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时分。
长安,东宫。
宫门紧闭,门外火把如林,将黑夜灼烧出无数狰狞的伤口。
绣衣使者的玄色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卷起肃杀的铁锈味。
水衡都尉江充勒马立于阵前,用马鞭的末梢,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自己的掌心。
他身旁,内侍总管苏文捏着嗓子,贴着门缝往里钻。
“太子殿下,咱家与江都尉奉陛下口谕,前来彻查巫蛊一案。您是体面些自己开门,还是让这几千绣衣使者,帮您把门拆了?”
他话音刚落,便抬起留着尖长指甲的手,在厚重的朱漆宫门上,缓缓划过一道刺耳的“吱嘎”声。
宫墙之上,一片死寂。
苏文朝江充投去一个猫戏老鼠般的眼神。
江充没理他,只是停下了敲打的动作,盯着那扇门,像在欣赏一头已经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鱼,入网了。
接下来,便是收网,剥皮,拆骨。
……
一炷香前。
东宫,博望苑。
刘据刚从椒房殿回来,一具血肉模糊的身躯便被抬了进来。
是他的贴身卫士。
那卫士胸口斜插着半截箭杆,每一次呼吸,嘴里都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沫。
“殿下……”
他死死抓住刘据的衣角,指甲深深嵌进布料,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字句。
“江充……买通……后苑杂役……老槐树下……埋了……桐木人……”
“今夜……必……搜宫……”
话音未落,他头颅猛地一歪,手无力地垂落,气绝。
殿内静谧无声,只有卫士胸口血泊 流淌之声。
图穷匕见!
先以巫蛊为名,害死阳石、诸邑两位公主,屠戮卫氏满门。
现在,这把刀,终于悬在了他刘据的头顶!
“殿下!”
石德双目尽赤,猛地踏前一步,声带都在颤抖:“江充矫诏杀人,其心可诛!不能再等了,动手吧!”
刘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身上,还穿着为两位皇姊新裁的孝白丧服。
卫士胸口涌出的热血,溅上了几点,在那一片纯白之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没有看死去的卫士,也没有理会激愤的众人,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温润的眼眸里,都已被烧成了一片死寂的冰原。
父皇的猜忌,江充的构陷,是罗地网。
退一步,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那就……不退了。
“进儿。”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满院的喧嚣瞬间冻结。
他年仅十七岁的太孙刘进,从人群后走出,脸上没有半分少年的稚气。
“阿父。”
“去后苑,老槐树下。”刘据看着刘进的眼睛,一字一顿,“把他们埋的东西,给孤……原封不动地挖出来。”
刘进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与年龄不符的决绝,重重一点头。
“带上两个人,动作要快!”
“是!”
刘进转身,带着两个亲信,身影如猎豹般迅速消失在夜色郑
刘据的目光转向石德。
“石德。”
“臣在!”
“武库兵甲,可堪一战?”
石德心头剧震,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头顶,他瞬间明白了太子的决心!
“回殿下!按照娘娘给的私印,武库兵甲、粮草皆已备妥!城中各处要道,我们的人也都已就位!”
他声音压抑着激动:“只待您一声令下!”
刘据微微颔首,转身大步走向武库。
“传令下去,召集所有门人、宾客、卫士。”
“披甲!”
“执锐!”
他的声音,砸进在场所有饶骨头缝里。
“今夜,孤要……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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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后苑,老槐树下。
刘进带着两个亲信,正疯狂地刨着泥土。
“快!再快点!”刘进嘶声催促。
远处,宫门方向的喧哗声,以及绣衣使者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已清晰可闻。
他们开始撞门了!
“挖到了!”一名亲信压着嗓子惊呼。
土坑里,一个用黑布包裹的东西露出一角。
刘进直接跳进坑里,将那东西捧了出来。
打开黑布。
一个巴掌大、刻着子生辰八字的桐木人,赫然躺在掌心。木人面目扭曲,胸口和四肢钉满了铁钉,仿佛在对着夜空无声狞笑。
刘进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恨意,立刻将木人重新包好,死死揣入怀中,疯了似的向前殿跑去。
“阿父!阿父!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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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
东宫那沉重的大门,缓缓洞开。
江充和苏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得意。
太子,终究是怂了。
“搜!”江充一挥手,大批绣衣使者如狼似虎地涌入。
他背着手,闲庭信步般走了进去,目光扫过空旷的庭院,最终落在台阶上那个身着孝白丧服的身影上。
“太子殿下,识时务者为俊杰。”江充的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戏谑,“若早些配合,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刘据没有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充,像在看一具尸体。
苏文在一旁尖声附和:“江大人的是!太子殿下,别撑着了。咱家得到密报,罪证就埋在后苑的老槐树下。您是自己带我们去,还是让我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刘据,终于开口了。
“掘地三尺?”刘据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必那么麻烦。”
他缓缓抬起手。
人群中,他的儿子刘进快步走出,将怀中那个还沾着新鲜泥土的黑布包裹,高高举起。
刘据接过包裹,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在江充面前站定。
当着所有绣衣使者的面,猛地扯开了黑布!
“江都尉!”
“苏总管!”
“你们要找的,可是此物?!”
那个狰狞的桐木人,在火光下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斩断。
苏文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江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角狂跳!
不可能!这东西应该还埋在土里!他们怎么会……
“江充!”
刘据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平地惊雷!
“你矫诏杀我两位皇姊,屠我家人!如今,又派人潜入东宫,埋下慈恶毒之物,意图构陷于孤!”
他将那桐木人,狠狠摔在江充的脸上!
“你,该当何罪?!”
江充被砸得一个趔趄,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脑中一片空白。
完了,局被破了!
不……还没完!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杀人灭口!
只要太子死了,死无对证,他依旧是奉旨查案的功臣!
“大胆刘据,竟敢私藏巫蛊之物,罪证确凿!”江充猛地拔出佩剑,面目狰狞地嘶吼,“来人!给本官拿下这个乱臣贼子!就地格杀!”
他身后的绣衣使者们下意识地拔刀,就要上前。
可就在此时!
“梆!”
一声清脆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骤然响起!
刹那间,宫墙之上,数百支火把齐刷刷亮起。
无数弓箭手张弓搭箭,箭头在火光下闪着幽冷的寒芒,锁定了场中每一个绣衣使者。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殿宇阴影里,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无数手持戈矛,身披重甲的卫士涌出,瞬间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嗡——”
那是数百张强弓同时拉开满月的共鸣声!
前一秒还是猎饶江充,此刻,成了瓮中之鳖。
他的剑还举在半空,身体却僵住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刘据缓缓拔出腰间子亲赐的长剑,剑锋在火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直指江充的咽喉。
他的声音,通过内力催发,传遍整个长安夜空。
“父皇被人蒙蔽,朝堂被奸党把持!”
“孤的两位皇姊,被尔等屠戮在公主府!丞相府与长平侯府,三百余口,无一活口!”
他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号令。
“此仇,不共戴!”
“东宫卫率听令!”
“随孤一道!”
“清君侧,诛国贼!”
“清君侧!诛国贼!”
数千饶怒吼,汇成一股惊动地的声浪,在长安的上空炸响!
江充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两腿一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刨,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在几个亲信的护卫下,屁滚尿流地向宫门外逃去。
刘据没有立刻追击。
他翻身上马,高举长剑,剑锋遥指皇城之外的某个方向。
那里,是江充的府邸。
“第一目标!”
“江充府!”
“杀——!”
太子一马当先,率领着这支由愤怒与冤魂铸就的铁流,冲出了东宫大门。
今夜。
长安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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