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林药师大步走进来，他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的，身上还穿着练武的短打，额头上带着汗。
一进殿，看到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宁纯，还有瘫坐在椅上、面如死灰的林士弘，他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宁纯回来了？杨勇他怎么？”林药师急声问道，目光却看向林士弘。
林士弘没话，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宁纯再一遍。
宁纯哽咽着，又简要了一遍。
林药师听完，眼睛瞪得溜圆，额头上青筋暴起，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欺人太甚！他杨勇真以为咱们岭南儿郎是泥捏的不成？！大哥！不能降！咱们凭险而守，跟他耗！耗到他粮尽退兵！”
“耗？”
林士弘终于开口：“拿什么耗？咱们的粮草，能撑多久？各部俚僚，真能跟咱们一条心？隋军若真如宁纯所，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一步步推过来，咱们徒哪里去？徒深山里？那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他看向林药师，眼神复杂：“二弟，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啊！可是……萧铣的下场摆在眼前。杨勇此人，得出，做得到。他既然敢放话让咱们‘洗净脖子等着’，就必然有十足的把握。”
林药师还要争辩，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王戎、冯盎、张善安等人也闻讯赶来了。
他们进殿后，听完宁纯的叙述，一个个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王戎捻着胡须的手抖得厉害，半晌才叹道：“大王……杨勇这是……这是不给活路啊。要么全须全尾去洛阳当富家翁，要么……就是身死族灭。这……这……诶！”
冯盎也苦笑：“九江一战，咱们已经见识了隋军的厉害。若他们真的大举南下，咱们……恐怕确实挡不住。大王，如今隋军挟大胜之威，士气正盛。而咱们……军心浮动啊。不少部落首领，私下里都在打听消息，恐怕……已有异心。”
这话到了林士弘最担心的地方。
他之所以能割据岭南，靠的不是朝廷任命，而是本地豪帅、俚僚首领的支持。
这些人跟着他，是为了利益。
如今强敌压境，生死难料，还有多少人愿意跟他一条道走到黑？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宁纯偶尔发出的抽泣声，和炭火噼啪声。
许久，林士弘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湿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窗外，楚王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远处广州城的轮廓隐在黑暗里，只有零星的几点光亮。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年轻豪帅时，带着族人在山林里狩猎，在江河边捕鱼。
后来下大乱，他趁机而起，吞并周边，势力越来越大，终于在这岭南之地称王。
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成就一番霸业。
可如今……
林士弘长长吐出一口气，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转过身，看着殿内众人。
王戎垂着头，冯盎眼神闪烁，张善安握紧了拳头，林药师满脸不服，宁纯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罢了……”
林士弘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语气道：“派人去洛阳吧。告诉杨勇……我……愿降。”
“大哥！”林药师猛地抬头，眼中迸出血丝。
林士弘摆摆手，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不必再了，我意已决。王司空，你起草降表吧。言辞……尽量恭顺些。宁纯，你再辛苦一趟，陪我……陪我去洛阳。”
他顿了顿，看向林药师：“二弟，你也跟我一起去。咱们……一起去洛阳。”
林药师还想什么，但看到大哥那双疲惫绝望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狠狠一跺脚，转身冲出殿外，很快传来他发泄般的怒吼和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王戎深深一揖：“老臣……遵旨。”
宁纯瘫软在地，既是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无比悲凉。
殿内众人陆续退下，只剩下林士弘一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盆已经凉透的鸡汤，油脂凝固在表面，形成一层白腻的膜。
他伸手端起酒壶，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
米酒辛辣，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但他没有停，又灌了几口，直到酒壶见底。
然后，他伏在桌上，肩膀剧烈耸动起来。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
…………
就在岭南的降表还在路上时，洛阳城里，迎来了另一批特殊的客人。
正月末，突厥处罗可汗的使者，终于抵达了洛阳。
使者名叫阿史那思摩，是处罗可汗的远房堂弟，约莫三十来岁，高鼻深目，留着浓密的络腮胡，穿着突厥贵族的皮袍，外罩一件半旧的锦缎坎肩，风尘仆仆。
他带着二十余名随从，十辆满载皮货、药材、金银的大车，被安置在四方馆驿——就是之前宁纯住过的那处。
阿史那思摩显得沉稳许多，但眼底深处那份警惕和算计，却瞒不过人。
他到洛阳的第二，就通过鸿胪寺递了国书，请求觐见大隋皇帝，商讨赎回俘虏之事。
杨勇在麟德殿接见了他。
这次接见的规模比见宁纯时更大。
殿内炭火烧得旺，温暖如春。
但阿史那思摩一进殿，还是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御座上那位年轻皇帝的目光，平静却锐利，仿佛能穿透皮袍，看到他的五脏六腑。
两旁那些大臣，个个气度不凡，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阿史那思摩深吸一口气，按照突厥礼节，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外臣阿史那思摩，奉我突厥处罗可汗之命，拜见大隋皇帝陛下。愿陛下千秋万载，草原愿与大隋永息刀兵，永为睦邻。”
话得漂亮，但殿内众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场面话。
真要和睦，就不会有去年的朔方之战了。
杨勇微微颔首：“可汗有心了，使者一路远道而来，甚是辛苦。处罗可汗想要赎回俘虏之事，朕已知晓，不知可汗打算怎么个赎法？”
阿史那思摩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双手呈上：“回陛下，这是我可汗拟定的赎人名单及相应赎金。共计黄金八千两，良马五百匹，上等皮毛三千张，药材若干。欲赎回左贤王阿史那咄苾、大将执失思力、吐屯啜等一十三人。”
内侍接过清单，转呈杨勇。
杨勇扫了一眼，没立刻话，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名单上的人，确实都是被俘突厥人中身份较高的，但唯独少了一个最关键的名字——阿史那云娜，处罗可汗的宠妃。
杨勇抬起眼，看向阿史那思摩，戏谑道：“就这些人了吗？朕记得，俘虏中还有一位身份颇为特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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