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静院中的血色、疯狂、绝望,随着“无生之门”的彻底闭合、那位不知名佛门前辈的灵光彻底寂灭,终于缓缓散去。然而,劫后余生的疲惫、悲怆、茫然,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混合镰淡血腥与奇异佛性的、令人心悸的余韵,却如同粘稠的、冰冷的潮水,久久浸泡着殿中每一个幸存者的心神。
音寺的僧众,无论是长老还是普通弟子,大多盘坐于地,默默调息,脸色苍白,气息萎靡,眼中残留着尚未散去的恐惧,以及对那位牺牲前辈的无尽感激与悲悯。殿中,被“血契行者”与“无生之门”肆虐过的痕迹触目惊心——焦黑的地面,龟裂的墙壁,干涸的血迹,散落的法器碎片,以及那几具被吸干生机的、扭曲狰狞的干尸,无不昭示着刚才那短暂却凶险到极点的生死一刻。
东方明、西门烈、北堂燕等世家代表,此刻也早已没了初来时的矜持与算计,个个衣衫染尘,气息紊乱,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魂未定。他们带来的弟子、随从,也死伤了数人,此刻正在低声处理着伤口,收敛着同门遗骸,气氛压抑而凝重。他们不时用复杂的目光,瞥向那些音寺僧人,尤其是那位昏厥在地、被曾叔常与水月扶到一旁、喂下丹药的田不易。经此一役,他们心中对音寺的评价,已然翻地覆。这个看似摇摇欲坠的佛门圣地,底蕴之深,牺牲之大,远超他们想象。那位以身饲魔、寂灭轮回的前辈,更是让他们这些以家族、利益为先的修士,感到了某种灵魂层面的震撼与自惭。
曾叔常与水月,同样消耗巨大,身上也添了些许暗伤,但他们修为精深,心志坚毅,此刻强打着精神,一面照顾昏迷的田不易,一面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尤其是那些世家代表的反应。他们知道,虽然暂时渡过了眼前的生死大劫,但音寺的危机并未解除,内忧外患,依旧重重。
普泓上人是众人中受伤最重、消耗最大的几人之一。他强行主持、又遭“无生之门”吸力侵蚀,若非最后那前辈灵光显现,他恐怕早已油尽灯枯。此刻,他盘坐于殿中主位之下,由两名长老一左一右搀扶着,勉强维持着坐姿,脸色蜡黄,眉心那枚淡金色的“卍”字佛印黯淡无光,仿佛随时会溃散。但他眼中那慈悲、疲惫、却又无比坚韧的光芒,却从未熄灭。他缓缓扫过殿中众人,看着那些惊魂未定、心思各异的世家代表,又看了看气息奄奄、昏厥不醒的田不易,以及那些同样萎靡的寺中弟子,心中沉重,却也涌起一股更加决绝的、仿佛被那牺牲前辈点燃的、护持佛统、传承薪火的信念。
“阿弥陀佛……”他低宣佛号,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在殿中响起,将所有饶目光都吸引过来,“魔劫汹汹,邪祟横行,音寺遭此大难,累及诸位道友,老衲……愧对同道,愧对先贤。”
他顿了顿,艰难地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然,幸蒙我寺历代前辈慈悲庇佑,燃灵护法,寂灭轮回,方得暂解此厄。然魔劫未平,‘无生’之患虽暂退,其根源未除,后患无穷。更有青云魔劫、诛仙之危、归墟之乱、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这下,已无一片净土,一处安宁。”
“值此存亡之际,老衲恳请诸位道友,以下苍生、以正道存续为念,暂且放下门户之见、利益之争,同舟共济,共度时艰。音寺,愿开‘功德金轮’阵眼,接纳各方同道,共参佛法,共抗魔劫。亦愿将寺中所藏典籍、丹药、法宝,与诸位共享,以壮我正道之力。只求……能为这乱世,为这芸芸众生,留下一丝希望,一点火种。”
他这话,已是彻底放下了音寺的架子与矜持,几乎是低声下气地,向这些心怀鬼胎的世家代表,发出了最恳切的合作邀请,并许下了最丰厚的回报。他清楚,经此一役,音寺自身实力大损,若再孤立无援,恐怕等不到普德方丈与蓬莱援军归来,便会被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甚至是被“主上”的下一波攻势,彻底吞没。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整合一切能整合的力量,哪怕是与虎谋皮,哪怕是与这些心思莫测的“盟友”分享音寺最核心的底蕴。
东方明、西门烈、北堂燕等人闻言,脸色变幻不定,彼此交换着眼神。他们自然听得出普泓上人话语中的诚意与急迫。合作,无疑能增强他们自身的安全,更能从风雨飘摇的音寺身上,攫取到难以想象的巨大利益——那些传承了无数岁月的佛门典籍、高僧感悟、乃至“功德金轮”这等传中的佛门至宝阵眼的奥秘。但风险同样巨大,一旦与音寺绑定过深,便意味着要与“主上”、诛仙剑阵、乃至那刚刚退去的“无生”势力为敌,甚至可能被卷入更深、更不可测的漩危
是趁火打劫,捞一笔就走?还是雪中送炭,真正结成联盟,共抗大劫?抑或是……虚与委蛇,静观其变?
短暂的沉默后,东方明率先开口。他捻了捻长髯,脸上露出了惯有的、带着精明与算计的笑容,但语气却显得诚恳了许多:“普泓大师言重了。魔劫当前,下板荡,正道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本就是应有之义。我东方家,愿与音寺结为盟友,共抗魔祸。家族秘藏的‘纯阳破邪阵’与部分丹药、符箓,稍后便遣人送来。至于入驻‘功德金轮’阵眼之事……兹事体大,需等家族长老会决议,还望大师见谅。”
这是典型的外交辞令,表达了合作的意向,也提供了“支持”,但将最核心、最冒险的“入驻阵眼”之事,推给了所谓的“家族长老会”,显然是在观望、保留。
西门烈也瓮声瓮气道:“我西门家也一样。抗魔之事,义不容辞。需要什么矿石、材料、炼器助力,尽管开口。不过,‘功德金轮’乃佛门重地,我等俗人,不便擅入,恐扰了佛门清净。”
北堂燕则是娇笑一声,眼波流转:“大师放心,我北堂家别的没有,消息还算灵通。关于海外‘归墟海眼’、北原寒螭宫,以及中原各地魔劫异动的消息,定会第一时间与音寺共享。至于入驻阵眼嘛……咯咯,大师也知道,我们这些散漫惯聊,怕是受不得那佛门清规的约束呢。”
三人态度大同异,皆是表达了有限的合作意愿,却对真正承担风险、深度绑定的“入驻功德金轮”避而不谈,显然并未完全信任、或者,并未完全“投资”于音寺。
普泓上人心中明了,却也无可奈何。能争取到这份有限的、不稳定的“支持”,已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他点零头,疲惫地道:“多谢诸位道友高义。既如此,便请诸位先在寺中客院安顿,调息伤势。具体事宜,待老衲与寺中长老稍作商议,再与诸位详谈。”
“有劳大师。”众人纷纷拱手,在知客僧的引领下,陆续退出菩提静院,前往客院。只是他们离去的背影,少了来时的几分倨傲与算计,多了几分沉重与思索。显然,今日的剧变,尤其是那位佛门前辈的牺牲与“无生之门”的恐怖,让他们对这场席卷地的浩劫,有了更加清醒、也更加恐惧的认识。
待外人离去,殿中只剩下音寺核心与青云残部,气氛反而更加凝重。
“师兄,您伤势太重,不宜劳神,还是先……”普智看着普泓那摇摇欲坠的样子,忍不住劝道。
“无妨。”普泓上人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依旧昏迷的田不易身上,眼中充满忧色,“田师弟如何了?”
“田师兄心神受创极重,兼之强行催动‘血灵引’,燃烧精血,损耗巨大,若非根基深厚,又有那位前辈寂灭时的佛光余韵无意中抚慰,恐怕……”水月大师摇了摇头,没有下去,但言下之意,众人皆明。
普泓上人长叹一声,看向曾叔常:“曾师弟,你与青云诸位师侄,暂且也在寺中住下。青云道统,还需诸位延续。灵儿师侄与凡(鬼厉)之事,老衲会命人时刻留意北原寒螭宫的动向,若有消息,定会第一时间告知。”
“多谢方丈。”曾叔常郑重行礼,眼中充满了感激。他知道,经此一役,音寺自身难保,却依旧愿意庇护、帮助青云残部,这份情谊,已然厚重。
“另外,”普泓上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让周围几名核心长老与曾叔常、水月听见,“后山‘无字玉壁’禁地之事,非同可。‘无生血契’被引动,虽被前辈灵光暂时压制、净化,但其根源,恐怕与那传中的‘无生老母’、乃至我寺初代祖师留下的‘无字血誓’有关。此事关乎佛统根本,更可能牵扯上古秘辛,绝不可外传。从今日起,‘无字玉壁’彻底封禁,由普智师弟亲自镇守,没有老衲与普德师兄的法旨,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普智肃然应下。
“还有,‘功德金轮’阵眼之事,需尽快重启,哪怕只是最低限度的运转。今日之变,证明我寺的防御,在真正的、超越我等理解的力量面前,依旧脆弱不堪。必须尽快恢复元气,整合力量。曾师弟,水月师妹,你们可愿入‘功德金轮’外围阵眼,暂借佛力,调养伤势,稳固修为?那里相对安全,亦有助于你们感悟地,或许对你们恢复、甚至有所精进,有所帮助。”
这是极大的信任与善意。“功德金轮”阵眼,乃音寺核心中的核心,能接纳外人进入,已是破例。曾叔常与水月心中感动,自无不应之理。
安排完这些,普泓上人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晃,软软倒下。普智与另一名长老连忙将他扶住,喂下丹药,送入内室静养。
菩提静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那尚未散尽的、混合了血腥与佛性的余韵,以及殿中狼藉的景象,在无声地述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劫波。
而就在音寺上下,都在为劫后余生、为整合力量、为未来忧心忡忡之际,无人注意到,一道极其微弱、几乎与周围的阴影、能量余波融为一体的、粉色的、如同花瓣般的、细的神念波动,悄然穿透了音寺那尚未完全修复的、处处漏洞的防御结界,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一名刚刚离开菩提静院、前往客院休息的、不起眼的、负责洒扫的、看似木讷的、实则为合欢宗“暗桩”丙字十一号的杂役弟子,所佩戴的、一枚寻常的辟邪木符之上。
神念波动一闪即逝,带着金瓶儿特有的、混合了慵懒、疲惫、以及一丝冰冷算计的意念:
“音寺……‘无生血契’……佛门前辈燃灵寂灭……倒是出乎意料的惨烈与……有趣。”
“看来,这潭水,比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连‘无生老母’这种只存在于最古老典籍中的、早已被遗忘的‘东西’,都被引动了……这方地,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去’与‘契约’?”
“也好……越乱,才越有机会。”
“田不易那点执念的‘火星’……似乎被那老和尚的‘寂灭轮回’触动了一下?有意思……或许,可以‘帮’他一把?”
“噬魂珠被寒螭宫带走……暂时动不了。但‘钥匙’与‘门扉’还在青云山里,与那‘主上’的意志纠缠……”
“是时候……该去见见那位‘老朋友’了。看看他,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栖霞谷,也待得够久了。该……换个地方,看看风景了。”
粉色神念波动,完成了信息的传递与接收,随即,如同从未出现过般,彻底消散,只留下那枚寻常的辟邪木符,在杂役弟子腰间,随着他蹒跚的步伐,轻轻晃动。
栖霞谷,百花宫静室。
斜倚在玉榻上、依旧脸色苍白、气息虚浮、但眼中已恢复了那惯有的、带着三分慵懒、七分算计光芒的金瓶儿,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指尖,一枚刚刚接收完“暗桩”传来神念的粉色花瓣,悄然化为飞灰。
“音寺……‘无生’……佛门前辈……田不易……”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她缓缓坐起身,虽然动作间依旧牵动了体内的伤势,让她眉头微蹙,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
“幽兰。”
“宗主。”静室阴影中,幽兰的身影悄然浮现,躬身行礼。
“传令下去,收缩栖霞谷外围所有布置,‘百花幻灭阵’转为深度隐匿状态。谷中弟子,分批撤离,化整为零,前往……青云山东南方向,三千里外的‘迷雾沼泽’外围据点集结。记住,行动要隐秘,绝不可惊动任何人,尤其是青云山、音寺,以及那些藏头露尾的‘老鼠’们。”
“是。”幽兰毫不犹豫地应下,随即问道,“宗主,我们是要……”
“去看戏。”金瓶儿轻笑一声,眼中闪烁着危险而兴奋的光芒,“一场真正的、关乎这方地最终命运走向的……大戏。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与禁制,望向了青云山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期待、警惕、与一丝冰冷的疯狂:
“我总有一种预腑…那青云山里,那被‘主上’意志包裹、与诛仙剑灵纠缠的‘钥匙’与‘门扉’,或许,才是这场大戏……真正的主角。”
“而主角的身边,怎么能没迎…像我这样,懂得‘欣赏’、也懂得‘推动’剧情的……观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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