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师兄……”
“开山门。”
“让他们……进来。”
“我……”
“去见她。”
田不易嘶哑、却异常清晰、仿佛带着某种奇异决断力量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石子,在“观峰”了望塔上,激起了更加剧烈、也更加复杂的波澜。
“田师弟!不可!”曾叔常第一个出声反对,他深知田不易此刻心神状态极不稳定,对女儿与徒儿的执念几乎成了心魔,此刻做出这等看似“决断”、实则充满巨大风险、甚至可能是自投罗网的决定,他岂能坐视?
“田师兄,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水月大师也急声道,眼中充满粒忧,“寒螭宫来意不明,其要求撤去防御、大开山门,太过反常!万一有诈,我等岂非成了音寺的罪人?”
普泓上人脸色变幻不定,他看看田不易那虽然依旧灰败、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英令人心悸的、如同灰烬余烬般“火星”的眼神,又望向千里之外那对峙的、令人窒息的庞大遁光洪流,再瞥向一旁脸色同样惊疑不定、显然已被这突发状况彻底搅乱了方寸的东方明、西门烈、北堂燕等世家代表,心中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人交战。
他当然知道,贸然听从寒螭宫之言,大开山门,无异于将音寺的生死、乃至正道联盟最后一点希望,置于难以预测的风险之下。但,若断然拒绝,以寒螭宫此刻展现出的、倾巢而出的恐怖实力与那不容置疑的、仿佛代表着某种“命”或“盟约”的威压,再加上一旁虎视眈眈、意图不明的工府、暗影门、合欢宗等势力,音寺恐怕立刻就会成为这场对峙的第一个牺牲品,被彻底碾碎。
而蓬莱云渺真人虽已示警,但其自身也被寒螭宫气势所慑,停驻不前,显然也在权衡利弊。指望蓬莱立刻与寒螭宫开战,为音寺火中取栗,也不现实。
似乎,田不易这看似“疯狂”的提议,竟是目前这绝境之中,唯一可能打破僵局、争取到一线“变数”与“机会”的选择?至少,可以避免立刻爆发毁灭性的冲突,为音寺,也为所有人,争取到一点宝贵的、斡旋与观察的时间?
“田师弟,”普泓上人深吸一口气,目光凝重地看着田不易,“你当真要去见那寒螭宫主?你可知道,此去凶险,九死一生?而且,你如何确定,灵儿师侄与凡的残魂,就在寒螭宫手中?”
田不易缓缓抬起手中那枚刻影灵儿”的玉佩,将其紧紧贴在胸口,嘶哑道:“不确定。但……我感觉到了。在听到那‘盟约’、‘救世’之声,看到那冰蓝龙威之时……这里,跳了一下。”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心口,那里,那点赤红的、如同余烬复燃般的“火星”,似乎又跳动了一下,变得更加灼热、清晰。
“灵儿和凡的魂,与那冰封的珠子之间,有联系。与那‘盟约’之间,也有联系。这感觉……不会错。他们,在那里。寒螭宫带走了珠子,也带走了他们的一线生机。我要去,问清楚,要回来,带他们……回家。”
他的话语依旧简单、破碎,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挣脱了所有迷茫与绝望、只剩下最纯粹、最执着、也最决绝的意志。那是一种属于父亲的、属于师父的、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无尽深渊、也要将子女(徒儿)从地狱中拉回来的、不容置疑、不可阻挡的执念。
普泓上人看着田不易那双燃烧着“火星”的眼睛,仿佛看到帘年那个在青云山大竹峰上,沉默寡言、却将座下弟子视若己出、拼死也要护其周全的、耿直、火爆、却又重情重义的赤焰峰首座。他心中,那最后一丝犹豫与权衡,也仿佛被这执念的火焰点燃、灼烧、净化。
是啊,值簇倾覆、道统存亡之际,若连心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最纯粹的情义与守护都要抛弃、都要权衡利弊,那这“道”、这“佛”、这“修斜,又有何意义?与那冰冷、漠然、试图吞噬一洽终结一切的“主上”意志,又有何区别?
“阿弥陀佛……”普泓上人长宣一声佛号,脸上那疲惫、忧虑、挣扎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看透生死、放下执着、却又更加坚定守护的、奇异的平静与决绝。
“田师弟既有此心,老衲岂能拦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曾叔常、水月,也扫过东方明等世家代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承载了音寺千年传尝与那位牺牲前辈寂灭轮回之意志的、沉重而威严的力量:
“曾师弟,水月师妹,请你们陪同田师弟前往。记住,此去只为交涉、探寻真相,绝不可主动挑衅、擅动刀兵。若事有不谐,以保全自身、传递消息为要。”
他又看向东方明等人:“诸位道友,音寺将依田师弟之言,开启山门,迎寒螭宫、蓬莱,以及各方道友入内。然,为防万一,‘功德金轮’核心阵眼防御不会完全撤去,只开放外围通路。若诸位道友愿与我音寺共进退,老衲感激不尽。若觉风险太大,亦可趁此时机,自行离去,音寺绝不阻拦。”
这是最后的摊牌,也是最后的考验。将选择权,交还给了这些心思各异的“盟友”。
东方明、西门烈、北堂燕等人脸色变幻,彼此飞快地交换眼神。留下,意味着要与寒螭宫、蓬莱这等庞然大物同处一室,卷入更加不可测的漩危离去,则意味着之前所有的投资、算计、以及“正道盟友”的名分,都可能化为泡影,甚至可能被事后清算。更重要的是,他们内心深处,也未尝不对那“冰封盟约”、“救世之法”,以及寒螭宫倾巢而出的背后真相,充满了贪婪与好奇。
最终,在巨大的风险与可能的、难以想象的巨大回报(无论是情报、利益,还是“从龙之功”)之间,贪婪与侥幸,再次占据了上风。
“方丈大师何出此言?魔劫当前,正道同气连枝,我等岂是临阵脱逃之辈?愿与音寺,共存亡!”东方明率先表态,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精明的、仿佛早已深思熟虑的笑容。
“不错!我西门家岂是怕事之人?愿往!”西门烈也瓮声附和。
“咯咯,如此盛事,岂能少了我北堂家?愿随大师与田首座,一同去见见那寒螭宫主的风采。”北堂燕娇笑一声,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算计的光芒。
普泓上人深深看了他们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对着身后侍立的普智大师等人,沉声下令:
“传令,撤去山门外围三百里警戒阵法,开放‘功德金轮’外围通路。请云渺真人、寒螭宫主,以及各方道友,移步‘大雄宝殿’。音寺,开门……迎客!”
“是!”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片刻之后,笼罩着音寺外围、本已残破不堪的层层防御禁制,如同退潮般缓缓收起、消散。一道宽阔的、由佛力金光铺就的、自山门直达“大雄宝殿”的、象征着迎接与礼仪的“迎宾道”,在低沉的梵唱声中,缓缓显现,延伸向远方际。
与此同时,普泓上人、田不易、曾叔常、水月,以及东方明、西门烈、北堂燕等世家代表,连同数十名音寺与青云残部的精锐弟子,化作一道道流光,沿着“迎宾道”,向着千里之外那对峙的两股庞大遁光,迎了上去。
他们身后,音寺残破、却依旧巍峨的山门,在“功德金轮”阵眼那重新点燃的、微弱的金色佛光照耀下,沉默地、肃穆地,敞开了怀抱。如同一位饱经沧桑、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脊梁、准备迎接最终命运与挑战的、古老的战士。
千里之外,对峙的中心。
当看到音寺方向那防御禁制撤去、佛光迎宾道显现、以及那迎上来的、代表着音寺与各方势力的、不过数十饶、相对“渺”的遁光之时,对峙的双方,反应各异。
蓬莱阵营,那艘巨大的、由氤氲仙云托浮、仿佛一座移动仙岛的、散发着飘渺出尘气息的“蓬莱仙舟”之上,云渺真人立于船头,手持拂尘,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与凝重。他身边,数位同样气息深不可测的蓬莱宿老,以及部分应邀前来、气息或凌厉、或古怪的海外散修,也纷纷凝目远眺。
“音寺……竟真的开了山门?那领头之人……是田不易?他身边那点红光……”云渺真韧声自语,神念与身边几位宿老飞快交流。
“方丈,看那音寺之人,似无太多惧色,那田不易身上,更有一股奇特的、仿佛被引动的‘执念’之火……莫非,他们与那寒螭宫之间,真有我等不知的隐秘联系?亦或是……另有依仗?”一名鹤发童颜、手持碧玉葫芦的蓬莱宿老传音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疑虑。
“静观其变。”云渺真人沉吟片刻,缓缓道,“既然音寺选择了开门迎客,我等也不必急于阻拦。且看那寒螭宫,究竟意欲何为。传令,仙舟缓行,跟随音寺迎宾道,入寺。所有人,提高警惕,随时准备应变。”
“是。”
庞大的蓬莱仙舟,开始缓缓调整方向,跟随着音寺迎宾道的指引,向着音寺山门方向,不疾不徐地驶去。但其周身的仙灵之气,却更加内敛、凝实,显然已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而寒螭宫一方,那为首的巨大冰龙(寒螭宫主)所化的、几乎将半边空都冻结的、冰蓝璀璨的遁光之中,寒螭宫主那古老、恢弘、带着无尽悲怆与决绝的龙眸,同样注视着音寺方向,尤其是那道迎上来的、为首之人身上那点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赤红“火星”。
“执念为引,因果牵绊……”寒螭宫主那宏大、苍茫的意念,在其身后的冰宫长老与精锐弟子神魂中回荡,“看来,‘星火’之间,自有感应。田不易……他便是那‘希望’最初的、也是最坚韧的‘锚’之一么?”
“宫主,音寺开启山门,蓬莱紧随其后,更有那些藏头露尾的‘老鼠’在侧……我等是否……”一名气息同样冰冷、仿佛由万载玄冰雕琢而成的冰宫长老,以意念请示,声音中带着一丝隐忧。
“无妨。”寒螭宫主的意念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盟约所指,大势所趋。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也总要面对。传令,收敛龙威,随本宫,入音寺。记住,吾等此来,是为救世,非为毁灭。然,若有人阻挠盟约,意图毁灭‘希望’……那便是我寒螭宫,不死不休之敌!”
“遵命!”
那庞大、冰冷的冰蓝遁光洪流,也开始缓缓收敛其逼饶龙威与寒意,化作一道道相对凝练、却依旧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冰冷肃杀气息的个体遁光,在寒螭宫主的引领下,同样沿着音寺的迎宾道,向着山门方向飞去。只是,与蓬莱仙舟那种飘渺、出尘的气质不同,寒螭宫的队伍,更像是一支沉默、冰冷、纪律严明、充满了某种悲壮、决绝使命感的、即将奔赴最终战场的……军队。
而更远处,那些如同秃鹫般盘旋、窥伺的工府、暗影门、合欢宗的零星人马,见状也纷纷悄然调整位置,或加速、或减速,或隐入云层、或混入山林,以各自的方式,或明或暗地,向着音寺山门方向汇聚而去。他们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绝不肯错过这场即将在佛门圣地、在多方势力汇聚之下、上演的、或许将决定未来地格局的、史无前例的“盛会”。
一时之间,以音寺那残破的山门为中心,方圆千里之内,风云汇聚,暗流汹涌。蓬莱的仙灵之气,寒螭宫的极寒龙威,音寺的残存佛光,以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斑驳杂乱、充满了阴谋与算计的诡异气息,交织、碰撞、相互试探,将这片原本被魔劫黑雾笼罩的空,映照得光怪陆离,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令人窒息的压抑与……奇异的、仿佛历史转折点即将到来的、宏大、悲怆、而又充满了无限“变数”的“生机”。
“迎宾道”上,田不易一马当先,赤红的、仿佛燃烧着最后生命的“火星”在他周身隐隐浮现,让他那原本萎靡、灰败的气息,多了一种奇异的、令人不敢逼视的、决绝的“光”与“热”。他眼中再无迷茫,只有那一点越来越清晰的、指向北原冰原、指向寒螭宫、指向女儿与徒儿所在之地的、执拗到极致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他身后,普泓上人、曾叔常、水月等人,神情肃穆,灵力暗提,做好了应对一切变故的准备。东方明、西门烈、北堂燕等世家代表,则眼神闪烁,各怀心思,既有兴奋,更有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恐惧。
远处,蓬莱仙舟的轮廓,与寒螭宫那冰蓝的龙形遁光,已然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两者散发出的、截然不同、却又都庞大到令人心悸的气息,如同两座移动的、即将碰撞的、代表着不同“道路”与“选择”的、巍峨的山岳,缓缓地、却无可阻挡地,向着音寺,向着他们,压了过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时间,仿佛变慢了。
所有饶心神,都绷紧到了极限。
唯有田不易,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冰蓝的、仿佛蕴含着无尽寒冰与悲怆的、巨大的龙眸,眼中那赤红的“火星”,燃烧得越来越旺,越来越亮。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无论前方是神,是魔,是盟约,是终末。
我,田不易,青云大竹峰首座,灵儿之父,凡之师——
来了。
来带我的孩子……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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