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三月初三,交州南海郡番禺县以北五十里,屯田校尉营。
张谦跪在田埂上,双手颤抖着捧起一把泥土。泥土是湿的,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不是水,是血。
三丈外,一具尸体仰面倒在刚插好秧苗的水田里。死者是屯田营的农卒,姓刘,五十余岁,种了一辈子田。昨夜他还和张谦一起查看育秧棚里的扶南稻种,兴奋地“这苗比本地稻壮一倍”。此刻他的胸口开了个碗口大的窟窿,血染红了周围三丈见方的水田,新插的秧苗被压倒一片,嫩绿的苗尖浸在血水里,像一株株饮血的妖草。
“张校尉!”屯田丞跌跌撞撞跑来,脸色惨白,“不好了!三号育秧棚……被人撬开了!三十筒扶南稻种……少了七筒!”
张谦猛地站起,眼前一阵发黑。
三十筒扶南稻种,是南海舰队用命换来的三百筒中的第一批试种样种。为防意外,分藏在七个不同地点,每处只放四到五筒。三号棚的四筒金穗稻、三筒占城稻,是整个试种计划的核心——那是扶南王宫秘库里最珍贵的品种,一年两熟,耐盐碱,亩产可达本地稻的三倍。
现在,七筒全没了。
“追!”张谦嘶吼,“封锁所有道路,查每一个出营的人!请郡兵,请水军,请……”
他忽然停住。
田埂另一头,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交州最常见的褐布短褐,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手里提着一只麻袋,袋口敞开,隐约露出里面竹筒的形状。
“张校尉,不用追了。”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古怪的口音,“稻种在这里。但你不能拿回去。”
张谦握紧腰间短刀:“你是谁?”
那人缓缓摘下斗笠。
斗笠下,是一张布满鳞片的脸。
时间倒回二十前,二月十五,交趾郡龙编县城外。
新任交州刺史士燮站在官道旁,身后跟着郡守、县令、屯田校尉、农官等三十余人。他们等的是从番禺港运来的第一批扶南稻种。
官道尽头,烟尘渐起。十辆牛车缓缓驶来,每辆车都由两名水军押运,车厢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为首的车上插着一面赤旗,旗上绣着三色税徽——这是市舶司特批的“贡品专运”标识,沿途关隘见旗放行,无人敢拦。
车停。押运官跳下,双手捧着一卷封漆的文书,递给士燮:“士使君,南海都督府令:扶南稻种一百二十筒,分金穗、占城、香粳、长粒、旱稻等十二种,今交付交州屯田司试种。每筒附《栽种纪要》一卷,详载扶南农人传授之法。请查收。”
士燮接过文书,郑重签字画押。这位五十余岁的交州大族出身的新任刺史,一生嗜书如命,收藏典籍无数,此刻却对着一筐筐稻种,激动得手指微颤。
“打开。”他。
第一只木箱启封。箱内整整齐齐码着十只竹筒,每筒约一尺长,筒身刻着编号和稻名。士燮亲手捧起一筒,轻轻摇晃,筒内传来稻种碰撞的沙沙声。
“这就是……一年两熟、亩产三倍的稻种?”他喃喃。
屯田校尉张谦凑上来,这人是士燮从老家苍梧带来的老农官,种田四十年,什么稻没见过?可此刻他也两眼放光:“使君,若这稻真能在交州扎根,别一年两熟,就是一熟,也够全州百姓吃饱了。”
士燮点头,又摇头:“先试。南海舰队用命换来的种,不能糟蹋在我们手里。”
他转身,面对三十余名农官、屯卒,声音朗朗:
“从今日起,龙编城外划官田五百亩,专事扶南稻试种。每十亩为一区,每区种一种稻,每种设农卒五人、书吏一人,负责栽种、浇水、施肥、除虫、记录。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每一株稻的根有多深、叶有多宽、穗有多重。”
“另外——”他顿了顿,“这批稻种,是大汉的未来。一粒都不许外流。试种期间,所有人员不得擅离屯田营,亲属探视需经批准。违者,以通敌论。”
众人凛然。
试种从二月十八正式开始。
张谦将五百亩官田分成十二区,每区对应一种稻种。每种再分三块——水田、旱田、盐碱田,分别测试适应性。扶南传来的《栽种纪要》,金穗稻喜水,占城稻耐旱,香粳需肥,长粒怕虫——这些都要在交州的土地上重新验证。
最初的七,一切顺利。
种子经盐水选过,颗颗饱满。育秧棚用草帘遮光,保持湿润。第三日,第一批金穗稻冒芽,嫩绿的针尖顶破谷壳。第五日,占城稻也出了。第七日,所有十二种稻全部出苗,长势最好的金穗稻,苗高已过三寸。
张谦每在田埂上走三十里,每块田都要蹲下看一遍。他让书吏把每块田的苗数、株高、叶色、虫害都记录下来,密密麻麻写满三卷竹简。
第八日,出事。
最先发现的是看守三号棚的农卒老刘。他早上查看育秧棚时,发现棚顶的草帘被人掀开一角,阳光直射在刚出苗的稻种上。他慌忙盖好,没当回事。
第九日,七号棚的秧苗被人踩倒一片。痕迹很新,像是夜里有人摸进来过。
张谦加强了巡逻,每夜安排五人轮守。
第十日,老刘死了。
尸体躺在三号棚外的水田里,胸口被利器贯穿,血染红了周围三丈见方。三号棚的四筒金穗稻、三筒占城稻,不翼而飞。
而此刻,那个脸上长满鳞片的人,提着装稻种的麻袋,站在田埂另一头。
“你是谁?”张谦握紧刀,身后十几名屯卒已围了上去。
那人没有逃。他缓缓举起麻袋,放在地上,然后后退三步。
“稻种还你。但你们种不活。”
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阳光照在他脸上,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不是皮肤病,是真的鳞片,细密地覆盖在额头、脸颊、下巴,在日光下泛着幽绿色的光。
“你是……海鳞民?”张谦声音发颤。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南方:
“我父,三百年前,南越人从扶南带回稻种,在海边的盐碱地种。种了三年,都死了。第四年,他们求海神,海神——要把血和骨头埋进田里,稻才会活。”
他顿了顿:“三号棚那四筒金穗稻,种的是‘神稻’。要用活人祭,才能发芽。”
张谦心头一寒:“你杀了老刘?”
“不是我。”那人摇头,“但杀他的人,会再来。”
他转身要走。
“站住!”张谦喝令,“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还稻种?”
那人停下,回头。
那双眼睛里,竟有一种不出的悲哀。
“我叫阿蛟。我父是海鳞民,我母是交州人。”他,“我在这片田里,种过三年稻。都死了。”
“你想让我告诉你怎么种活?”
“不。”阿蛟指向那片被血染红的水田,“我告诉你——别种了。”
他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田埂尽头的竹林里。
只留下那只麻袋,还有三丈见方的血田。
张谦没有听阿蛟的话。
他清点了麻袋里的稻种:七筒都在,一粒不少。但老刘的死,让他心里压了块石头。
他让人把血田的水放干,把那片被血浸透的泥土全部挖走,又从别处挑来新土填上。老刘的尸体送回龙编城,官府验尸后伤口凶器古怪,像是某种三棱刺,不是寻常刀剑。
士燮亲自来屯田营查看。他在血田边站了很久,最后只了一句话:
“稻种照种。巡逻加倍。再有闪失,提头来见。”
三月十五,第二批秧苗移栽入大田。
这一次,张谦用了阿蛟提过的法子——不是活人祭,而是用鱼骨粉、贝壳灰混着草木灰,撒在每株秧苗的根部。这是交州沿海老农的土法,据能让秧苗“壮根”。
他还在每块田的四角埋了铜钱,上面刻着符文——这不是他的主意,是屯卒们偷偷做的。他们“海神要血,咱不给血,就给点买路钱”。
十六日,无事。十七日,无事。十八日……
十九日傍晚,降暴雨。
不是普通的雨,是夹杂着冰雹的暴风雨,拳头大的冰雹砸下来,把刚移栽的秧苗打得东倒西歪。张谦冒雨带人抢救,用草席、麻袋盖住秧苗,人淋得透湿,冰雹砸得满头包。
暴雨持续了一个时辰。等风停雨住,已全黑。
张谦举着火把查看灾情。十二块田,十块受损,最严重的是三号田——那块种着金穗稻的,几乎全被冰雹打断。
他蹲在田埂上,捧着断成两截的秧苗,手在发抖。
“完了……全完了……”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张谦回头,看到阿蛟站在三丈外,浑身湿透,鳞片上挂着水珠。他手里提着一只陶罐。
“这是什么?”
“血。”阿蛟,“海蛇血。我父,稻苗被冰雹打伤,用海蛇血涂伤口,能活。”
张谦怔住:“你……为什么要帮我?”
阿蛟沉默片刻:“因为我也种过。”
他把陶罐放在田埂上,转身消失在夜色郑
当夜,张谦带着人,用海蛇血涂遍每一株断苗。血是腥的,涂在稻苗上,在火把光里泛着诡异的暗红。
四月十五,距离老刘之死整整一个月。
张谦蹲在三号田边,看着眼前那片金黄色的稻浪,久久不语。
一百二十,金穗稻成熟了。
这是扶南传来的《栽种纪要》上写的时间。交州气候与扶南相似,竟一不差。那一夜被冰雹打断的秧苗,在海蛇血涂抹后,奇迹般地活了,而且比没断的苗长得更壮。
每株稻都压弯了腰,稻穗沉甸甸的,颗颗饱满。张谦随手摘下一穗,搓去谷壳,露出里面淡金色的米粒。他放进嘴里慢慢嚼,米香在唇齿间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比本地稻……香十倍。”他喃喃。
士燮站在他身后,也摘了一穗品尝。这位刺史闭着眼嚼了很久,睁开眼时,眼眶竟有些红。
“成了。”他,“这稻,能在交州种。”
书吏们忙碌地记录着每块田的数据:
金穗稻,水田区亩产四石二斗,旱田区三石七斗,盐碱田两石八斗。对比本地稻,水田区亩产一石八斗,整整翻了一倍多。
占城稻,耐旱性最佳,旱田区亩产三石五斗,几乎赶上水田的金穗稻。
香粳稻,产量稍低,但米粒晶莹透亮,煮饭时香气能飘出三里。
十二种稻,全部试种成功。最好的三种——金穗、占城、香粳——被士燮亲自命名为“交州三宝”,准备明年在全州推广。
但张谦没有笑。
他蹲在三号田边,看着那株最早结穗的稻——那是他用海蛇血涂过的第一株。稻穗比别的都大,颜色也比别的都深,金黄中透着淡淡的血红。
“阿蛟……”他喃喃,“你到底是谁?”
四月二十,第一批新米灾番禺港,装船北上洛阳。
士燮亲自写了一封奏章,详述试种经过。关于老刘之死、阿蛟现身、海蛇血救命——他一个字都没提。只“扶南稻种适应性良好,亩产倍于本地稻,拟明年全州推广”。
但张谦把那株带血色的稻穗留了下来,用麻布包好,藏在枕头底下。
当夜,他又梦见了阿蛟。
梦里的阿蛟站在那片血田中央,浑身发光。他指着稻田:
“张校尉,稻种活了。但你记住——种稻的不止你们汉人。海神也在种。”
张谦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麻衣。
窗外,月光洒在稻田上,一片金黄。
金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他揉揉眼,再看,什么都没樱
只有风,吹动稻浪,沙沙作响。
四月廿五,第一批新米抵达洛阳。子刘宏亲尝后赞不绝口,下旨:交州试种成功,明年起,沿海各郡凡有盐碱滩涂者,皆可引种扶南稻。所需稻种,由交州屯田司统一供给。
圣旨传到龙编时,张谦正蹲在田埂上,看着农卒们收割最后一茬金穗稻。
他忽然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三号田——就是那片老刘被杀、又用海蛇血救活的金穗稻田——收割后的稻茬,比别处都要粗壮。而且稻茬断面,渗出一种淡红色的汁液,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他用手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
不是血,也不是树汁,是一种从未闻过的香气,甜中带腥,让人莫名心悸。
他让人把三号田的稻茬全部挖出来。挖到三尺深时,铁锹碰到了硬物。
挖出来一看,是一截骨头。
人骨。
骨头表面,密密麻麻刻满扭曲的符文——和那夜阿蛟脸上的鳞片纹路,一模一样。
喜欢重生汉灵帝:开局斩十常侍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重生汉灵帝:开局斩十常侍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