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推开案头堆积如山的竹简时,烛火猛地跳了一下。蜡泪顺着铜烛台流下来,在漆案上积成一摊半凝固的黄色。已经是子时三刻,尚书台值房里只剩下他这一间还亮着光。
他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最新那卷简牍上——琅琊船坞急报:桐油库存仅够七日之用。
七日。
这个数字像根针,扎进糜竺的脑子里。他伸手从算筹筒里抓出一把细竹签,在案上排开。琅琊船坞现在有六艘楼船、十二艘艨艟同时在造,每艘楼船单是船体密封就要用掉三百石桐油,艨艟也要八十石。这还只是涂刷,不包括帆布浸渍、缆绳保养、木料防腐……
算筹在案上推来推去,最终得出的数字让他手心发凉:光琅琊一处,每月至少需要四千石桐油。而目前从益州、荆州调运来的,加上各郡常平仓的库存,满打满算只有两千七百石。
缺口一千三百石。
而且这还只是桐油。他看向另一卷简牍:吴郡船厂报,上好榆木龙骨料短缺,已有三艘艨艟停工待料。番禺船厂报,苎麻库存见底,新麻要等秋收……
“东主。”
门外传来老仆糜安的声音,心翼翼。糜竺抬起头,看见老人端着一碗黍粥进来,粥面上飘着几粒枣干。
“什么时辰了?”糜竺问,声音沙哑。
“快丑时了。”糜安把粥碗放在案角,避开那些简牍,“东主,您已经三没回府了。夫人遣人来问过三次。”
糜竺苦笑。他现在哪还有时间回府?海政院开衙不到三个月,陛下将造船物料统筹的重任交给他时的话,现在还响在耳边:“子仲,商道你熟,物料调度如同大宗货殖。但此番不同,事关海疆百年基业,物料若断,船厂停工一日,便是误国一日。”
误国。这个词太重了。
他端起粥碗,黍粥还温着,但入口如同嚼蜡。喝了两口放下,又拿起那份桐油急报。奏报的吏员在末尾添了一行字:“闻洛阳甄氏商号有囤油,然索价三倍于官价,船坞吏不敢擅购。”
甄氏。
糜竺眼神冷了下来。这个家族他太熟悉了——冀州巨贾,从光武朝就开始经营油坊、漆园,在北方各郡都有产业。新政推行后,甄氏表面顺从,暗中却一直在囤积紧俏物资。去岁的盐铁专营,甄氏就曾暗中串联几大商号,想抬价抗令,最后被他用均输平准的手段压了下去。
如今,手又伸到桐油上来了。
“糜安。”糜竺忽然开口,“去查两件事:第一,甄氏最近三个月在哪些郡县收购桐油,数量多少,走的是哪条漕路。第二,看看他们囤油的仓库在什么地方。”
老仆一愣:“东主,现在?丑时了……”
“现在就去。”糜竺从腰间解下海政院的铜印,“持我的印信,去城门署调一队巡夜吏,就查私囤战略物资。记住,要快,要突然。”
糜安接过铜印,手有些抖。他跟了糜家三十年,从徐州一个商号跟到现在糜竺官居海政院丞,没见过东主这般神色——那不是商贾算计时的精明,而是刀出鞘前的冷冽。
“老奴明白。”
老人匆匆退下。糜竺重新坐回案前,但已经看不进任何简牍。他起身走到值房西墙,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海疆物料调度图》。绢帛上,从益州的桐园到琅琊的船坞,从荆州的麻田到番禺的船厂,一条条朱砂绘制的运输路线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这网的每一个节点,现在都在向他告急。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丑时正刻。糜竺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尚书台所在的南宫一片漆黑,只有宫墙上巡逻卫兵的火把,像鬼火一样在远处游移。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徐州第一次做大宗布匹生意时的情形。那时他也是这样,半夜对着账本和货单,算计着每一匹布的来路和去路,生怕哪个环节出错。但那时亏了,不过亏些钱财。现在若出错,亏的是国运。
“糜院丞还没歇息?”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糜竺一惊回头,看见门口站着个人——青衫文士,三十多岁,手里提着盏绢灯,是尚书台夜值的书佐。
“原来是郑书佐。”糜竺松了口气,“有事?”
“刚接到吴郡八百里加急。”书佐递上一卷封着火漆的竹简,“船厂督办,若榆木料十日内不到,已下水的三艘楼船无法安装尾舵,只能停在船坞里等。”
糜竺接过简牍,火漆上是吴郡太守的印。他拆开看,里面写得更详细:所需榆木不是普通木料,必须是树龄五十年以上、径宽三尺以上的整木,要直、要韧、要耐海水腐蚀。这样的木料本来荆山就有,但砍伐、运输都需要时间。而最便捷的水路——汉水至长江一段,最近因为修缮堤坝,漕船限校
又是运输。
他把简牍重重拍在案上:“汉水堤坝修缮,工期不是到月底就结束吗?为何还在限行?”
“这个……”书佐犹豫了一下,“下官听,负责那段堤坝的将作监吏员,是……是甄氏的门生。”
糜竺猛地抬眼。
四更时,糜安回来了,带回来一身露水和几张匆忙记录的纸。老人脸色很难看。
“东主,查到了。甄氏这三个月,在汝南、陈留、东郡三地,收购了至少五千石桐油。走的都是官漕,用的都是‘军用物资’的批文——批文是北军中侯府开的,是用来保养军械。”
“北军中侯府?”糜竺眯起眼睛,“皇甫嵩将军知道吗?”
“老奴暗中问了北军的朋友,皇甫将军上月就去并州巡边了,现在管批文的是……是袁术将军。”
袁术。南阳太守,外戚,何进旧部。这个人糜竺打过交道,贪财、跋扈、眼界却浅,最容易被缺枪使。
“仓库呢?”
“在洛阳西郊,甄氏自家的货栈。但明面上挂的是‘常平仓分储’的牌子。”糜安压低声音,“老奴带人去看时,守仓库的居然是北军的士卒,是奉命看守战略物资。”
糜竺在值房里踱起步来。木屐踩在青砖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一圈,两圈,三圈。忽然停下。
“去备车,去西郊。”
“现在?”糜安瞪大眼睛,“东主,还没亮,那边可是有北军的人……”
“正因为有北军的人,才要现在去。”糜竺开始整理袍服,“你去找郑书佐,让他以尚书台的名义,起草一份查验常平仓存储的公文。盖我的印,但要空着日期。”
“这是为何?”
“因为我要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掺和了这件事。”糜竺系好腰带,从架上取下海政院的官印,“袁术、甄氏、将作监的吏员……若是单为牟利,囤些桐油也就罢了。若是想借此掐住海政的脖子——”
他没完,但糜安听懂了。老人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在空荡的廊道里回响。
糜竺一个人站在值房里,看向东方微微泛白的际。海政院这个位置,从他接手那就知道是个火坑。物料调度,涉及工部、将作监、大司农、各郡太守,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商号、世家。每一方都有自己的利益,每一批物料背后都是无数双手在拉扯。
但他没想到,阻力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桐油、榆木、苎麻——这些看似普通的物料,现在成了卡住海政咽喉的手。而那只手的主人,躲在层层叠叠的关系后面,正冷笑着看他如何挣扎。
车马备好时,色已蒙蒙亮。糜竺登上安车,对驾车的糜安:“不走直道,绕经北军大营。”
“东主?”
“既然他们用北军当幌子,那我就去北军大营问问。”糜竺放下车帘,“皇甫嵩将军不在,但军法官总在。我倒要看看,北军中侯府的批文,到底能不能让军用物资变成私囤居奇的货物。”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糜竺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但他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五千石桐油,按市价是六百万钱,若按三倍价卖就是一千八百万。这笔钱,够养一支三千饶军队一年。
甄氏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只是贪财?
还有袁术。这个人虽然蠢,但不会无缘无故帮甄氏开批文。要么是收了重贿,要么……是有更大的图谋。
车忽然停了。
“东主,前面是北军辕门。”糜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守门的军侯,没有将军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糜竺掀开车帘。晨雾中,北军大营的辕门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门两侧持戟的卫兵面无表情。他下车,整理了一下官袍,走上前去。
“海政院丞糜竺,有要事求见军法司马。”
军侯打量了他几眼,显然认得这位陛下面前的红人,语气客气了些:“糜院丞,军法司马昨夜巡营,现在恐怕还没起身。您要不……”
“我可以等。”糜竺,“但海政船厂的工匠等不了。每停工一日,就有三百工匠白耗粮饷,三艘楼船晚下水一日。这个责任,你担还是我担?”
军侯噎住了。他犹豫片刻,转身进了辕门。
糜竺站在晨雾里,等待。他听见营中传来操练的号子声,听见战马嘶鸣,听见铁甲碰撞——这些都是钱堆出来的。而海政,现在正被人从根子上抽钱。
约莫一刻钟后,军侯回来了,身后跟着个披甲的中年将领,睡眼惺忪,但神色冷峻。北军军法司马,韩浩。
“糜院丞。”韩浩抱拳,礼节周全但透着疏离,“不知有何要事,需黎明来访?”
“为了一批桐油。”糜竺开门见山,“北军中侯府开出一批军用批文,是保养军械之用。但这批桐油现在囤在甄氏货栈,而船厂急等油用。韩司马,军械保养需要用五千石桐油吗?”
韩浩脸色变了变。他沉默片刻,:“批文之事,归中侯府管。军法只问是否违律,不问用途。”
“那好。”糜竺从袖中取出那份空着日期的公文,“我现在以海政院的名义,查验所有挂‘常平仓分储’牌子的仓库。按《均输平准令》,凡战略物资私囤居奇、哄抬物价者,货物充公,主事者下狱。韩司马,北军的人现在守在甄氏货栈,算是协同看守,还是协同私囤?”
这话问得极重。韩浩的额头冒出细汗。他盯着糜竺,似乎想从这个商人出身的官员脸上看出虚实。但糜竺神色平静,就像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糜院丞……”韩浩终于开口,“此事牵扯甚广,可否容末将先请示……”
“船厂等不了,陛下也等不了。”糜竺打断他,“韩司马,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现在带人,跟我一起去甄氏货栈,以‘涉嫌私囤战略物资’的名义封查。北军的人撤走,此事我只追甄氏之责。第二,我持这份公文,现在就去敲登闻鼓,请陛下圣裁。到时候,北军中侯府、袁术将军、还有你韩司马,咱们一起在德阳殿上清楚。”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韩浩苍白的脸上。糜竺看见他喉结滚动,手按在刀柄上,又松开。
“末将……选第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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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氏货栈在西郊洛水旁,占地二十余亩,围墙高筑。当糜竺和韩浩带着北军一队士卒赶到时,已大亮。货栈门口果然有四个北军士卒守着,看见韩浩,纷纷行礼。
“开门。”韩浩冷着脸。
“司马,没有甄公子的手令……”
“开!”韩浩厉喝。
门开了。糜竺第一个走进去。货栈里堆满了木桶,垒得整整齐齐,每个桶上都贴着封条,写着“军械专用”。他随手撬开一桶,浓烈的桐油气味扑面而来。
“清点。”糜竺对带来的海政院吏员。
吏员们开始忙碌。糜竺则走到货栈最里面,那里有几个大仓房,门上挂着沉重的铜锁。他看向韩浩:“打开。”
“这……钥匙在甄家人手里。”
“砸开。”
士卒们用矛杆撬,用刀背砸,费了好大劲才把锁弄开。仓门推开时,连韩浩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里面不是桐油,是铁锭。一块块码得像城墙,上面盖着防雨的油布。
糜竺走过去,掀开油布。铁锭上打着官府的烙印:“河内铁官监造”。
这是官铁。按律,官铁只能由朝廷专营,用于制造兵器、农具,严禁私售私囤。
“韩司马。”糜竺回头,声音冷得像冰,“现在,你还觉得这只是桐油的事吗?”
韩浩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他看着那些铁锭,又看看糜竺,忽然单膝跪地:“末将失察!请院丞……”
“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糜竺扶起他,“立刻封存整个货栈,所有货物一律不准动。你亲自带人守着,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我这就进宫面圣。”
“面圣?现在?”
“现在。”糜竺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韩司马,你刚才选对了路。但这条路才走了一半——接下来,会有很多人想让你改主意。你守得住吗?”
韩浩握紧刀柄,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末将以性命担保,货栈在,末将在。”
糜竺深深看了他一眼,快步离去。车马早已备好,他登上车,对糜安:“不回尚书台,直趋南宫。”
车轮滚动时,糜竺靠在车厢里,终于感到一丝疲惫。但他不能歇——货栈里的铁锭让他明白,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物料短缺,也不是普通的囤积居奇。官铁私囤,往了是贪腐,往大了,是有人想掌控战略物资的流向。
掌控了铁,就能影响兵器制造;掌控了桐油,就能影响造船;掌控了所有关键物料,就能扼住海政的命脉,甚至……
他想起了袁术。想起了何进死后,那些蠢蠢欲动的外戚旧部。想起了朝堂上那些对新政阳奉阴违的面孔。
车过洛水桥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河面上波光粼粼,有漕船正逆流而上,船上满载着木材——那是运往吴郡船厂的榆木吗?还是,这些船也会在半路被扣下,被截留,被变成某些人手中的筹码?
糜竺闭上眼。商海浮沉二十年,他见过太多尔虞我诈,但那些都是为了钱。而这一次,钱背后,是权,是更大的图谋。
“东主,到宫门了。”
糜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糜竺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下车时,他看见宫门外已经停了好几辆车驾,有御史台的,有将作监的,甚至还有一辆车挂着袁氏的徽记。
都来了。
他握紧袖中的奏章——那是连夜写好的《请严查物料私囤疏》,上面列着桐油缺口、榆木断供、苎麻短缺的所有数据,还有甄氏货栈的初步清点数目。但现在,他可能需要加上官铁私囤这一条了。
宫门缓缓打开,当值宦官的声音传来:“陛下召,海政院丞糜竺,德阳殿觐见——”
糜竺迈步进宫。青石铺就的御道长长的,一直通向那座矗立在晨光中的大殿。他知道,踏进那道门槛后,他就不再只是一个调运物料的官员了。
他将成为一场旋涡的中心。而这场旋涡,才刚刚开始转动。
货栈封了,但背后的人还没露面。铁锭从何而来?批文谁开的?还有多少物料被卡在看不见的地方?
海政这艘大船,龙骨才刚刚安上,就已经有人想抽走它的木板。
糜竺抬起头,德阳殿的飞檐在朝阳下闪着金色的光。他忽然想起陛下过的话:“子仲,海政不易,但大海更不易。船行海上,风浪是常事,但最怕的不是风浪,是船从里面开始朽。”
现在,朽木已经找到了。
但要把朽木挖出来,换上新材,这艘船,还经得起这番折腾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船头,身后是三千工匠,是六处船厂,是陛下开海的百年之望。
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脚步踏进德阳殿高高的门槛时,糜竺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坚定。
就像船厂的锤声,就像海船的龙骨,砸进这个时代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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