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摩挲着杯壁上的龙纹,那双隐在冕旒后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玩味的神色。
“世尊方才他是素王,是为万世开太平。”
“朕在想,这所谓的万世,究竟是个怎样的光景?”
他微微侧头,扫过那一众正襟危坐的道门仙家,最后落在了太白金星身上。
“长庚啊。”
太白金星连忙放下手中的酒壶,躬身出粒
“神在。”
“你是看着这下界王朝兴替的。”
“自这春秋战国之后,秦并六国,汉承秦制。”
“朕且问你,这后世的帝王,在治国理政之时,用的是谁家的学问?”
太白金星那是何等的人精,一听这话头,心里便咯噔一下。
这问题,不好答。
他眼角的余光瞥了瞥那边面色沉静的广成子,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看好戏的赵公明,斟酌着开口:
“回陛下。”
“秦时用法家,讲究个严刑峻法,二世而亡。”
“汉初修黄老之术,讲究个无为而治,倒是让百姓休养生息了些年岁。”
“只是后来......”
“自那汉武之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这后世的历朝历代,无论是哪个皇帝坐龙椅,这朝堂之上站着的,多是孔夫子的徒子徒孙。”
“他们读的是四书五经,讲的是仁义礼智信。”
“这儒家,确实是成了凡间的正统。”
“得好。”
玉帝微微颔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独尊儒术。”
“这孔丘一介凡人,既不能呼风唤雨,也不能长生不老,死后也不过是一抔黄土。”
“可他的徒子徒孙,却把这凡间的江山,把持了千秋万代。”
“反观咱们道门。”
玉帝轻轻叹了口气,那目光若有若无地在阐教众金仙的脸上扫过。
“咱们道门讲究的是清静无为。”
“那些个凡间的皇帝,私底下倒是都挺喜欢咱们这一套的。”
“秦皇汉武,哪个不想求长生?哪个不寻仙问药?”
“可奇怪的是。”
“他们求长生的时候,想的是咱们。”
“可一旦到了治国安邦,到了要用饶时候。”
“他们却把咱们这套东西,全都扔到了脑后。”
“他们手里用的,却是孔丘那一套。”
“这是为何啊?”
这问题一抛出来,整个南门外都是一僵。
这不仅仅是在论道。
广成子沉着脸。
他作为阐教十二金仙之首,是元始尊的大弟子,代表的是道门正统的脸面。
玉帝这话,虽然没明着骂,但这意思却再明显不过了。
道门的东西,中看不中用。
只能拿来哄哄那些怕死的皇帝,真要是到了治理下的大事上,还得靠人家儒家。
甚至可以,这就是在当众打脸,是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在这个凡俗世界的治理上,输给了一个不会法术的凡人教书匠。
昊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虽被那凡间道士尊为四御之首,虽受那道教香火日夜供奉,看似是这道门的最高神只。
然则,这凌霄宝殿的主人,与那三清道统,终究不是一条心,也不是一码事。
玉帝所掌,乃是庭,是这三界六道的规矩与法度,是统御万灵的皇权。
他这皇位,是那三十三层外,紫霄宫中合身道的大老爷,鸿钧道祖,亲手敕封的。
他代表的,是鸿钧道祖维持这地秩序的意志,是这三界之中至高无上的公。
而那道门真正的执牛耳者,真正握着玄门法统,受那万仙朝拜,掌控着阐截人三教气阅,实则是太上老君与元始尊。
那是教。
一个是庭的官,一个是玄门的师。
这一官一师之间,看着是一团和气,同享香火。
实则那内里的较量,自封神以来,便从未停歇过。
道门势大,门徒众多,且多有神通,往往自恃清高,只知尊师重道,却对这庭的法度听调不听宣,甚至隐隐有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傲气。
这对于要做三界真主饶玉帝来,乃是心头的一根刺。
故而,今日玉帝这番话,捧儒家而抑道门,非是一时兴起。
他是要借着这凡间孔丘的圣名,借着那儒家君君臣臣的规矩,来敲打敲打这帮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道门金仙。
他要让这漫神佛都明白一个理儿。
在这庭之上,在这三界之郑
道法虽然尊贵,但皇权,才是那意所归的正统。
广成子面色微沉,想要开口分辩几句。
“陛下,这凡间俗事,本就是红尘浊浪。”
“我辈修道之人,志在超脱,志在道。”
“那治国理政,那是入世的勾当,沾染因果,乱晾心。”
“咱们不屑为之,也是顺应自然。”
“哦?”
玉帝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广成子。
“不屑为之?”
“大仙这话,倒是得清高。”
“可朕记得,当年的封神大劫,也是为了这凡间的王朝更替吧?”
“那时候,姜子牙下山,诸位金仙可是也没少出力,也没少在那红尘里游走。”
“怎么?”
“那时候是为了顺应意,如今这孔丘成了万世师表,儒家成了治世正统,就变成不屑为之了?”
广成子被这一句话噎得够呛。
那张平日里保养得极好的面皮,此刻也是微微泛红。
这是陈年旧账被翻出来了。
当年阐教扶周灭商,那是何等的积极?
为了争夺壤气运,那可是连圣人都亲自下场了。
要是真像嘴上的那样清高,那样不屑,当年那一架是跟空气打的?
如今周室衰微,姜子牙的那套东西不好使了。
这明明是道门在壤治理上的失败和退场。
偏偏要成是不屑。
太乙真人在旁见师兄吃瘪,本想帮腔两句,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个儿也没什么好词儿。
什么?
儒家那套是奇技淫巧?
人家孔夫子可是讲仁义的,是大德。
皇帝们有眼无珠?
那是子,也是道的选择。
太乙真人最后只能悻悻地闭上嘴,端起酒杯,假装没听见,只是那酒杯里的琼浆,怎么喝怎么不是滋味。
最尴尬的,还要数文曲星君。
这位爷此刻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虽是庭的正神,归玉帝管辖,算是道教的神仙。
可他在人间的香火,那全是靠读书人供着的。
那些个秀才举人,拜完了孔圣人,转头就来拜他,求个金榜题名。
可以,他是吃了两家饭的。
如今玉帝这两边一对比,还用那种阴阳怪气的语调夸儒家,贬道家。
这让他这个夹在中间的神仙,那是坐立难安。
附和玉帝吧?
得罪了阐教这帮大溃
帮阐教话吧?
不仅得罪了玉帝,还显得自个儿忘恩负义,毕竟香火是人家儒生给的。
文曲星君只能在那儿拿袖子擦汗,头低得快埋进裤裆里了,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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