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东郡,顿丘城外。
浓烟如墨柱,笔直地插向铅灰色的空。城墙东南角的望楼已经塌了半边,焦黑的木梁斜刺出来,像折断的骨头。城下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有守城的县兵,更多是穿着杂色衣裳、手持铁锤铁钳的乱民——那是从三十里外李家庄铁坊冲出来的铁官徒。
城墙缺口处,厮杀还在继续。
顿丘县令张文景趴在垛口后面,左肩中了一箭,血浸透了青色官袍。他四十多岁,是个典型的文吏,脸白无须,此刻却满身血污,手中握着一柄环首刀——刀是从战死的县尉手里捡来的,沉得他手腕发酸。
“顶住!顶住!”他的声音已经嘶哑,“朝廷援军马上就到!”
可城墙上还能站着的县兵,不到五十人。
三前,李家庄铁坊突然暴动。坊主李敢——一个满脸横肉、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的壮汉——率三百多铁匠、徒附、矿工,砸开坊库,抢走所有铁料和成品兵器,然后直扑顿丘城。理由是:朝廷新政的“物勒工名”令逼得他们活不下去,坊主被罚没家产,铁匠们断了生路。
可张文景知道,没那么简单。
李敢背后有人。三攻城,那些铁官徒用的不是农具改制的粗劣兵器,而是制式的环首刀、长戟,甚至还有十几具臂张弩!一个私营铁坊,哪来这么多军械?更可疑的是,昨夜他派去濮阳求援的信使刚出城就被射杀——叛军显然早有准备,切断了所有通路。
“明府!东门告急!”一个满脸是血的队率踉跄跑来,“李敢亲自带队,撞车在撞门了!”
张文景眼前一黑。
顿丘只是个县,城墙年久失修,城门更是腐朽。若是被撞开……
“把所有能动的都调过去!”他咬牙起身,伤口撕裂的剧痛让他踉跄一步,“本官亲自去守!”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声响从远方传来。
起初很低沉,像闷雷滚过际。渐渐清晰,变成整齐划一的震动——咚、咚、咚,那是千百人同时踏步的声音,混杂着甲胄摩擦的铿锵,马蹄叩击大地的沉闷。
城墙上的厮杀不约而同地停了一瞬。
所有人都扭头望向西北方向。
官道尽头,烟尘腾起。
先是一面玄色大旗从地平线上升起,旗面绣着金色的“汉”字,边缘是火焰纹饰。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整整十二面旌旗,在初冬的寒风中猎猎展开。旗帜下,黑色的洪流漫过原野。
那是军队。
但与顿丘县兵、与铁官徒叛军、甚至与张文景记忆中任何一支军队都不同的军队。
清一色的玄色札甲,甲片在阴沉的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头盔是统一的盆领式,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冷静的眼睛。队列横平竖直,无论步卒还是骑兵,行进间保持着完美的间距,前排与后排,左翼与右翼,像用尺子量过。
没有喧嚣,没有杂乱。
只有脚步声、马蹄声、甲胄声,汇成一股低沉的、令人心悸的韵律。
“是……是官军?”城墙上有县兵喃喃。
“是羽林军。”张文景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他去年去洛阳述职时,远远见过羽林军操演。就是这般气象:肃杀、整齐、冷漠,像一具精密的战争机器。可羽林军是子亲军,从来只驻守洛阳,怎么会出现在兖州?
玄色洪流在城西三里外停住。
没有扎营,没有休整。中军大旗下,一骑缓缓而出。马上将领一身黑甲,外罩赤色披风,手中持着一杆长槊。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隔着三里地都能感受到。
“是曹字旗!”眼尖的队率惊呼。
张文景眯起眼。果然,那将领身后一面认旗上,绣着斗大的“曹”字。
曹操?典军校尉曹操?他不是在许昌吗?
没等他想明白,叛军那边先乱了。
李敢从攻城队伍中退出来,骑上一匹抢来的战马,带着几十个心腹迎向官军。这壮汉光着膀子,胸口黑毛丛生,手中提着一柄夸张的双手铁锤,锤头有人头大。
“来者何人?!”李敢的吼声如破锣,在旷野上传开,“这是俺们铁匠和朝廷的恩怨,识相的滚开!否则——”
话音未落,官军阵中一声梆子响。
不是号角,不是战鼓,是清脆的梆子声。
下一刻,玄色军阵前列的步卒齐刷刷蹲下。后排士卒举起弩机——不是臂张弩,是更长大、更复杂的蹶张弩,弩臂上装着青铜望山,弩弦粗如手指。
“放!”
命令简短冰冷。
嗡——
一百张强弩同时击发的声音,像一百张硬弓被同时扯断弓弦。弩矢破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划过三百步的距离,精准地落在李敢和他的亲卫队郑
噗噗噗噗!
入肉声连绵响起。
李敢胯下的战马首先中箭,哀鸣着人立而起,将他摔下马背。他反应极快,就地一滚,铁锤护住身前。可身边的亲卫就没那么幸运了,十几个人瞬间被射成刺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一轮。
只一轮齐射,叛军最精锐的几十个老铁匠,全灭。
城墙上一片死寂。
张文景张大嘴,忘了肩上的伤。他见过弩,县兵也有十几具旧弩。可那些弩射程不过百步,准头全靠蒙,装填慢如老牛拉车。而眼前这些羽林军的弩……三百步!整整三百步还能保持这样的精度和威力!而且装填速度——他眼睁睁看着那些弩手从蹲下、上弦、搭箭到再次举起,不过十几息时间!
这还怎么打?
李敢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土,眼神却更凶了。他看了眼身后死了一地的兄弟,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结阵!结阵!他们有弩,冲上去近战!”
剩下的两百多铁官徒反应过来,纷纷聚拢。他们到底是在铁坊干活的,力气大,悍勇,又有精良的铁甲和兵器,很快就结成个简陋的圆阵。长戟在外,刀盾在内,居然有模有样。
“冲!冲垮他们!”李敢挥舞铁锤,“他们就一千人,我们——”
梆子声又响。
这次不是前排弩手,是中排。
另一批弩手上前,同样是蹶张弩,同样是整齐划一的动作:踏弩上弦,扣箭入槽,举弩瞄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像演练过千百遍。
“放!”
第二轮弩矢飞出。
这次距离更近,威力更大。铁官徒的圆阵前排,那些持长戟的壮汉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胸口、面门、咽喉绽开血花,铁甲在精铁弩镞面前如纸糊一般。圆阵瞬间出现缺口。
没等叛军补上缺口,第三轮弩击又至。
这次是后排。
三轮,整整三百支弩矢,在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内倾泻而出。每一轮都精准、致命,像三记重拳,一拳接一拳砸在铁官徒的阵型上。等箭雨停歇,还能站着的叛军,不到百人。
而羽林军这边,除了弩机击发时的震动,连阵型都没有丝毫紊乱。
李敢彻底疯了。
他咆哮着,挥舞铁锤,带着残存的铁官徒发起了绝望的冲锋。距离还有两百步,只要冲过去,只要近身——
“立盾。”
中军旗下,曹操的声音平静无波。
前排弩手后撤。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批步卒:他们左手持一人高的长方形巨盾,盾面蒙铁皮,边缘包铜;右手持丈二长戟。巨盾顿地,发出沉闷的轰响,瞬间连成一道钢铁城墙。
“戟。”
命令只有一个字。
长戟从盾墙上方探出,戟刃斜指向前,在阴沉的光下泛起寒芒。整整三排戟林,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铁官徒冲到了百步内。
“弓。”
盾墙后的轻弓手起身,张弓,抛射。箭矢划过弧线,落入冲锋的人群。虽然不如弩矢致命,却进一步打乱了叛军的步伐。
五十步。
三十步。
李敢已经能看清盾墙后那些羽林士卒的眼睛——冷漠,平静,没有恐惧,没有兴奋,就像在完成一项日常劳作。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寒意,但此刻已无法回头。
“杀!”
铁锤狠狠砸在盾墙上。
咚!
巨响震耳。持盾的士卒后退半步,但盾墙未破。左右两盾迅速合拢,将他夹在中间。与此同时,三支长戟从不同角度刺来:一支刺他咽喉,一支刺他腹,一支刺他大腿。
李敢怒吼,铁锤横扫,荡开两支戟。可第三支戟刁钻地刺入他大腿,鲜血迸溅。他吃痛后退,盾墙立刻前压,长戟如毒蛇般追击。
这不是厮杀。
是屠杀。
铁官徒们撞上盾墙戟林,就像浪花拍在礁石上,粉身碎骨。他们的勇武、力气、甚至精良的铁甲,在严整的军阵面前毫无意义。长戟从盾墙后刺出,收回,再刺出,机械而高效。每一声惨叫,都代表一个铁官徒倒下。
而羽林军的阵线,自始至终,未退一步。
城墙上的张文景看得浑身发冷。
他不是没见过打仗。黄巾乱时,他也随郡兵剿过匪。可那时的战斗是什么样子?两拨人混在一起,刀光剑影,吼叫怒骂,全凭血勇。打赢了追,打输了跑,胜负往往取决于哪边先撑不住。
可眼前这支军队……
他们不吼叫,不冒进,甚至不怎么移动。就是站在那里,用弩箭削弱,用盾戟碾碎,像一台绞肉机,冷静地把所有撞上来的敌人碾成肉泥。
效率。
张文景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词。对,就是效率。这支军队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种武器,每一个阵型变化,都是为了最高效地杀人。
短短一刻钟。
当最后一个铁官徒倒在盾墙前,旷野上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和伤者濒死的呻吟。两百多叛军,全灭。羽林军这边,伤亡……张文景仔细看了半,好像只有几个轻伤。
中军旗下,曹操抬了抬手。
阵型变动。盾戟手后撤,弩手再次上前,对准了顿丘城墙——或者,对准了城墙上那些目瞪口呆的县兵。
“城上何人主事?”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阵中传出。
张文景一个激灵,连忙探身:“下官顿丘县令张文景!多谢将军解围!”
“开城门,验明身份。”
声音不容置疑。
张文景哪敢怠慢,忍着肩伤跑下城墙,命人搬开堵门的石块梁木。吱呀声中,破损的城门缓缓打开。他带着几个还能走动的属官,出城迎接。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位黑甲将领。
曹操比他想象中年轻,也就三十多岁,面皮微黑,短须修剪整齐。眼神很锐利,看人时像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他骑在马上,没有下来,只是居高临下地扫了张文景一眼。
“张县令受伤了?”
“伤,不碍事。”张文景躬身,“将军救命之恩,下官……”
“客套话免了。”曹操打断他,“李家庄铁坊暴动,你事前可有察觉?”
“这……”张文景额头冒汗,“下官确有失察。但李敢此人一向本分,铁坊也是登记在册的合法工坊,谁料他竟私藏军械至慈程度……”
“私藏军械?”曹操冷笑,“张县令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他一挥手,两个羽林士卒拖着一具尸体过来,扔在张文景面前。那是李敢的尸体,胸口被戟刺穿,死不瞑目。士卒扒开尸体的衣襟,露出内衬——一件做工精细的丝绸里衣,衣角绣着一个的“术”字。
张文景瞳孔骤缩。
袁术!
南阳太守袁术的表字就是“公路”,“术”正是其名!这种绣字里衣,只有袁氏的核心门客、死士才有资格穿!
“看来张县令明白了。”曹操的声音更冷,“李敢一个铁坊主,哪来的军械?哪来的胆子造反?又哪来的本事切断你所有求援通路?”
“下官……下官实在不知啊!”张文景腿一软,跪倒在地,“袁太守是南阳太守,与我兖州……”
“兖州、豫州、徐州。”曹操一字一顿,“本将奉子诏,总督三州军事。凡有勾结叛军、图谋不轨者,无论官职高低,背景深浅,皆可先斩后奏。”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张县令,你是想活,还是想死?”
张文景浑身颤抖,伏地不起:“下官愿活!愿活!”
“那好。”曹操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第一,即刻起,顿丘城防由羽林军接管。第二,你亲自带路,去李家庄铁坊,查抄所有账册、书信、往来凭证。第三——把你知道的,所有与袁术有勾结的兖州官吏、豪强,名单写出来。”
“下官……下官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曹操蹲下身,声音压低,“张县令,你在顿丘为官七年,李家庄铁坊的税赋年年有猫腻,你真当朝廷不知道?御史暗行三个月前就盯上这里了,否则陛下怎么会刚好派本将来兖州?”
张文景如遭雷击。
原来……原来朝廷早有准备!原来这场叛乱,从一开始就在皇帝陛下的算计之中!
“选吧。”曹操站起身,“是当从逆之贼,株连三族;还是戴罪立功,搏一条生路。”
风吹过旷野,带着血腥气。
良久,张文景缓缓抬头,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渐渐坚定:“下官……选第二条。”
“聪明人。”曹操转身,对身后亲卫道,“于禁,你带一队人跟张县令去铁坊。记住,一片纸、一块铁都不能放过。”
“诺!”一个面容冷峻的将领抱拳。
“夏侯渊。”
“在!”
“整顿兵马,一个时辰后开拔。”曹操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濮阳,兖州州治所在,“李敢只是条鱼。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羽林军开始行动。
一部分入城接管防务,动作迅速,纪律严明,与溃散的县兵形成鲜明对比。一部分打扫战场,收缴叛军兵器甲胄,救治伤员——包括几个重伤未死的铁官徒,那是重要的人证。更多的则原地休整,喂马,检查装备,准备下一场行军。
效率,还是效率。
张文景在几个羽林士卒“陪同”下,往县衙走。路过城墙时,他看见几个羽林军的医官正在给受赡县兵包扎。那些医官穿着统一的灰袍,背着特制的药箱,动作熟练,用的金疮药效果奇佳——一个腹部中刀的县兵,敷药后不久血就止住了。
“这是……太医署的官医?”张文景忍不住问。
陪同的士卒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羽林军每营配医官五人,皆是太医署考核出身。药品由将作监统一配制,效力比民间方子强三成。”
三成。
张文景默然。连医护都标准化、专业化,这支军队到底还有多少他没见过的门道?
回到县衙,他匆匆写下几封信,盖上官印,交给亲信:“速去濮阳,面见刺史大人,就……就羽林军已至,顿丘之围已解。请刺史大人早做准备。”
“早做准备?”亲信不解。
张文景苦笑。
准备什么?准备迎接这位手持子节钺、带着羽林精锐、明显要拿兖州开刀的曹将军吧。李敢的叛乱只是开始,袁术的手伸进兖州也不是一两。而朝廷这次派曹操来,显然不是只为了平叛。
是要刮骨疗毒。
是要把兖州,甚至整个中原,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连根拔起。
窗外传来号角声。
那是羽林军集结的号令。短促,有力,穿透力极强。张文景走到窗边,看见校场上,黑色的军阵已经重新列队完毕。伤亡者被妥善安置,损耗的箭矢从随军辎重车中补充,战马喂足了草料水。
从结束战斗到准备开拔,不到一个时辰。
而李敢那些铁官徒,尸体已经堆在一起,浇上火油。一个火把扔过去,烈焰腾起,黑烟滚滚。羽林军士卒们静静看着,脸上没有怜悯,也没有兴奋,只有完成任务的平静。
曹操翻身上马。
他看了一眼燃烧的尸体堆,又看了一眼顿丘城头飘扬起来的玄色“曹”字旗,最后望向东南。
濮阳,兖州州治。
那里有刺史刘岱,有各郡太守,有无数豪强,有袁术伸进来的触手,也有更多像李敢这样,藏在阴影里,等着跳出来的“忠臣义士”。
“传令。”曹操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可辨,“全军开拔,目标濮阳。三日之内,我要坐在兖州刺史府的正堂里。”
马蹄声起,黑色洪流再次涌动。
张文景站在县衙门口,望着渐渐远去的军旗,忽然想起一句古话: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这支羽林军,今杀了两百叛军,不算什么大功。可他们展现出来的那种碾压性的、令人绝望的战斗力,那种从头到尾的掌控力,那种效率至上的杀戮艺术……
比一场斩首万级的大胜,更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一件事:从今往后,在这片土地上,任何试图用武力对抗朝廷的人,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扛得住这种降维打击般的战争方式。
“大人,您的伤……”主簿心翼翼地问。
张文景摸了摸肩膀,羽林医官包扎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备马,去李家庄。于禁将军还在等我们。”
“那濮阳那边……”
“那是曹将军的事。”张文景翻身上马,眼神复杂,“我们的任务,是把袁术伸进兖州的爪子,一根一根,全揪出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兖州的,要变了。”
远处,羽林军的黑色旌旗,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上。但那股肃杀之气,却仿佛还笼罩在顿丘城上空,久久不散。
而东南方,濮阳城里,某些人已经开始坐立不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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