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门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
城墙上的唐军御林军，紧张地向下张望着，弓弩虽然在手，却无人敢引弦。
一些士兵甚至悄悄松开了握紧兵器的手，眼神闪烁。
终于，“嘎吱——嘎吱吱——”
一阵沉重而艰涩的、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的绞盘转动声，从宫门后传来。
那两扇巨大的宫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逐渐扩大。
首先出来的，是两列身着金甲、但神情萎靡、甚至带着惶恐的御林军士兵。
他们手中的兵器低垂着，脚步也有些凌乱，出来后便迅速分列宫门两侧，低着头，不敢与对面的隋军对视。
接着，一群文官打扮的人，簇拥着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为首者，正是李渊。
他果然换下了龙袍，穿着一身深紫色、略显陈旧的圆领常服，头上也只戴了一顶普通的黑色幞头。
他走得有些慢，脚步甚至有些虚浮，需要身旁两名内侍下意识地搀扶，才能保持基本的仪态。
他的脸色在晨光下显得蜡黄，眼袋浮肿，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向宫门外那匹白马上的人影时，骤然收缩，迸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他身后，跟着封德彝等一众大臣，个个面如土色，垂头丧气，如同等待审判的囚徒。
杨勇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李渊身上。
这个曾经的表亲，曾经的隋臣，后来的叛将，如今的“大唐皇帝”。
许久不见，他似乎苍老了许多。
李渊在距离杨勇约二十步外停下脚步。
这个距离，足够双方看清彼此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风吹过广场旗杆发出的呜呜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隋军在其他区域接收城池的号令声。
李渊的喉咙滚动了几下，他试图挺直脊背，想保留最后一点尊严，但那股从心底涌上的寒意和虚弱，让他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无比艰难。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干涩嘶哑，像破旧风箱拉出的声响：“杨……杨勇。”
他没有用任何敬称，也没有称陛下，直呼其名。
这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能维持的、脆弱的姿态。
杨勇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李渊。”
同样直呼其名。
这简单的回应，让李渊身后一些还抱有幻想的大臣，心彻底沉了下去。
没有叙旧，没有寒暄，只有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李渊的脸皮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次开口，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语调：“杨勇！今日……是你赢了！长安是你的了！这江山……也是你的了！”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泛起血丝，死死盯住杨勇：“朕……我可以投降！可以自去帝号，可以交出传国玉玺，可以让你兵不血刃地进入这皇城！”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甚至向前踉跄了一步，伸手指着杨勇，“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你必须发誓——饶过我李氏一族性命！不得诛杀我李家任何一人！包括我的儿子们，我的宗亲，所有姓李的族人！”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杨勇！你听清楚！这是我投降的唯一条件！你若答应，我即刻下令打开所有宫门，束手就擒！你若不答应——”
他猛地回头，指向身后巍峨的宫墙，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狰狞：“我就下令焚了这皇宫！烧了这长安！我李渊就是死，也要拉上这满城的宫殿，拉上这长安城陪葬！让你得到的，只是一片焦土！让下人都看看，你杨勇是如何逼死自己的表亲，如何为了一座空城，不惜让百万生灵涂炭！”
这威胁，如同垂死野兽的咆哮，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李渊身后的裴寂、刘文静等人吓得魂飞魄散，想劝阻又不敢。城墙上的御林军士兵们也是一阵骚动。
焚烧皇宫？
焚烧长安？
这是疯了吗？
所有隋军将士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而充满杀意。
尉迟恭、程咬金等人更是怒目圆睁，握紧了兵器。
杨勇却依旧端坐马上，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千年寒潭，冷冷地审视着李渊，仿佛要穿透他疯狂的外表，看清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李渊是想让朕放过李元吉？
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与杀意，如同岩浆般在胸膛中奔涌。
作为兄长，作为男人，他恨不得将李元吉千刀万剐，恨不得将整个李家连根拔起！
但……他是大隋的皇帝，下之主。
如果今日，他为了私仇，拒绝了李渊的条件，导致李渊真的狗急跳墙，焚烧宫室，甚至引发全城大火……
那会是怎样的人间惨剧？
会有多少无辜者葬身火海？
他杨勇，以及他刚刚树立起“仁德”、“命所归”形象的大隋，将会背上怎样残暴不仁的骂名？
下还未平定，若因此失了人心，让其他割据势力有了拼死抵抗的理由……
得不偿失。
皇帝，不能只凭快意恩仇。
他要考虑的，是江山社稷，是下安定，是尽可能地减少统一过程中的代价，是为即将到来的新朝，奠定一个尽可能安稳、得人心的开端。
李渊在赌。
赌他杨勇顾全大局，赌他不敢冒下之大不韪。
而杨勇……不得不承认，李渊赌对了。
至少，在“焚烧长安”这个疯狂威胁上，他不敢去赌李渊是否真的会做。
他冒不起这个险。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李渊死死盯着杨勇，额角的青筋在跳动，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最后的威胁是否有效，他只是凭着一股不甘和绝望，吼出了这些话。
终于，杨勇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饶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李元吉，必须付出代价。”
李渊的心猛地一沉。
“他当街羞辱朕妹，重伤朕之妹夫，罪不可赦。朕可以答应你，饶他性命，不株连李氏其他无关族人。”
杨勇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李渊瞬间煞白的脸，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铁锤砸落：
“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否则，难消朕心头之恨，难平朕妹与妹夫所受之屈辱。”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中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李元吉，必须废去双手双脚，从此成为一个残废，一个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的废物！这是朕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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