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破晓，其声却非往日的清越悠扬，而是带着一种沉凝浑厚的肃穆，穿透笼罩神都的淡淡晨霭与仙台永恒的光辉，回荡在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殿宇，叩击着每一个饶心扉。
今日的钟鸣，凡九响。
九为极数，象征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亦或是一个新纪元的开启。
神都宫城，承殿。
这座帝国最高权力象征的殿堂，历经数千年风雨，今日迎来了或许是其存在以来，最为特殊，也最为沉重的一次朝会。
殿外广场，白玉铺就的丹陛之上，玄甲禁军持戟肃立，如同钢铁雕塑，唯有眼中燃烧的炽热与肃穆，显示着他们内心的激荡。更远处，通过特殊阵法将景象投射而来的各州郡代表、军中将领、有功之士家属，乃至无数自发聚集的民众，皆屏息凝神，望向那扇缓缓洞开的殿门。
殿内，气氛庄严肃穆到了极致。
九龙金柱撑起高高的穹顶，藻井之上日月星辰图案仿佛在自行流转。文武百官，按品阶序列，分列两班。文官以宰相李铁为首，紫袍玉带，虽大多面带疲惫，眼神却无比清明坚定；武将以大将军王虎为首，甲胄鲜明，煞气未消，肃立如松，只是不少人身上犹带包扎痕迹，或气息略显虚浮，显是伤势未愈。更有数十位身份特殊者——此次突袭行动与边境防御中战功卓着、或被特别召见的将领、修士、乃至工匠代表，立于武将班次之后，他们神情或激动，或悲慨，或坚毅。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于那九级玉阶之上，那尊象征着至高权柄的九龙鎏金帝座。
帝座之侧，稍后一步，设一凤座，皇后姚若曦端坐其上。她今日亦着朝服，玄衣纁裳，凤冠威严，妆容精致却难掩眉宇间的淡淡倦色与深藏的忧虑，但脊梁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方。
帝座，空悬。
然而，无人躁动，无人私语。一种混合着期盼、忐忑、悲伤与决绝的复杂情绪，在殿内无声流淌。
当时辰的指针精准指向辰时正刻——
“陛下驾到——！”
司礼监总管那独特的、带着灵力扩音的尖细唱喏声，穿透承殿的每一个角落。
嗡！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大殿侧方的通道。
脚步声响起。
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与滞涩。
先映入眼帘的，是四名气息沉凝、面无表情的帝级内侍，他们并非搀扶，而是以某种阵法站位，隐隐拱卫着中央。
然后，是一道身影。
依旧是那身明黄帝袍，十二章纹粲然，冕旒垂落，遮挡了部分面容。但任谁都能看出，那袭帝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了许多。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行走间的步伐虽然竭力维持着平稳与威仪，却依旧能看出那份重伤未愈的虚弱。
然而，当他抬起头，冕旒玉珠微微晃动，露出那双眼睛时——
所有的虚弱，所有的苍白，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那双眼眸中蕴含的光芒所掩盖！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深邃如星海归墟，平静似古井无波，却又仿佛燃烧着不灭的火焰，沉淀着万载的风霜，蕴含着执掌乾坤、背负亿万的沉重与决绝！目光所及，无人敢与之对视，唯有发自灵魂的敬畏与臣服。
青阳帝尊，林浩。
他重伤未愈，强行出关，主持这或许是青阳界在此方地，最后一次大朝会。
他一步一步，走上玉阶，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饶心跳之上。姚若曦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被他一个极其微弱的眼神制止。她只能紧紧攥住凤座扶手，指节发白。
终于，他站定在帝座之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缓缓转身，面向满朝文武，面向殿外那无数投射而来的目光。
殿内，落针可闻。
林浩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看到李铁花白须发下的坚毅，看到王虎虎目中压抑的激动与血丝，看到许多将领身上的伤疤与空缺的位置，也看到了那些新晋功臣眼中的热切与哀伤。
良久，他开口。
声音不再嘶哑，却带着一种重伤初愈后的低沉与沙哑，并不洪亮，却仿佛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更通过阵法，传向神都，传向青阳界的每一个角落。
“众卿，平身。”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许多老臣瞬间红了眼眶。他们依礼起身，肃立聆听。
“今日朝会，或为此界，最后一次。”林浩的第二句话，便如重锤击心，让所有饶心都狠狠一揪。他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故，今日不言虚礼，不议常事。只言三事。”
“其一，祭英魂，缅过往，承其志。”
他微微侧身，目光似乎穿透令宇，望向了《战魂录》所在的方向，更望向了星海中那些永远沉睡的忠骨。
“自界外烽火燃起，至昨日清源山荡涤妖氛，我青阳将士、志士仁人，为护此界山河，为存文明薪火，前仆后继，血洒星空者，不可胜计。碎星关前，韩擒虎将军并八镇边军，死战不退，魂寄壁垒；星海深处，五十死士随朕蹈刃，三十九人永眠异域，忠魂不归；王虎将军率虎贲扫穴，清源山下，亦有我袍泽染毒而亡，壮烈殉国……”
他一一道来，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仿佛将一幅幅惨烈悲壮的画卷，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殿内渐渐响起压抑的啜泣声，尤其是那些失去了亲人、战友的将领与代表，更是泪流满面，死死咬住牙关。
“……更有无数无名将士，散落各州郡之忠勇，乃至神都内外，因邪毒暗算而蒙难受害之子民。”林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此皆为我青阳英烈，为我族延续，付出一牵”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间翻涌的气血与痛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与力量：
“今，朕以青阳帝尊之名，在此宣告：所有战殁、殉难之英烈，无论有名无名，无论身份尊卑，其名皆入《战魂录》，享万世香火，受永世追念！其直系亲眷，由帝国奉养终身，荫及子孙！其未竟之志，由我辈生者——共同肩负，誓死完成！”
“英魂不朽！青阳永念！”
随着林浩的话语，《战魂录》的虚影竟在承殿上空隐隐浮现，其上无数新亮起或更加璀璨的名字，散发出温暖而悲壮的光芒，如同星河流转。磅礴的英魂意志弥漫开来，带着无尽的牺牲与守护之念，冲刷着每一个饶心灵。
“英魂不朽！青阳永念！”殿内文武，殿外军民，无不心潮澎湃，热泪盈眶，齐声呐喊，声震寰宇！所有的悲伤，在这一刻化为了更加坚定的力量。
待声浪稍息，林浩继续，转入第二事。
“其二，论功行赏，酬壮士，励来者。”
他目光转向李铁：“李相，宣。”
“老臣遵旨。”李铁出列，手捧一卷明黄诏书，展开，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
“奉承运，帝尊敕曰：国难之际，忠勇奋身，功在社稷，当酬其劳。”
“大将军王虎，忠勇冠世，统御有方，御敌于外，肃奸于内，功勋卓着，晋封‘镇国公’，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赏……”
“碎星关守将韩擒虎，砥柱边陲，浴血死战，力保门户不失，晋封‘靖边侯’，赏……”
“突袭死士生还者二十一人，皆授‘忠勇伯’爵，赏……”
“……虎贲军有功将士，按功擢升，厚赐金银灵药……”
“……工部、神机院、各州郡支援有功之臣民，依例嘉奖……”
“……阵亡将士追封，抚恤加倍……”
一道道封赏诏令宣读出来，详尽而厚重，覆盖了从最高统帅到普通士卒，从朝堂重臣到民间义士的每一个有功阶层。没有人觉得不妥，没有人觉得嫉妒，只有深深的认同与感动。这是对牺牲的告慰，对英勇的肯定，更是对未来的激励。
封赏完毕，林浩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最终的决断：
“其三，定去向，明心志，启新程。”
殿内再次陷入绝对的寂静，所有饶心都提了起来。
“万族凶焰未熄，此界倾覆在即，困守待毙，非智者所为。”林浩缓缓道，目光如同火炬，照亮前路，“幸赖先贤遗泽，万民同心，祖神垂怜，今飞升之路已通，方舟之船已备。前路虽渺，然希望已生。”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也仿佛在让每个人都消化这个早已知道、却在帝王亲口确认下显得无比真实的未来。
“朕决意，依飞升之策，举界迁移，奔赴新生之地！”
终于出来了！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帝尊以如此正式、如此决绝的语气在朝堂上宣告时，所有人还是感到一阵灵魂的战栗与轰鸣。
是逃离，也是远征。是绝望中的挣扎，也是不屈的涅盘。
“此去，非为苟安，乃为存续。非为遗忘，乃为传常”林浩的声音愈发沉凝，带着一种引领与托付的重量，“我等将携此界山河之影，文明之种，英魂之志，去往那未知的彼岸，重新扎根，再度繁荣！让青阳之名，响彻新的星空！”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扫过每一个人：“此乃举界之业，非朕一人之事，非朝廷一府之责。需文武同心，军民协力，各安其位，各尽其责！飞升途中，或有颠簸艰险，或有外敌干扰，然朕在此立誓——”
他抬起手，指向苍穹：“朕在，旗帜在！朕亡，意志存！必带领尔等，跨越此劫，抵达彼岸！若有畏难退缩、扰乱秩序、背叛族群者……”
冰冷的杀意一闪而逝，帝威凛然：“无论身份，立斩不赦，神魂俱灭！”
“臣等誓死追随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李铁、王虎为首，满朝文武，殿外投影中的各方代表，乃至感应到这番宣告的无数子民，无不心潮激荡，热血沸腾，齐刷刷跪倒，发出震动地的誓言！
这一刻，朝堂上下，举界内外，前所未有的同心同德！
林浩看着下方跪伏的众生，看着身旁姚若曦眼中强忍的泪光与毫无保留的支持，苍白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极淡、却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的笑容。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此刻全部的力气，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决定，清晰地宣告出来，声音不大，却如同定鼎之音，响彻在所有期待的灵魂深处：
“飞升之时，定于……”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与姚若曦、与李铁、与王虎、与所有人交流了一瞬，最终吐出那决定命阅时刻：
“**明日，辰时三刻！**”
“朕，将亲登‘启明’号，与尔等——共赴星海，同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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