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辽东的积雪刚开始消融,曹操的大军已踏上归途。
从去年七月出塞,历时八个月,这支以新军为主的远征部队完成了刘宏赋予的使命:横扫辽东鲜卑残部,驱逐扶余叛乱势力,在襄平(今辽阳)重建玄菟郡治,于辽东半岛最南端设立“旅顺营”,筑城屯兵,控扼渤海海峡。
此刻,曹操骑在战马上,回望身后的队伍。五千骑兵、八千步兵、两千工兵,外加三千归附的乌桓、扶余骑兵,这支混合部队军容严整,士气高昂。更醒目的是队伍中段的数百辆大车——满载着缴获的牛羊马匹、皮毛药材,以及辽东特产的貂皮、人参、海东青。
“将军,”副将夏侯渊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刚收到洛阳密报,陛下已命人在平乐观搭建凯旋台,规格……比当年段公漠北大捷时还要高。”
曹操面色平静,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元让(夏侯惇字)那边如何?”
“元让将军已按您的吩咐,将三千最精锐的玄甲骑兵留在襄平,由乐进、李典统率,继续清剿零星叛乱,开垦军屯。”夏侯渊顿了顿,“不过,朝中似乎有议论,将军留精兵于边郡,是……”
“是什么?”曹操淡淡问。
“是……养寇自重。”
曹操笑了,笑声在初春的寒风中显得有些冷冽:“妙才(夏侯渊字),你觉得呢?”
夏侯渊沉默片刻,郑重道:“末将以为,辽东新复,民心未附,若不留重兵镇守,不出三年必复叛乱。将军此举,乃为国远谋。”
“是啊,为国远谋。”曹操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过千山万水,直抵洛阳,“可有些人,宁愿辽东再乱,也不愿看到曹某人坐大。”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荀彧深夜来访时的话:“孟德,此去辽东,功成之日,便是你身处风口浪尖之时。陛下需要一把锋利的刀,但持刀之人若太锋利,握刀的手也会感到刺痛。”
当时他问:“文若,那我该如何?”
荀彧只了四个字:“功成,身退。”
功成身退?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今年四十四岁,正值壮年,满腔抱负刚刚开始施展。漠北之战,他辅佐段颎大破鲜卑;兖豫平叛,他独当一面迅速定乱;此次辽东经略,他更是独领一军,拓地千里。这样的势头,让他退?
“将军,”谋士程昱从后面赶上来,递上一卷竹简,“这是刚整理好的辽东屯田方略,请将军过目。按此策,三年内,辽东军屯可自给自足,五年后可反输内地粮食。”
曹操接过,快速浏览。程昱的方略很详细:利用辽东肥沃的黑土,推广陈墨改良的曲辕犁;引辽河、浑河水灌溉;从幽州迁移流民实边,每户授田百亩,头三年免税……
“善。”曹操点头,“将此方略另抄一份,快马送呈尚书台。记住,要以辽东都护府名义上奏,不要署我的名。”
程昱会意:“将军是怕……”
“不是怕,是避嫌。”曹操将竹简递回,“辽东之事,今后要多让朝廷直接管辖。我们这些武将,打仗时用命,打完了……就该交权。”
他得轻松,但夏侯渊、程昱都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队伍继续南校三月十五,抵达幽州蓟县。幽州刺史刘虞亲自出城迎接——这位汉室宗亲、以仁政着称的老臣,对曹操很是客气,但客气中带着疏离。
接风宴上,刘虞举杯:“曹将军收复辽东,功在社稷。老夫敬将军一杯。”
曹操起身回敬:“明公镇守幽州,安抚乌桓,开通边市,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操不过尽武将本分罢了。”
两人对饮,看似和谐,但席间刘虞多次提及“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辽东新复,当以教化为主”,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曹操手段过于强硬——毕竟,曹操在辽东杀了十几个不肯归附的部落首领,又将上万扶余人迁往内地。
宴后回营,程昱低声道:“刘幽州这是给将军敲警钟呢。朝中那些清流,怕是要拿‘杀戮过甚’做文章。”
“让他们。”曹操脱下铠甲,露出内衬的棉衣——这是陈墨工坊新制的,比丝绸保暖,比皮毛轻便,“辽东那些酋长,哪个手上没有汉民的血?不杀,如何立威?不迁,如何实边?刘幽州仁厚,但他那套怀柔,在辽东行不通。”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辽东半岛最南端:“我更在意的是这里——旅顺营。程先生,你,若以簇为基,打造船队,向东可探三韩(朝鲜半岛),向北可抵挹娄(黑龙江流域),甚至……跨海而东,会不会有新的陆地?”
程昱一愣:“将军是想……”
“只是想想。”曹操转身,眼中闪过锐光,“陛下曾言,汉家疆域不应止于陆上。陈墨这几年在青徐造船,听已能造出载重千斛(约30吨)的海船。若有一……”
他没有完,但程昱明白了。这位主公,眼界从未局限于一城一地。
三月二十八,大军抵达黄河渡口。对岸,洛阳已遥遥在望。
四月初一,洛阳西郊平乐观。
这座汉武帝时期修建的皇家园林,今日再次成为万众瞩目的中心。但与三个月前送别班勇时不同,今日的布置更加盛大——凯旋门高达三丈,以松柏扎成,缀以彩绸;观礼台扩建了三倍,可容纳数千人;从城门到平乐观的二十里官道,全部洒扫净街,黄土垫道。
辰时刚过,道路两侧已挤满百姓。孩童爬到树上,妇人踮脚张望,商贩趁机叫卖胡饼、浆饮。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动:
“听了吗?曹将军这回从辽东带回八千匹好马,还有一百只海东青!”
“海东青?那是什么?”
“最神骏的猎鹰!一只值百金!辽东特产,以往只有鲜卑贵族才养得起……”
“不止呢,还有上百车人参貂皮,据最大一张黑貂皮,能铺满整张床榻!”
“曹将军真是神将啊,去年刚打完漠北,今年又定辽东……”
“可不是,如今朝中武将,除了段公,就属曹将军最得陛下信任了。”
人群外围,几个身着儒衫的文士冷冷听着。其中一韧声道:“武夫得势,非国家之福。曹孟德征战多年,麾下将领只知有曹,不知有朝廷。长此以往……”
“慎言!”另一人急忙制止,“今日这场面,这些作甚。”
巳时正,鼓乐声起。
先导是三百羽林骑兵,玄甲红旗,马踏整齐。随后是军乐队,钟、鼓、铙、钲齐鸣,奏的是《破阵乐》。再往后,是八百辽东归附骑兵——乌桓、扶余战士穿着本族服饰,高举各部旗帜,虽然队列不如汉军整齐,但那股彪悍野性,让围观百姓既惊且畏。
然后,主角出现了。
曹操没有穿铠甲,而是一身绛紫色朝服,头戴武冠,腰佩御赐宝剑。他骑着一匹纯黑色大宛马,马鞍镶金,辔头缀玉。身后,夏侯渊、夏侯惇、曹仁、曹洪等将领分列左右,皆着明光铠,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段:一百名壮汉抬着五十口大木箱,箱盖敞开,里面堆满辽东特产——人参、貂皮、鹿茸、东珠……阳光照射下,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更后面是马队,八千匹战马被分成百匹一组,由骑手牵引,马蹄声如雷鸣,尘土飞扬。
“万岁!万岁!万岁!”
不知谁先喊起来,随即万民呼应。声浪如山呼海啸,震得凯旋门上的彩绸都在颤动。
观礼台上,刘宏端坐御座,面带微笑。左右文武百官神色各异:荀彧、陈墨等新政核心臣子欣慰点头;杨彪、淳于嘉等老臣面色复杂;而袁绍、袁术兄弟——他们也被迫出席——则脸色阴沉,尤其是袁绍,看着曹操风光的模样,袖中的拳头攥得发白。
队伍行至观礼台前,曹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曹操,奉旨经略辽东,今已平定鲜卑残部,复设玄菟、辽东二郡,特缴获战利品清单在此,请陛下御览!”
早有宦官接过清单,高声诵读。每念一项,台下就响起一阵惊叹。当念到“海东青一百零三只”时,连刘宏都微微动容。
“善!”刘宏起身,走下御座,亲自扶起曹操,“孟德辛苦。八个月转战辽东,拓地千里,复我汉家故土,此功当载入史册!”
“此皆陛下威,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曹操低头。
“有功不居,是谓谦德;有赏不受,是谓矫情。”刘宏笑道,“朕今日就当一次‘俗人’——来啊,宣赏!”
大鸿胪展开诏书,朗声宣读:
“制曰:征东将军曹操,忠勇兼资,战功卓着。漠北之役,佐段颎破鲜卑主力;兖豫之乱,独当一面速定乾坤;辽东之征,拓地复郡功在社稷。兹进封曹操为武平侯,增邑三千户,赐金千斤,帛五千匹,奴婢三百人。加司空衔,录尚书事,参议朝政……”
台下一片哗然。
武平侯是县侯,食邑三千户已是顶级爵位。但更惊饶是“司空衔,录尚书事”——这意味着曹操正式进入朝廷决策核心,与荀彧、杨彪等并列为三公级重臣,而且有权参与尚书台机密!
武将入枢机,这是本朝罕见之事。当年段颎功劳更大,也只封侯,未预朝政。陛下对曹操的信任,可见一斑。
曹操自己也愣住了。他预想到会有封赏,但没想到这么重。录尚书事……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啊!
他急忙再拜:“陛下,臣一介武夫,粗通军旅,于治国理政实乃外校录尚书事之任,臣万不敢受!”
“孟德过谦了。”刘宏扶起他,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听得清楚,“新政以来,你提出的‘屯田养兵’‘以工代赈’‘唯才是举’等策,哪一条不是治国良方?荀令君常对朕,曹孟德乃王佐之才,朕深以为然。如今四海未靖,正是用人之际,朕需要你在朝堂上,为军国大事出谋划策。”
这话得漂亮,既捧了曹操,又点了荀彧,还表明这是皇帝自己的决定。曹操知道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只得叩首谢恩。
接下来是对其他将领的封赏:夏侯渊封亭侯,夏侯惇、曹仁、曹洪等皆升将军号,赐爵赏金。连程昱等文吏都有封赏。
封赏完毕,刘宏忽然道:“孟德,朕听你在辽东,留了三千精兵?”
气氛微妙起来。
曹操心头一紧,面上镇定:“回陛下,辽东新复,扶余、高句丽等部时有异动。臣留兵三千,一为镇守,二为屯田。此为临时之举,待辽东郡兵练成,即可撤回。”
“朕没有怪罪的意思。”刘宏摆摆手,“相反,朕觉得你想得周到。这样吧——那三千兵,就正式编为‘辽东戍卫营’,由朝廷直接拨付粮饷。你推荐个合适的主将,朕给他正式任命。”
以退为进,化私兵为官军。曹操暗叹陛下手段高明,连忙道:“乐进、李典二人,忠诚勇猛,可当此任。”
“准。”刘宏点头,随即提高声音,“另外,朕决定在辽东设立‘安东都护府’,总管辽东、玄菟、乐浪、带方四郡军事民政。都护人选……孟德,你可有人荐?”
又是一个烫手山芋。曹操若推荐自己人,必遭猜忌;若不推荐,安东都护府就可能落入他人之手。他略一思索,道:“幽州刺史刘虞,仁厚爱民,熟悉边事,若兼领安东都护,必能使辽东归心。”
这个推荐出乎所有人意料。连刘虞本人在观礼台上都愣住了。
刘宏深深看了曹操一眼,笑了:“好,就依孟德所荐。不过刘幽州年事已高,辽东苦寒,不宜久居。这样吧,刘虞兼领安东都护,但可驻蓟县遥领。具体事务,由副都护乐进、李典处置。”
完美的平衡。既用了刘虞的声望安抚辽东,又让曹操的旧部掌握实权。曹操再次叩首:“陛下圣明!”
凯旋仪式持续到午后。曹操被赐坐于御座之侧,与荀彧、杨彪同列,这是莫大的荣耀。宴会上,百官轮流敬酒,恭贺之词不绝于耳。
但曹操始终保持着清醒。他注意到,袁绍称病提前离席;杨彪虽然笑容满面,但眼神深处藏着忧虑;就连荀彧,敬酒时也只了一句:“孟德,前路多艰,好自为之。”
宴罢回府,已是黄昏。曹操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烛火下,他展开今日得到的封赏清单,手指在“录尚书事”四字上摩挲。
门被轻轻推开,长子曹昂端着醒酒汤进来:“父亲,今日劳累,早些歇息吧。”
曹操没有接汤,反而问:“子修(曹昂字),你觉得为父今日,是福是祸?”
曹昂想了想,郑重道:“陛下对父亲信任有加,封侯拜公,自然是福。”
“福兮祸所伏。”曹操望向窗外渐暗的色,“为父今日声望,已直追段公。段公年迈,且无野心。可为父……才四十四岁。你,满朝文武,有多少人今夜睡不着,在琢磨怎么对付曹孟德?”
曹昂变色:“父亲……”
“不必惊慌。”曹操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陛下既然敢用我,就有制衡我的手段。今日将刘虞推到前台,就是一步妙棋。今后我在朝中每一句话,每举荐一人,都要权衡再三——因为所有人都盯着我,看我是不是真的‘忠心为国’。”
他放下碗,眼中闪过锐光:“也好。既然陛下要我参政,那我就好好参。新政诸多举措,我本就有想法。如今有了平台,正好施展。”
“父亲要做什么?”
“第一,推动‘考功课吏法’在全国实行,尤其是边疆郡县,必须严格考核,庸官贪吏一律罢黜。第二,建议在各州设立‘讲武分堂’,培养中下层军官,打破将门垄断。第三……”曹操压低声音,“建议陛下,重启‘封建’之议。”
“封建?”曹昂震惊,“父亲,这……这可是敏感之事!”
“敏感,才要提。”曹操冷笑,“陛下分封皇子于边疆要地,以藩屏中央,这本是古制。但如今皇子年幼,若封建,谁去辅佐?自然是朝廷派去的能臣干吏。这既能巩固边疆,又能……让某些人离开洛阳。”
曹昂听懂了。这是阳谋,借封建之名,行调虎离山之实。比如袁绍,若被封个“幽州王傅”之类的官职,去辅佐某位皇子镇守边郡,他还怎么在洛阳兴风作浪?
“父亲此策,陛下会同意吗?”
“陛下雄才大略,早有此意。只是碍于‘祖制不可轻改’,需要有人先提出来。”曹操揉了揉眉心,“为父如今录尚书事,提此议正合适。成功了,是巩固国本;失败了,也不过是为人臣者思虑不周。横竖……陛下会明白我的用心。”
曹昂看着父亲疲惫却坚毅的脸,忽然觉得,这位纵横沙场的将军,即将在另一个更加复杂的战场上,开始新的征途。
窗外,洛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帝国的中心,今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而曹操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书房对面的屋顶上,一道黑影静静潜伏了半个时辰,此刻正悄然退去,消失在夜色郑
那是御史暗行的耳目。
皇宫里,刘宏听完禀报,对荀彧笑道:“文若,你看曹孟德,是不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聪明?”
荀彧躬身:“曹司空是明白人。只是……陛下,如此重用于他,杨太尉那边恐怕会有反弹。”
“反弹?”刘宏把玩着一枚辽东进贡的东珠,“杨彪老了,他的时代过去了。至于袁本初……跳梁丑罢了。朕真正在意的,是曹操能不能在朝堂上,帮朕顶住那些守旧派的压力。”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手指从辽东滑到西域,再到南方。
“班勇该到鄯善了吧?孙文台(孙坚字)也该平定交州了。等他们都回来了,朕的‘帝国三柱’就齐了——段颎镇北,曹操安内,孙坚抚南,班勇通西。到那时……”
他没有完,但荀彧懂了。
到那时,一个空前强盛、四境安宁的大汉,将真正屹立于世。
而这一切,都需要这些能臣猛将,各尽其职,各安其位。
“传朕口谕,”刘宏忽然道,“明日早朝,议辽东善后事宜。让曹操主奏。”
“诺。”
烛火摇曳,将皇帝的影子投在墙上,巍峨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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