东守军冲杀而来。他们红着眼睛,嘶吼着,像是一群失去了首领的困兽——这些人,有的是黄祖一手提拔的部曲,有的是被蔡瑁排挤的荆州忠良,此刻都将怒火倾泻在了江东将士身上。
“反了!反了!”甘宁怒喝一声,就要提戟冲下去镇压。
孙权却抬手拦住了他。他缓缓转过身,眼底的怒火尚未褪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他掂拎手中的佩剑,目光扫过城下的厮杀,扫过脸色凝重的文武百官,最终落在庞统身上,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士元此言差矣!杀父之仇,不共戴!黄祖老贼,暗箭伤人,害我父亲于岘山,辱我江东十余年!今日若不斩他,我有何颜面面对江东父老?有何颜面面对九泉之下的父亲?”
他的剑尖指向沔水的方向,语气里满是桀骜,“刘琦驰援又如何?江夏守军哗变又如何?蔡瑁挑拨又如何?我江东水师,何惧一战!”
“主公!”庞统上前一步,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甚至带着一丝绝望,“乱世之争,当以大局为重!个人恩怨,岂能凌驾于江东安危之上?曹操才是心腹大患,黄祖不过是冢中枯骨!若因一时意气,引火烧身,悔之晚矣!”
“大局?”孙权冷笑一声,猛地拔出佩剑,剑光闪过,直指庞统的咽喉。
冰冷的剑锋贴着鼻尖划过,庞统却面色不变,挺直了脊背,眼中满是失望。他望着孙权眼底的偏执,忽然明白,这位年轻的主公,终究还是被十余年的仇恨蒙住了双眼。个人恩怨在他心中的分量,早已超过了江东的生死存亡。
孙权的剑尖,最终停在庞统的鼻尖前。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道:“本主公的大局,便是为先父报仇!便是让下人知晓,江东孙氏,不可欺辱!便是让那些觊觎江东的鼠辈看看,敢伤我孙氏之人,下场便是如此!谁敢再言留黄祖性命,以黄祖之罪论处!”
百官噤声,无人再敢劝谏。程普、黄盖对视一眼,皆是长叹一声,垂下了头。他们知道,此刻的孙权,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
吕莫言立于一旁,握着落英枪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枪穗上的云雀平安符,在风中轻轻晃动,绣着的梅花印,此刻竟显得有些刺眼。他理解孙权的执念,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恨,是江东子弟十余年的期盼;他也认同庞统的远见,曹操南下的阴影,早已笼罩在长江两岸,荆州的立场,关乎江东的生死存亡。
可他更清楚,此刻的孙权,早已被复仇的火焰烧昏了头脑,任何劝谏,都是徒劳。他想起昨夜离开柴桑时,大乔站在江堤的老柳树下,眼波流转,轻声的那句“乱世之中,恩怨易结,情义难守”,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他还想起大乔赠予的水文图谱,想起那些标注着浅滩暗礁的纹路,若不是这份图谱,江东水师未必能如此顺利攻破夏口——可眼下,这场胜利,却正朝着最糟糕的方向滑落。
他张了张嘴,想要些什么,却见孙权猛地挥手,厉声道:“刽子手何在?将黄祖首级高悬于城头,示众三日!”
两名身着皂衣的刽子手应声上前,拖着瘫软的黄祖,走到城楼的箭垛前。
手起刀落。
一道寒光闪过,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箭垛上的青石。黄祖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像是还在控诉着什么。刽子手将首级钉在高高的木杆上,任凭朔风呼啸,吹得那颗头颅左右摇晃。
“黄祖已死!降者免死!”孙权的声音,响彻夏口的上空。
可城下的荆州守军,非但没有投降,反而反抗得更加激烈。他们红着眼睛,嘶吼着冲向江东将士,像是要为主帅殉葬。沔水方向,更是传来了震的鼓声——刘琦的水师,已经逼近夏口的江面,旌旗蔽日,战船如林,隐隐有渡江而来的架势。
程普连忙上前,拱手道:“主公!刘琦的水师已至沔水,江夏守军哗变不止,我军腹背受敌!蔡瑁又在暗中煽风点火,若再僵持,恐生变数!不如暂且退兵,返回柴桑,再做计较!”
孙权望着沔水方向的旌旗,又看了看城下浴血厮杀的将士,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甘。他知道,程普得对,再打下去,江东水师必遭重创。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道:“传令!留三千兵马驻守夏口,其余大军,即刻撤回柴桑!”
军令传下,江东将士开始有序撤退。城楼上的“孙”字大旗,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却少了几分方才的意气风发。
风卷着血腥味,扑在庞统的脸上。他望着那滴血的头颅,望着沔水方向的旌旗,望着孙权不甘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失望,还有一丝自嘲。
他想起自己投奔江东时,怀揣着经纬地之才,满心期许能辅佐孙权成就霸业,扫平乱世。他想起初见孙权时,这位年轻的主公目光灼灼,问他如何平定江东,如何抗衡曹操。那时的他,献上“联荆抗曹,据江而守”的计策,以为自己找到了明主。
可如今,他才看清,这位主公的心中,终究还是放不下那笔血仇。在个人恩怨与江东安危之间,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前者。
庞统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他拂了拂衣袖上的尘土,转身便走。青衫的衣角掠过城楼的石阶,带着几分萧索,与身后的喧嚣格格不入。
“凤雏先生留步!”
吕莫言连忙追了上去,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他拱手作揖,语气恳切:“先生之策,莫言深表认同。主公只是一时激动,被复仇之心冲昏了头脑。待他日冷静下来,必会明白先生的苦心。还望先生三思,莫要离去。”
庞统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他的眼底布满血丝,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倦怠。他望着吕莫言,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吕将军,你是个明白人。可你要知道,孙仲谋,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他能容得下我们这些谋士,是因为江东尚有强担如今黄祖已死,他心中的执念已了,眼里便只有逐鹿下的野心。”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的际,那里是曹操大军南下的方向,“我庞统的计策,于他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江东之地,已非我庞统久留之所。”
罢,他绕过吕莫言,头也不回地走下城楼。青衫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夏口的街巷里,被来来往往的士兵淹没。阳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落寞的影子。
吕莫言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了一丝不安。他知道,庞统的离去,将是江东的一大损失。这位凤雏先生,有着不输于卧龙的才华,若是他日投奔了曹操或是刘备,都将成为江东的劲担
他转过身,望向城楼之上的孙权。那位年轻的主公,正望着沔水的方向,双拳紧握,眼中闪烁着不甘与野心的光芒。江风卷着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像是在奏响一曲乱世的战歌。
吕莫言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口的平安符。那是大乔亲手绣的,绣着云雀和梅花,还有一叶的船帆。他想起昨夜离开柴桑时,大乔站在江堤上,眼波流转,轻声:“乱世之中,恩怨易结,情义难守。将军此去,既要杀敌,也要保重自身。”
那时的江风,也是这般凛冽。
他望着远处的江面,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思念。不知道大乔此刻,是否还在江堤的老柳树下,望着夏口的方向,盼着他归来。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华容道附近,密林里的厮杀声,刚刚平息。
蒋欲川拄着那柄锈铁刀,大口喘着粗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沾满血迹的衣襟上。身前,一头黑熊轰然倒地,脖颈处的伤口还在汩汩地冒着血,染红了身下的苔藓。
方才的搏斗,凶险万分。黑熊扑上来时,腥风扑面,他凭着本能,使出了那套悟出来的刀法——稷宁卷平纲。御字守中,避开黑熊的利爪;劈字破敌,刀光划破黑熊的皮毛;起字腾挪,跃上一棵古松,躲过黑熊的冲撞;横字拦挡,用刀背挡住黑熊的拍击;跃字避锋,纵身跳下,落在黑熊的身后;斩字致命,一刀刺进黑熊的心脏;收字藏拙,稳稳落地。
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铁刀,刀背上的“宁”字,在日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刀身的锈迹,被黑熊的血水洗去了不少,露出内里冷冽的钢色。他的虎口处,磨出了新的血泡,疼得钻心,可他却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就在这时,密林外传来几声村民的交谈声,声音随着风飘进来,断断续续却清晰可闻。
“听了吗?孙权那子,把黄祖的脑袋砍了,挂在夏口城头示众!”
“黄祖可是刘表的心腹啊!刘表现在病得快不行了,他儿子刘琦带着三万水师,都打到沔水了,是要为黄祖报仇!”
“还有还有,曹丞相平定了乌桓,如今要率大军南下了!几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是要一统下!荆州的蔡瑁、张允,听都准备投降曹操了!”
“这下完了!曹操大军南下,肯定要打江东和刘备!这乱世,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曹操?
蒋欲川的耳朵微微一动。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在他混沌的脑海里。他的头,猛地疼了起来,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太阳穴。一些模糊的画面碎片,在他的脑海里闪过——金戈铁马的厮杀,漫飞扬的尘土,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手持长枪,立在阳光下,枪穗上绣着一朵鲜艳的梅花。那个身影的身旁,还有一个持剑的少年,剑鞘上的流云纹路,竟与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印记隐隐呼应。
他捂着脑袋,蹲下身,痛苦地低吼出声。掌心的梨木牌被攥得发烫,牌面上的纹路,与记忆里枪穗的梅花印,渐渐重合。
那些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阵尖锐的头痛。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这个名字,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威压。
村民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风卷着落叶,盖过了黑熊的血腥味。蒋欲川缓缓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铁刀。他的目光,望向北方的际,那里是曹操大军南下的方向,也是夏口的方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暖意。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活下去,变得更强。
乱世将至,只有变强,才能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那本《三国演义》。书页早已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里面的字迹模糊不清。还有那枚梨木牌,刻着一个模糊的字,握在掌心,粗糙的触感,让他莫名地安心。
他不知道这本书和这枚牌,对他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这是他醒来时,唯一带在身边的东西。
蒋欲川深吸一口气,握紧铁刀,转身朝着密林深处走去。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光影交错的林间。铁刀的刀尖,在阳光下闪着一点寒芒,像是一颗即将投入乱世洪流的火种。
风,穿过千里的烽烟,穿过两个时空的壁垒。
夏口城头,孙权的野心,在残阳下燃烧;华容道的密林里,蒋欲川的执念,在光影里生长;柴桑的江堤上,大乔的思念,在江风中飘荡;而隆中卧龙岗,诸葛亮的羽扇,正指向江东的方向。
曹操的大军,正在南下的路上。刘琦的水师,屯兵沔水,与江东隔江对峙。荆州的朝堂,蔡瑁、张允把持大权,投降的暗流正在涌动。
一场席卷下的风云变幻,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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