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平原,九月。
往年这个时候,草原上应当已是北风渐起、牛羊南迁的景象。但今年的阴山南麓,呈现的却是另一番画面。
一望无际的田垄在秋阳下泛着金浪,粟穗沉甸甸地压弯了秆子。田埂间,数百人正在收割——有穿着汉军制式短褐的屯田卒,也有披发左衽、但腰间挂着“归义”木牌的胡人。他们并肩劳作,偶尔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手势交流。
“这边!这边割完了!”
“捆扎要紧些,夜里怕起风!”
距离田地三里外,一座崭新的土城矗立在黄河拐弯处。城墙高两丈,周长不过八百步,但棱角分明,四角望楼突出,正是陈墨“模块筑城法”的标准制式。城门上方,一块新凿的青石匾额刻着三个大字:安胡城。
城门口,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满载皮毛的胡人车队、拉着铁器布匹的汉人商队、赶着羊群来交易的牧民……排队等候入城检查的队伍排出半里地。城门守卒按新规查验:汉人凭“过所”,归义胡人凭“归义牌”,外来商队则需在城门旁的市易所登记,领取临时木牌。
“你这盐,是官盐还是私盐?”一名年轻守卒拦住一个商队头领,指着车上的麻袋问。
那头领满脸堆笑:“军爷,都是朔方郡盐场出的官盐,有盐引,有盐引!”忙从怀里掏出一块刻着字的竹牌——这是糜竺推行新盐政后制的“三连单盐引”,竹牌一分为三,官府、盐场、盐商各执其一,对合无误方为真。
守卒仔细核对竹牌上的字号、数量,又用特制的铜尺量了量盐袋大——标准官盐袋长三尺、宽一尺八寸,多一寸少一寸都有问题。
“进去吧。盐市在城西,按挂牌价交易,不得囤积抬价。”守卒挥手放行,又补了一句,“若有人强买或压价,去市易所击鼓,自有人管。”
“谢军爷!谢军爷!”
商队头领连连作揖,赶车入城。旁边几个胡人商贩看得啧啧称奇——过去在边市,汉官勒索、汉商欺压是常事,如今这安胡城不过建成半年,规矩却严得很。
城内街道横平竖直,虽都是土路,但两侧挖有排水沟,沟旁还栽了耐旱的沙柳。沿街店铺大多是新建的:铁器铺、布庄、粮店、客栈,甚至还有一家挂着“河套医馆”木牌的诊所。最热闹的是城中央的市易所——一座占地半亩的砖木建筑,门前立着三根旗杆,分别挂着红、黄、蓝三色旗。
红旗下是官市,交易盐铁、粮食等管制物资;黄旗下是民市,买卖布匹、皮毛、日用杂货;蓝旗下则是专门的“茶马区”,汉商用茶叶、布帛、铁锅交换胡饶马匹、牛羊。
“上等河曲马,三岁口,换茶两百斤!”
“南阳铁锅,一口换羊五只!”
“朔方精盐,一斤换牛皮两张!”
叫卖声、议价声、牲畜嘶鸣声混成一片。几个穿着市易所吏员服饰的年轻人穿梭其间,手里拿着桦皮书板记录交易,遇到争议便上前调解。他们中既有汉人,也有通汉语的胡人——这是段颎立的规矩:凡边城市易所,吏员须胡汉各半。
市易所二楼,夏侯兰凭窗而立,望着楼下熙攘景象。
这位曹操麾下的年轻将领,如今是安胡城守将兼河套屯田使。他年不过三十,面容清瘦,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这是常年巡边练就的眼神。
“夏侯将军,”一名文吏捧着账册上前,“本月至今,城税已收钱八十七万,粮税折钱约一百二十万。商税按交易额十一而税,收钱……”
“直接总数。”夏侯兰打断。
“各项税入总计,约三百五十万钱。支出方面,戍卒粮饷一百二十万,城防修缮四十万,市易所吏员俸禄三十万,医药、义学等杂项二十万。收支相抵,盈余约一百四十万钱。”
夏侯兰眉头微皱:“才一百四十万?安胡城戍卒八百,民户三千,胡帐两千余,这点盈余不够。万一有灾,或者明年鲜卑残部来扰……”
“将军放心。”文吏笑道,“这仅是城中税入。城外屯田,今年预计收粟十二万石,按‘计功授田制’,四成归屯田卒,三成入官仓,三成作为明年种子、农具之本。官仓那三万六千石,折钱约七百二十万。再加上各归义部落上交的‘牧税’——按牛羊头数十一而税,折钱也有二百万左右。算下来,河套三城十二屯,今年净盈余当在一千五百万钱以上。”
听到这个数字,夏侯兰神色稍霁。
但他随即摇头:“不能光看钱。段大将军有令:三年之内,河套军粮要自给五成。如今才第一年,屯田卒多是归降胡人,耕种不熟。你去告诉各屯屯长,秋收后不得懈怠,要趁地未冻,开挖灌渠。陈大匠送来的‘翻车’图纸,让工匠营加紧打造,明年开春前,每屯至少要配三架。”
“诺!”文吏记下。
这时,楼梯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斥候打扮的军士冲上来,单膝跪地:“报!城北三十里,匈奴别部与鲜卑降俘因争草场械斗,已伤七人!”
夏侯兰眼神一冷:“哪一部?”
“是去岁归降的浑邪部鲜卑,与南匈奴右贤王麾下的须卜氏。”
“传令:第三营出动百人,披甲持械,随我前往。”夏侯兰抓起佩剑,边走边下令,“通知医营,派两名医士带药箱同去。还营—把市易所那个通鲜卑语的胡吏也叫上。”
“将军,”文吏急忙道,“区区械斗,何须您亲往?派个军侯去便是……”
夏侯兰已经走到楼梯口,闻言回头,淡淡道:“你可知段大将军为何让我守河套?”
“因为……将军是曹公麾下得力干将?”
“因为我是寒门出身,无世家牵绊,也不像那些勋贵子弟,眼里只有军功。”夏侯兰一字一句,“段大将军,治新附之地,要像调理刚接好的断骨——力道要稳,心思要细,既要让它长牢,又不能拘得太死。这分寸,我得亲自去拿捏。”
半时辰后,城北草场。
两拨人正在对峙。一边是披发纹面的鲜卑人,约五十余骑;另一边是髡头戴饰的匈奴人,也有四十余骑。中间草地上躺着几个伤员,有人在哀嚎。两边人马剑拔弩张,眼见就要再起冲突。
马蹄声如雷,百名汉军铁骑自南而来,顷刻间将双方隔开。
夏侯兰策马出列,目光扫过:“谁先动的手?”
通译将话译成胡语。鲜卑人那边,一个脸上带疤的头领叽里咕噜了一通,神情激动。通译道:“他是匈奴人越界放牧,啃了他们预留的过冬草场。”
匈奴头领立即反驳,那草场本就是他们先占的。
夏侯兰听罢,忽然问:“你们两部,今春各领了多少草场?可有界碑?”
两边头领一愣,互相看了看,都摇头。
“没有界碑,凭什么谁越界?”夏侯兰声音提高,“按《边务新章》,凡归义部落,草场需由市易所丈量划分,立石为界。你们不去申请划界,私自占草,如今起争,两方都有罪!”
他顿了顿,厉声道:“伤人之事,按律当鞭笞、罚畜。但念在初犯,又是因界限不明——今日所有伤员,由汉军医营救治,药费从你们今秋要交的牧税里扣。至于草场……”
夏侯兰招手,一名随行军吏展开羊皮地图。
“以此溪为界,溪东归浑邪部,溪西归须卜氏。今日当场立碑,再有越界,罚羊百只!”他看向两个头领,“服不服?”
鲜卑头领犹豫片刻,问:“那……以后若我们部落人口增多,草场不够怎么办?”
“问得好。”夏侯兰收起地图,“《边务新章》有规定:凡归义部落,男子十八至五十岁,可应募为‘义从骑’。服役满三年,无过错者,其家眷可申请迁入汉城落户,分田五十亩,免三年赋税。不愿迁的,也可按军功折算,多领草场。”
他目光扫过两边青壮:“与其在这里争这几百亩草,不如去挣军功——西边还有贵霜人,北边还有不肯归附的丁零人。你们的刀,应该对准他们,而不是对着可能将来要在一个锅里吃饭的邻居。”
这话经过通译转述,两边头领都沉默了。
许久,匈奴头领先下马,单手抚胸行礼:“将军得在理。我们……服。”
鲜卑头领也下了马,却是汉式抱拳:“愿听将军安排。”
冲突平息。
回城路上,副将策马靠近夏侯兰,低声道:“将军方才‘在一个锅里吃饭’,是不是太早了?胡汉终究有别……”
“有别吗?”夏侯兰望着远方田垄里那些并肩收割的身影,“一百年前,南匈奴归附时,也有人这么。可现在呢?他们的单于在洛阳有府邸,子弟在太学读书,骑都尉里有多少匈奴姓的将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某种深意:“段大将军离河套前,跟我喝了半夜酒。他,陛下想要的,不是一道永远需要重兵把守的边墙,而是一个真正混融无碍的‘新汉’。胡人汉化,汉人也能习胡技——你看城中那些跟胡人学驯马的汉商,看那些跟汉匠学打铁的胡人少年。再过二十年,谁还分得清?”
副将若有所思。
队伍经过一片正在建设的区域。那里,几十个归义胡人正在汉人工匠指导下,用预制土坯砌筑房舍。房子样式是汉式的,但屋檐加宽了——这是适应草原风沙的改良。几个胡人孩童在工地旁追逐嬉戏,嘴里喊着半生不熟的汉语歌谣。
更远处,黄河波光粼粼。
几艘新造的平底船正顺流而下,船上满载朔方郡的盐、安胡城的皮毛。船工号子粗犷悠长,惊起河滩上一群水鸟。
夏侯兰勒马,看了很久。
他突然问副将:“你,这些船,最远能到哪里?”
“到朔方……再到五原?再往下好像有险滩。”
“如果船能造得更大,不怕风浪呢?”夏侯兰目光投向黄河消失的际,“如果顺着这条河一直向东,入大海,再往南……会到什么地方?”
副将笑了:“将军怎么想起问这个?那得去问陈大匠,或者……问陛下。”
夏侯兰也笑了,摇摇头,策马前校
但他心里,却莫名响起离京前曹操对他过的话:
“子衡,此去河套,不只是守土屯田。陛下目光所及,早已不止阴山。你现在筑的每一座城,安抚的每一个部落,将来都可能是一个新起点——或许是向西,或许是……向海。”
那时他不甚明白。
但现在,看着这初具繁荣的边城,看着胡汉混杂却井然有序的街市,看着黄河上那些越来越大的船,他忽然懂了。
陛下要的,是一个能无限延伸的帝国。
而河套,或许只是第一块跳板。
夕阳西下,安胡城炊烟袅袅。
汉人煮粟米的香气、胡人烤羊肉的膻味、新酿马奶酒的酸醇,混在晚风里,飘过城墙,飘向无垠的草原。
夏侯兰回到城守府,在油灯下摊开地图。
他的手指从河套向东,划过整个北疆,落在辽东——那里,曹操留下的部将也在做着类似的事:筑城、屯田、抚胡、通商。再向南,青州、徐州沿海,孙坚正在扩建港口,招募熟悉海路的渔户……
地图边缘,是大片留白。
那里只简单标注着“东海”“南海”,再往外,便是虚无。
夏侯兰凝视那片空白,忽然想起少年时在颍川书院,听先生讲《山海经》里的奇谈:海外有仙山,有大壑,有肤色各异、言语不通的远人。
当时只当是神话。
可现在,他莫名觉得,那些空白处,迟早会被填满。
被汉军的战船,汉商的货殖,汉家工匠的巧思,还迎…陛下那永不知足的目光。
窗外,传来市易所收市的钟声。
铛——铛——铛——
钟声里,这座边城渐渐沉入安眠。而某个更大的梦,正在洛阳的宫阙中,悄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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