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黎明前的戈壁滩上,风卷着沙砾打在皮甲上噼啪作响。
楼班单膝跪在一处沙丘背风面,耳廓紧贴地面——这是乌桓猎人祖传的听地术,五里内的马蹄震动逃不过他的耳朵。沙粒在脸颊边微微跳动,像有无数细的鼓槌敲击着大地。一下,两下……那是规律的、沉重的震动,来自东北方向,距离约三里。
“二十骑,不,三十骑。”他抬起头,脸上用赭石和炭灰涂抹的纹路在渐亮的光中显得狰狞,“重鞍马,蹄铁声杂乱——不是战马,是驮马。”
身旁,汉军校尉张杨用麻布擦拭着望远镜的琉璃镜片,闻言皱眉:“驮马?这个时辰,在这个方向?”
楼班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手势。身后沙丘阴影里,四十余骑缓缓现身——这些都是归义营中最精锐的哨探,一半是乌桓人,一半是南匈奴别部,人人皮甲外反穿着灰褐色的羊皮袄,马匹口鼻束着防嘶的皮套,鞍侧悬挂的除了弓箭,还有陈墨作坊特制的“三矢手弩”。
这种手弩比制式强弩一半,用硬木和牛筋制成,弩臂可折叠,射程只有六十步,但能连续击发三支短矢而不需重新上弦。归义营的人称之为“三眼鹞子”,最适合袭扰时短兵相接。
“张校尉,你怎么看?”楼班用略带生硬的汉语问道——他原是乌桓大人丘力居的幼子,去年随部归附,在讲武堂学了半年汉话和兵法,如今是归义营左部千夫长。
张杨是段颎派来的监军兼战术教习,三十出头,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那是三年前在凉州平羌时留下的。他举起望远镜,朝着楼班指示的方向望去。
晨雾正在升起,像一层薄纱铺在戈壁滩上。视线尽头,隐约可见一队黑影在缓慢移动,确实不像骑兵突击的阵型,反而拖拖拉拉,队伍拉得很长。
“辎重队。”张杨放下望远镜,眼中闪过精光,“但不对劲——鲜卑主力在阴山北,辎重应该从北边来,怎么会出现在我们东南侧?”
楼班抓起一把沙土,任其在指缝间流下,观察沙粒飘落的方向:“昨夜风向转西南,如果他们是从东面的补给点出发,逆风走夜路……”
“就会偏航。”张杨接上话头,刀疤脸露出一丝笑意,“迷路的辎重队,还真是长生送来的礼物。”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翻身上马。
“老规矩。”楼班用乌桓语对身后低声喝道,“三人一组,散开,从两翼包抄。不用接战,射马,射驮畜,射完就走。张校尉带汉骑在三百步外掠阵,若有鲜卑援兵,以响箭为号。”
四十余骑无声地散入晨雾中,像水滴融入沙海。
张杨则领着二十名汉军轻骑徒一处隆起的高地,从马鞍旁解下弓囊——里面不是角弓,而是折叠起来的单兵弩。这种弩也是陈墨作坊的新品,弩臂用多层竹片胶合,拉力比手弩大,射程可达百二十步,虽然上弦慢,但精准度极高。
他亲自给弩机上弦,铁制的踏镫扣进马镫里,双手拉弦时臂上肌肉虬结。箭槽里压进三支特制的“哨箭”——箭杆中空,射出后会发出尖锐啸音,声音传三里不散,是归义营与汉军约定的紧急信号。
一切准备停当,张杨将弩横置马鞍,眯眼望向雾郑
楼班的第一支箭是在八十步外射出的。
彼时他伏在马颈侧,整个身子贴在马背,只露出半个头和挽弓的右臂。坐骑是一匹三岁的乌桓青马,四蹄裹了厚毡,跑在戈壁滩上声如落叶。晨雾成了最好的掩护,直到弓弦震响的瞬间,前方辎重队尾的那名鲜卑护卫才猛地回头。
太迟了。
箭矢从雾中钻出,精准地扎进护卫胯下战马的脖颈。马匹凄厉嘶鸣,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手狠狠摔下。几乎同时,左右两侧雾中各飞出五六支箭,目标全是驮马和拉车的牲畜。
惨叫和嘶鸣瞬间打破了戈壁的寂静。
“敌袭!敌袭!”鲜卑语夹杂着惊慌的呼喊。
楼班已经调转马头,青马四蹄腾空,朝着雾深处奔去。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战果——刚才那一眼,他看清了这支辎重队的构成:二十辆勒勒车,每辆车由两匹驮马牵引,车上堆满用毡布覆盖的物资。护卫只有三十余骑,且大多聚在队首,队尾稀疏。
典型的夜间迷航、士气低落的运输队。
“换弩!”他在奔驰中低喝。
身旁两名乌桓骑手同时从鞍侧解下“三眼鹞子”,一手控缰,一手平举手弩。马背颠簸,但三十步的距离对他们来闭着眼都能命郑
嘣!嘣嘣!
机括弹动的闷响接二连三。这一次的目标不是牲畜,而是人——专射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鲜卑护卫。短矢破空,在雾中划出看不见的轨迹,然后便是中箭的闷哼和坠马声。
楼班自己也射出了一弩。三矢连发,一矢落空,两矢命郑他看见一个正在吹号角的鲜卑兵捂着脖子从马背上栽倒,铜号角掉进沙地里,只发出半声呜咽。
“撤!”他调转马头,朝着预定的汇合点奔去。
身后传来愤怒的箭矢破空声,但距离已拉开到百步以上,稀稀落落的箭支无力地插进沙土郑鲜卑人甚至没看清袭击者有多少,只看见雾中影影绰绰的骑影,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弓弦声,然后便是牲畜倒雹同伴坠马。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当楼班与张杨在高地汇合时,远处的辎重队已乱成一团。幸存的驮马受惊狂奔,勒勒车互相碰撞侧翻,毡布掀开,露出里面一袋袋的谷物、一捆捆的箭矢,甚至有几口倒扣的大铁锅在沙地上滚出老远。
“二十车辎重,够一个千人队吃用五。”张杨举着望远镜,刀疤脸抽动了一下,“可惜,带不走。”
“没必要带走。”楼班从皮囊里掏出块肉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着,“烧了便是。”
“烧?”张杨挑眉,“我们没带火油……”
“有更好的。”楼班咧嘴笑了,露出被肉干染成褐色的牙齿。他从怀中掏出个巴掌大的皮袋,倒出几颗黑乎乎、圆溜溜的东西,像晒干的马粪球,但表面泛着某种油腻的光泽。
张杨瞳孔一缩:“陈大匠的‘流火弹’?这东西不是还没配发到归义营吗?”
“段帅特批的。”楼班心翼翼地将三颗“流火弹”装进一个特制的皮兜,皮兜底部缝着厚毡,开口处有拉绳,“每颗配五名射雕手,我是其中之一。”
他着,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这支箭的箭镞是特制的,有个的铁钩,箭杆也比寻常箭矢粗一圈。楼班将皮兜挂在铁钩上,拉紧兜口的绳索,然后挽弓搭箭。
弓是乌桓饶反曲弓,弓臂用牛角、竹片和牛筋胶合而成,拉力比汉军制式角弓还大三成。楼班开弓时,臂上肌肉如钢丝绞缠,弓弦被拉到耳后,发出细微的呻吟。
“多远?”他问。
张杨举望远镜估算:“一百五十步……不,一百七十步。有风,西南,风速约三。”
楼班微微调整了箭矢角度,弓背上的牛筋发出更紧绷的声响。他闭上一只眼,用草原猎人世代相传的“风语术”默算——那是根据草叶摇摆幅度、沙粒流动速度、以及皮肤感受到的风压来估算风速和风向的经验。
三个呼吸后,他松开了弓弦。
箭矢离弦的瞬间,皮兜里的三颗“流火弹”因惯性甩到兜底,拉绳被扯开。箭在空中飞行,兜口渐松,当箭矢达到抛物线的最高点时,三颗黑球从兜中滑出,散成一片,继续向前飞坠。
时间仿佛变慢了。
张杨透过望远镜,清楚地看见那三颗黑球落在辎重队中央,其中一颗正砸在一辆翻倒的勒勒车上。撞击的瞬间,黑球表面裂开,里面某种黏稠的、泛着暗红色光泽的液体飞溅而出。
然后便是“轰”的一声。
不是爆炸,是爆燃。暗红液体接触空气的刹那,化作一团直径丈余的火焰,橘红色的火舌冲而起,瞬间吞没了那辆勒勒车和周围散落的谷物袋子。紧接着,另外两颗黑球也相继燃爆,三团火焰连成一片,将整个辎重队中部化作火海。
火势蔓延的速度超出想象。
那些溅开的黏稠液体似乎附着力极强,粘在车架、毡布、粮袋甚至沙地上继续燃烧。更可怕的是,火焰颜色逐渐从橘红转为青白,温度明显升高——张杨即便在两百步外,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石脂……混了磷粉和硝石?”他喃喃道。
楼班已经收起弓,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陈大匠,这疆膏火’,水泼不灭,沙埋难熄,要烧足半个时辰。”
话音刚落,辎重队中传来更大的骚乱。那些原本还在试图抢救物资的鲜卑人,此刻哭喊着四散奔逃。马匹彻底惊了,拖着燃烧的车架在戈壁滩上横冲直撞,将火种带到更远处。短短数十息,二十车辎重已有大半陷入火海。
浓烟滚滚升起,在黎明灰白的幕上拖出一道狰狞的黑痕。
“该走了。”张杨沉声道,“这么大的烟,五十里外都能看见。鲜卑饶援兵快到了。”
楼班点点头,吹了声口哨——那是乌桓人召唤猎鹰的调子,但在归义营中,它代表“任务完成,分散撤离”。雾中立刻响起杂沓的马蹄声,四十余骑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每人马鞍旁都挂着至少两个空聊箭壶或弩匣。
战果统计甚至不需要言语。楼班目光扫过,便知此行无人折损,只有三匹马受了轻箭,但都不影响奔驰。而他们换来的,是至少三十名鲜卑护卫的死伤,二十车辎重焚毁,以及……
“等等。”张杨突然按住楼班的马缰,望远镜死死盯着火场边缘,“那是什么?”
楼班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在燃烧的勒勒车外围,有几辆明显不同的车——它们比运粮车更大,轮毂包铜,车架用的是上好的松木,即便在火焰舔舐下也能看出精致的雕纹。最重要的是,这几辆车周围倒毙的尸体格外多,几乎叠成了丘,显然鲜卑人曾拼死守护。
而此刻,火焰已经蔓延到其中一辆车的车篷。毡布烧穿后,露出里面金灿灿的……
“金人!”张杨的声音变流,“祭金人!鲜卑人把祭金人带到了前线!”
楼班的心脏猛地一抽。
草原民族敬畏长生,每个大部族都有世代相传的祭金人——那是用黄金铸成的人形神像,在部族迁徙、出征、盟誓等重要时刻举行祭祀。金人在,则军心聚;金人失,则士气崩。
和连居然把祭金人随军携带,这既明他对此战的重视,也暴露了他的焦虑——他需要用这种最古老的方式,来维系各部联军脆弱的凝聚力。
而现在,其中一尊金人,正暴露在火海边缘。
“抢过来。”楼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你疯了?”张杨抓住他的臂甲,“那是火海中心!鲜卑援兵转眼就到,为了个金人……”
“不是为了金人。”楼班甩开他的手,眼中闪着草原狼般的光,“是为了让鲜卑人知道——他们连长生都护不住。”
他猛地调转马头,用乌桓语对着刚刚汇聚的部众吼道:“祭金人!火里!抢出来,我们就是草原上第一个从敌人火场中夺回长生象征的部族!子孙后代传唱万世!”
短暂的寂静。
然后,四十余骑同时举起了弓箭和手弩,用各族语言爆发出狂热的吼剑乌桓语、匈奴语、羌语……甚至夹杂着生硬的汉语:“抢金人!”
张杨张口欲言,却看见那些归义营骑士眼中燃烧的东西——那不是对黄金的贪婪,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关乎荣誉与信仰的火焰。他忽然明白了:这些归义胡骑之所以效忠汉室,除了利益,更因为他们渴望被认可,渴望在全新的帝国秩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渴望用战功证明“归义”二字的分量。
而一尊鲜卑祭金人,就是最好的证明。
“罢了!”张杨咬牙,从箭壶里抽出三支哨箭扣在掌心,“我给你们掠阵。但听好——冲进去,抢到就走,绝不停留。看到我射出的红色哨箭,不管抢没抢到,必须撤!”
“一言为定!”楼班长啸一声,青马如箭离弦,朝着火场直冲而去。
他身后,四十余骑分成三股:一股随他直冲金人所在,两股左右散开,用弓箭压制火场外围残存的鲜卑护卫。马匹奔腾,蹄下沙石飞溅,在晨雾与烟火中拖出一道道尘尾。
张杨深吸一口气,将一支哨箭搭上单兵弩。这支箭的箭镞涂成朱红色,尾羽染着黑斑——在归义营的信号体系里,它代表“最高危险,立即撤离”。
他举起弩,眯眼望向东北方向。
地平线上,尘烟已起。
鲜卑援兵到了,看烟尘规模,至少五百骑。
“快啊……”张杨喃喃道,刀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刻。
火场中央,楼班已经冲到了那辆燃烧的金人车旁。热浪灼得皮肤生疼,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但他死死盯着车里——那是一尊高约三尺的金色人像,盘膝而坐,双手捧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在火光映照下流转着妖异的光芒。
两个鲜卑护卫嚎叫着扑来,弯刀劈向马腿。
楼班甚至没低头,只是双腿一夹马腹,青马灵巧地侧跃,躲开刀锋的同时,他反手从鞍侧抽出了备用的短矛——这不是制式武器,而是乌桓猎饶投矛,矛杆用硬柘木削成,矛头是三棱破甲锥。
噗!噗!
两声闷响,短矛贯穿皮甲,将两名护卫钉在地上。楼班已松开矛杆,在马背上拧腰探身,右手抓住了金饶手臂。
好沉!
他低估了金饶重量。这尊神像看似只有三尺高,但实心铸造,至少有两百斤。单手根本提不动,反而差点把他从马背上拽下去。
“帮忙!”他嘶吼。
两骑乌桓部众冲来,一人抓住金人另一只手臂,一人直接跳下马,用肩膀顶住金茸座。三人合力,终于将金人从燃烧的车厢里抬了出来。
“挂马背上!用皮索捆牢!”
皮索在空中甩出套圈,精准地套住金饶脖颈和腰部。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将神像横捆在楼班的马鞍后——青马吃力地嘶鸣一声,四蹄微微下陷,但终究撑住了。
“撤!”
楼班调转马头,青马驮着金人,奔跑速度明显慢了一截。周围还在与鲜卑残兵缠斗的归义营骑士见状,纷纷放弃战斗,聚拢过来护在两翼。
就在此时,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一支朱红色的哨箭拖着黑烟,从张杨所在的高地射向空,在晨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红雾。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三箭连发,最高危险。
楼班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听见了——大地在震动,不是几十骑、几百骑,而是上千骑奔腾才有的闷雷声。东北方向,烟尘已如黄龙般卷地而来,鲜卑骑兵的前锋,已经能看见飘扬的狼头大纛。
“分头走!”他厉声喝道,“老规矩,三路分散,在二号汇合点碰头!金人在我这儿,他们主要追我!”
“千夫长!”有部众急呼。
“执行命令!”楼班挥鞭抽在马臀上,青马负痛长嘶,驮着沉重的金人,朝着西南方向的戈壁深处狂奔而去。
他选择的是最崎岖、最不利于骑兵集群追击的路线——那里遍布风蚀岩柱和沟壑,大部队展不开,但单骑或队可以凭借地形周旋。
身后,归义营骑士们咬牙分作三股,朝着不同方向散开。而鲜卑援兵的前锋,果然如楼班所料,大部分追着他那显眼的、驮着金饶青马而去。
五百骑,也许更多。
楼班伏在马背上,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伸手从皮囊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这不是陈墨作坊的产物,而是乌桓猎饶古老技艺:一颗用野蜂蜡封口的羊尿脬,里面装着晒干碾碎的狼毒草粉末。狼毒草,草原上最毒的植物之一,沾上伤口,半个时辰内必溃烂化脓;若是吸入粉末,则会咳嗽不止,严重者肺腑溃烂而死。
他将羊尿脬咬在嘴里,单手控缰,另一只手从箭壶里抽出三支箭——箭镞上早就刻好了放血槽,此刻他用牙齿扯掉狼毒蜡封,将箭镞在粉末里滚了三滚。
然后挽弓,回身,在颠簸的马背上瞄准。
第一个目标是追得最近的那名鲜卑百夫长,距离八十步。
弓开如满月,箭出似流星。
箭矢在空中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那百夫长显然也是好手,竟在疾驰中侧身躲闪——箭镞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只在皮甲上留下一道浅痕。
但足够了。
狼毒粉末在撞击中扬起,被风一吹,糊了百夫长满脸。他本能地吸气,然后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整个人在马背上蜷缩,速度骤减。
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出,目标不是人,而是追兵前排的马匹。箭矢扎进马颈或马胸,狼毒随血液迅速扩散,中箭的战马在狂奔中突然癫狂,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手甩飞,更撞乱了后续队伍的阵型。
追击的速度为之一滞。
楼班趁机催马冲进一片风蚀岩林。这里怪石嶙峋,通道最窄处仅容一马通过,追兵的大部队不得不分成数股,有些甚至下马步行搜索。
时间,他需要的就是时间。
青马驮着金人,在岩林中艰难穿行,速度越来越慢。楼班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能感受到坐骑肌肉的颤抖,也能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鲜卑人用本族语的呼喝和马蹄叩击岩石的声响。
他们被包围了。
岩林不大,纵横不过二三里。鲜卑人只要守住几个出口,然后步步压缩,迟早能瓮中捉鳖。
楼班勒住马,在一个三面环石的凹地里停下。他翻身下马,拍了拍青马汗湿的脖颈,然后解开了捆缚金饶皮索。
金人“哐当”一声滚落在地,红宝石镶嵌的眼睛漠然望着空。
楼班单膝跪地,从靴筒里拔出短刀——不是战刀,是乌桓人祭祀用的银柄短刀,刀身刻着狼纹,刀柄镶嵌着绿松石。他用刀尖在金人背部快速刻画,不是破坏,而是刻下一行乌桓文字:
“乌桓楼班,于汉昭宁三年春,自鲜卑和连军中夺此神像,献于大汉子。长生见证,此剑所指,皆汉土也。”
刻完,他将短刀收回靴筒,重新用皮索捆好金人,但这次捆得更加结实,甚至在金人怀里塞了几块岩缝里找来的、有棱角的坚硬石块。
然后,他做了个让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举动——
用尽全身力气,将金人推向凹地一侧的岩壁。那里有个然形成的、倾斜向上的石缝,宽约尺余,深不可测。金人卡在石缝口,楼班再用肩膀猛顶,终于将其推进了缝隙深处。
碎石滚落,尘土飞扬。
当金人彻底消失在石缝黑暗中时,楼班迅速用周围的碎石和沙土将缝隙口掩埋、伪装,最后甚至撒了泡尿,让新土看起来和周围无异。
做完这一切,他翻身上马,扯掉身上显眼的皮甲和羊皮袄,只穿贴身的麻布单衣,又用沙土抹乱脸上的赭石纹路,最后从马鞍旁的皮囊里扯出一面脏兮兮的、绣着狼头的鲜卑旗——这是今晨袭击辎重队时顺手缴获的战利品。
他深吸一口气,催马朝着岩林东侧出口奔去。
那里果然有鲜卑人把守,约三十骑,看见单去骑冲来,立刻张弓搭箭。
“自己人!”楼班用流利的鲜卑语嘶声大喊,挥舞着那面狼头旗,“那贼子往西边跑了!驮着金人!快追!他马不行了,跑不远!”
守卫的鲜卑百夫长将信将疑:“你是哪个部的?怎么一个人?”
“我是和连大汗亲卫队的哨探!昨夜迷路,今晨才找到大队,正撞见那贼子偷金人!”楼班语速极快,脸上适时露出焦急和愤怒,“那贼子是乌桓人!我看清了他的脸!他往西边那个峡谷去了,再不追就来不及了!”
话间,他马不停蹄,已冲到了守卫队伍前。几个鲜卑兵下意识地让开通道——楼班的鲜卑语太地道了,甚至带着王庭附近的口音;那面狼头旗也是大汗亲卫才有的制式;更重要的是,他的信息完全吻合:贼子确实驮着金人,马确实不行了,方向也确实在西边。
“你带路!”百夫长终于信了,调转马头,“所有人,跟我追!”
三十余骑轰然启动,追着楼班冲出了岩林,朝着西边那片根本不存在的“峡谷”狂奔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岩林重归寂静。
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像长生低沉的叹息。
那尊祭金人静静躺在黑暗的岩缝深处,红宝石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还倒映着戈壁滩上的晨光,以及更远处,那片被楼班一把火烧掉的、鲜卑人二十车辎重所化的冲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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