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业九年，六月十日。
洛阳城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身上发懒。
可这两仪殿里，没人觉得懒。
文武百官站得整整齐齐，笏板举得端端正正，脸上都带着光。
那光不是太阳照的，是从里头透出来的。
杨勇坐在御座上，穿着绛纱袍，戴着通冠，比平时上朝还要正式几分。
他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三份东西：辽东大捷的详细战报，渊盖苏文的降表，还有一份是苏定方刚送来的、关于接下来如何处置高句丽和百济的条陈。
王喜站在御阶侧面，扯着嗓子喊：“百官朝贺——”
“臣等恭贺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黑压压跪了一地。声音从殿里传出去，连殿外广场上的禁军都能听见。
杨勇抬了抬手：“众卿平身。”
他等众人站定，才拿起那份战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前朝开皇年间，我大隋三十万大军征讨高句丽。随后的大业年间，大隋再次征集近百万大军伐高句丽，皆无功而返，死伤甚重。父皇每每念及此事，都叹息不已。此事，是我大隋数十年来未能了结的一桩遗憾。”
殿内静悄悄的。一些老臣，眼眶已经开始发红。
“如今，苏定方、刘仁轨，率领八万将士，大破高句丽十五万大军于辽东城下，阵斩敌将，生擒其主。高句丽举国震恐，平壤已定。此战，终雪前朝之耻，了先帝未竟之志！”
话音落下，程咬金第一个跳出来，大嗓门震得殿顶的灰都往下掉：“陛下圣明！先皇在有灵，也能瞑目了！这高句丽棒子，前朝那会儿多狂啊？如今呢？十五万人，被咱们八万人打得满地找牙！痛快！太他娘痛快了！”
他得粗鲁，可没人笑话他。
魏征出列，难得地脸上带着笑，但话还是那副板板正正的腔调：“陛下，前朝之憾，今日得偿。此非陛下英明神武、知人善任，焉能如此？臣以为，当告祭太庙，以慰列祖列宗在之灵。”
房玄龄也出列，捋着胡须道：“魏大人所言极是。此外，辽东既定，四夷震慑，此乃大隋威德远播之始。臣恭请陛下，择吉日受四夷朝贺，彰显朝上国之威。”
杨勇听着，点点头。他看向太子杨俨。
杨俨站在班列之首，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察觉到父皇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房相、魏大人所言甚是。但除此之外，儿臣更想到一事——”
“哦？来听听。”杨勇道。
“父皇当初命儿臣主持贤良阁选才，苏定方、刘仁轨，皆出于此。如今二人建功异域，扬威海外，足证父皇求贤之策，乃是根本。儿臣以为，当将此战之功，归于父皇求贤若渴、唯才是举之明，并昭告下，使下才俊皆知，只要有真才实学，不患无报国之路。”
杨俨得很是认真。
杨勇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儿子长大了，想事情不再是皮毛，能往根子上想了。
“俨儿得不错。”杨勇点头。
“此事，便由你来拟旨。要写得详尽些，让下人看看，我大隋选才用人，是个什么章程。”
“儿臣遵旨。”
杨勇又拿起那份封赏名单，沉声道：“苏定方、刘仁轨，统兵有方，战功赫赫。着加封苏定方为右骁卫大将军、辽东道行军大总管，赐爵闻喜县公，食邑千户；加封刘仁轨为左骑卫都督、辽东道行军副总管，赐爵朝阳县男，食邑五百户。罗艺、秦琼，战功卓着，各加封勋级，赏金帛若干。其余有功将士，由兵部、吏部核其功勋，从优叙功，该升官的升官，该赏赐的赏赐，一个都不能漏。”
“臣遵旨！”李靖和
杨勇又拿起苏定方的条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辽东虽定，但高句丽尚未彻底臣服，百济仍在，且此次助高句丽攻新罗，不可不追究。传朕旨意，命苏定方、刘仁轨，即刻进军，拿下平壤、泗沘二城。着高句丽、百济，去其王号，纳贡称臣，永为大隋藩属。同时，于辽东设安东都护府，于半岛设熊津都护府，分别管辖辽东及半岛之地。渊盖苏文，着即押解进京，朕要亲自审他。”
他顿了顿，又道：“告诉苏定方，打可以打，但要打出规矩来。降者不杀，百姓勿扰。咱们大隋要的是臣服的藩属，不是一片焦土。”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道。
圣旨拟好，盖上玉玺，六百里加急，送往辽东。
朝会散了。
百官退出两仪殿，三三两两着话，脸上都带着笑。
程咬金拉着李靖、尉迟恭，嚷嚷着要去喝酒。
房玄龄和魏征边走边商议告祭太庙的礼仪。
年轻的官员们聚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苏定方和刘仁轨的功绩，眼睛里都闪着光。
那是希望的光。
…………
《隋报》的号外，当下午就贴满了全城。
报童的嗓子都喊哑了，可还是扯着脖子喊：“号外号外！辽东大捷！陛下封赏有功将士！苏将军刘将军要进兵平壤啦！”
人们围了一层又一层。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
念到封赏名单时，一片叫好声；
念到要设安东都护府、熊津都护府时，又是一片议论声。
“安东都护府？那是管辽东的吧？”
“熊津都护府？那在哪儿？”
“笨！熊津就是百济的地界！这下好了，百济那帮家伙，也得给咱们大隋纳贡了！”
“活该！谁让他们帮着高句丽打新罗来着？咱们大隋的弟，是他们能随便欺负的？”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挑着担子站在人群外头，听了一会儿，咧着嘴笑了。
他回头对旁边的老伴：“听见没？咱们大隋，越来越大了。往后这生意，不定能做到了辽东那边去。”
老伴白了他一眼：“做梦呢你？辽东多远？你挑着这担炊饼去，还没到就馊了。”
“嘿嘿，我就是那么一。”老汉也不恼，挑起担子，慢悠悠走了。
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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