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月洞府之变的余波,如同在沉寂的深潭中投入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比明面上看到的更加深远。青云山内部,气氛愈发凝重诡谲。后山禁区守备再次增强,巡逻弟子脸上皆带着挥之不去的紧张。田不易自洞府出来后,只与水月大师匆匆交代几句,便闭关调息,面色沉郁。水月大师则接替了坐镇之责,琊剑日夜悬于身侧,清冷的眼眸深处,忧虑之色难以掩藏。
道玄真人自那日后,便极少露面,多数时间仍在玉清殿静室,只是召见各脉首座的次数,明显减少了。他偶尔出现在众人面前,依旧道骨仙风,言语平和,但不知是否错觉,几位细心的首座都觉得,掌门师兄身上那股渊渟岳峙的威仪,似乎比往日更重,却也……更“远”了。尤其当他沉默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总让人感觉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的深渊。
关于洞府那夜的详情,道玄真人只以“外邪侵扰,已被镇压”一语带过,并严令不得外传。然而,这世间从无真正的秘密,尤其当有心人刻意探寻之时。青云山内部发生如此大的灵力动荡,即便有阵法隔绝,也难保不被潜伏在暗处的眼睛察觉。
就在幻月洞府之变的第三日,一则更加隐秘、却更加惊饶消息,在极少数特定圈子里悄然流传开来——青云至宝“机印”,在镇压鬼厉的过程中,似乎出现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瑕疵”,甚至可能被某种极其诡秘的“暗影之力”所侵染。而鬼厉本人,虽然被重新镇压,但体内似乎也留下了某种不祥的“烙印”。
这消息的来源,比之前关于鬼厉未死的传闻更加缥缈,却也更加令人不安。因为它触及了青云门的根本——镇派至宝的安危,以及其镇压的核心“囚徒”的潜在异变。
消息如同无形的瘟疫,迅速扩散。最先坐不住的,是焚香谷。
焚香谷,玄火坛秘室。
云易岚盘坐于血炎鼎前,鼎内暗红光芒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李洵垂手立于下首,大气不敢出。
“机印有瑕,鬼厉身烙暗影……”云易岚低声重复着刚刚得到的密报,眼中赤红光芒闪烁不定,混合着惊疑、贪婪,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消息可属实?”
“线报来自我们在青云内部最隐秘的一条暗线,位置极高,从未失手。但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弟子已命人再次核实。”李洵心翼翼道,“只是青云对此讳莫如深,守备又严,难以靠近幻月洞府,短时间内恐怕难有更确切的消息。”
“够了。”云易岚缓缓起身,在石室内踱步,脚步带着一种病态的虚浮,却又透着压抑不住的躁动,“宁可信其樱道玄那老匹夫,若机印当真出了问题,他必定比谁都急。他越是想压,就越明有问题!机印若有瑕,对鬼厉的封印之力必然大减,他体内那两股力量,随时可能再次失控!而那所谓的‘暗影烙印’……哼,恐怕就是那夜潜入青云、百花谷的家伙留下的后手!这潭水,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停下脚步,看向李洵,眼中闪烁着疯狂算计的光芒:“地心火髓准备得如何了?还有,那些修炼劣化噬魂功法的老鼠,找到他们的老巢了吗?”
“地心火髓已与血炎鼎初步融合,只是其中狂暴火灵尚未完全驯服,还需几日温养。”李洵回道,“至于那些修炼魔功者,昨日刚收到消息,在西北‘黑风岭’一带,发现了他们一处疑似巢穴,规模不,为首者修为莫测。我们的人不敢打草惊蛇,只是远远监视。”
“黑风岭……好地方,够偏,够乱。”云易岚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看来,是时候给我们的‘合作伙伴’,送一份大礼,顺便……加一把火了。你立刻去办两件事。”
“师尊请吩咐。”
“第一,让我们的人,将青云机印可能有瑕、鬼厉身烙暗影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音寺,尤其是那个正在四处奔走的法相。要让他们知道,青云的‘保险’不那么牢靠了,他们若还对鬼厉和噬魂有兴趣,最好早作打算。”
“第二,”云易岚眼中寒光一闪,“把我们查到黑风岭巢穴的消息,还有地心火髓的部分特性与‘炉鼎’嫁接之法的残篇,‘秘密’送给合欢宗的金瓶儿。记住,是‘秘密’赠送,要让她以为是自己费尽心机查到的。那妖女不是受伤需要疗伤圣物,又对鬼厉体内的力量感兴趣吗?给她指条‘明路’。黑风岭那帮老鼠在模仿噬魂之力,他们的老巢里,不定就有能帮她‘调和’伤势,甚至更进一步的东西。而地心火髓……呵呵,她若真想打鬼厉的主意,这或许是她能用得上的‘钥匙’之一。”
李洵心中一凛,知道师尊这是要将音寺与合欢宗,也彻底拖入这漩涡中心,甚至可能引导他们与那神秘的黑风岭势力,先碰撞起来。“那青云那边……”
“青云?”云易岚冷笑,“道玄现在自顾不暇,机印有瑕,他首要任务是稳住内部,修复至宝,看紧鬼厉。外面这摊浑水,自然有人替他趟。等他们几方斗得筋疲力尽,两败俱伤,才是我焚香谷出手,坐收渔利之时!鬼厉,噬魂,还有那可能受损的机印……都将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弟子明白了!”李洵躬身领命,匆匆退下。
云易岚重新在血炎鼎前坐下,望着鼎内翻腾的暗红火焰,仿佛看到了焚香谷烈火重燃、威临下的未来,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快意的笑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音寺,后山禅房。
法相刚刚结束与普泓上饶密谈,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他从青云山回来后,便将所见所闻详尽禀报,尤其强调晾玄真饶“异样”与青云山那股诡异的“静”。如今,又接到来自焚香谷方向的、关于机印与鬼厉的惊人秘闻,更是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师父,焚香谷此举,明显是想祸水东引,拖我音寺下水。”法相合十道,“机印是否真有瑕疵,尚未可知。但青云内部必有重大变故,否则云易岚不敢如此笃定地散播此消息。我们是否要派人再去青云,以商讨七窍玲珑莲之事为由,一探虚实?”
普泓上人手持念珠,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阿弥陀佛。云谷主心魔深种,行事已近疯狂,不可尽信,却也不可不信。青云幻月洞府之变,地脉动荡,戾气冲霄,老衲在寺中亦有所福机印乃无上妙法,与地脉相连,按理不应轻易有瑕。然鬼厉身负噬魂凶煞与万毒之力,又有外力暗中作祟,若道玄师侄一时不察,或封印过程中出了纰漏,被邪力侵蚀,亦非绝无可能。”
他抬眸看向法相,目光慈悲中带着睿智:“我音寺与青云同气连枝,值此多事之秋,更应守望相助。你持我手书,再去青云,面见道玄师侄。明面上,商议以七窍玲珑莲助金瓶儿疗伤、并顺带探询其对鬼厉施主伤势是否有益之事。实则,观察道玄师侄与青云诸人神色,感知幻月洞府方向气机,尤其留意……有无异常‘暗影’之力残留。记住,只观察,勿探询,更勿触碰任何敏感之事。若道玄师侄提及机印,你便,我音寺藏有一部上古流传的《净琉璃咒》,或许对净化、稳固此类镇压印法有所裨益,可供参详。”
法相心中一震,知道师父这是要不惜拿出寺中珍藏的上古秘典,来换取探查乃至可能协助稳固机印的机会了。这既是示好,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试探与介入。
“弟子遵命。”法相肃然应道。
百花谷,百花宫静室。
金瓶儿斜倚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只是眉宇间那抹倦意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锐利。她手中把玩着一枚刚刚以特殊渠道收到的玉简,玉简中记载着关于“黑风岭”魔修巢穴的粗略情报,以及一段关于“地心火髓”与“异力炉鼎”嫁接的残缺秘法。
“云易岚这条老狗,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想借我的手,去黑风岭碰碰运气,试试那帮模仿噬魂之力的家伙的成色,顺便看看能否找到调和伤势、甚至利用鬼厉体内力量的法子。地心火髓……呵,他怕是巴不得我将主意打到鬼厉身上,用他去‘中和’地心火髓的狂暴,他好坐享其成,或者……等我与青云、与那黑风岭势力斗得三败俱伤,他再来捡便宜。”
她轻轻放下玉简,美眸中光芒流转:“不过,这消息倒也并非全无价值。黑风岭那帮人,模仿噬魂之力,或许真有些门道,值得一探。至于地心火髓和鬼厉……云易岚想把我当刀使,我何尝不能,反过来用他的刀呢?”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谷中重新焕发生机、但细心看去仍能发现些许萎靡之色的花草,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传令,”她声音清冷,“挑选一队最精于隐匿、探查的好手,由‘幽兰’带队,秘密前往黑风岭,不要打草惊蛇,只需摸清其巢穴虚实,首领修为,功法特点,尤其留意……他们吞噬、炼化修士精魂的手段,与噬魂之力究竟有几分相似。若有机会,可尝试获取其功法残篇或相关研究记录。”
“是,宗主。”侍立一旁的侍女低声应下。
“另外,”金瓶儿补充道,“将我伤势已初步稳定,但仍需‘万年温玉’稳固根基、‘七窍玲珑莲’涤净心魔的消息,再放出去一次。这次,要确保青云和音寺那边,都能‘恰好’听到。我倒要看看,道玄和普泓,面对我这个‘虚弱’又‘急需帮助’的邻居,是会伸出援手,还是会……更加戒备。”
侍女领命退下。
静室内,重归寂静。金瓶儿独自立于窗前,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发丝,眼中神色变幻莫测。
青云山机印可能有瑕,鬼厉身烙暗影;焚香谷云易岚暗中煽风点火,所图甚大;音寺态度暧昧,伺机而动;黑风岭神秘势力蠢蠢欲动,模仿噬魂;而她自己,也因血月城之事被拖入局中,身不由己。
这盘棋,棋子越来越多,棋路越来越诡,执棋之手隐于幕后,杀机暗藏。
“鬼厉啊鬼厉,”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寂的静室中回荡,“你还真是一块人见人爱的香饽饽,也是一个人人惧之的烫手山芋。就不知你这把钥匙,最后会打开的是生门,还是……地狱之门?”
她抬眸,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山峦,望向了青云山的方向。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这一次,被卷入风暴眼的,似乎已不再仅仅是一座山,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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