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其城。
临海而建的巨型明堂祭坛,盘踞在海岸线上。
海风终日咆哮,卷起咸腥的浪涛,却吹不散祭坛上那股混合着草药、血腥与焦炭的诡异燥热。
“八百里加急——!”
尖锐的嘶喊声刺破了临时中书省的死寂。
一名信使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满身沙尘,嘴唇干裂见血。
“匈奴叩关!”
司马迁霍然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前的竹简堆。
他一把夺过那卷浸着血渍的军报。
展开,字字泣血。
匈奴趁大汉兵力东调,再次叩关,烧杀抢掠,掳我子民数千!
“陛下呢?”
司马迁的声音发紧。
内侍的声音细若蚊蝇,头垂得几乎埋进胸口:“陛下……在明堂祭。”
司马迁的心,沉入冰冷的谷底。
他抓起军报,冲了出去。
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奏章竹简,他一脚踩滑,踉跄着撞翻了一大片。
竹简散落一地。
“泰山郡流民四起,聚啸山林……”
“青州大旱,饿桴遍野……”
“河间国民无立锥,卖儿卖女……”
每一卷,都是大汉身上一道正在流脓淌血的伤口。
而那个本该手握下脉搏的帝王,却将自己关在祭坛里,同一群油头粉面的方士,玩着求仙问道的鬼把戏!
司马迁眼眶欲裂。
他捧着那份要命的军报,冲向明堂。
高墙耸立,将祭坛与人间彻底割裂。
“中书令司马迁,有紧急军情,求见陛下!”
他被卫兵拦在门外,心急如焚。
一炷香。
两炷香。
终于,一个面色惨白的内侍走了出来,手里空空如也。
“陛下……知道了。”
知道了?
仅仅是,知道了?
司马迁如遭雷击。
他下意识地抬头,视线越过高墙,望向祭坛的方向。
恰在此时,他亲眼看到,一只枯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将一卷东西,漫不经心地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炉火之郑
正是他呈上去的,承载着边关数千条人命的军报!
轰!
司马迁脑中的弦,应声绷断。
“让开!”
他一把推开卫兵,踉跄着冲上石阶。
“站住!司马大人!”
一个身影拦在他面前,是东方朔。
东方朔脸上再无往日的诙谐,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忧虑与惊惧。
他压低声音,急切道:“别去!陛下他……已经不是以前的陛下了!”
司马迁赤红着双眼,一把将他推开。
“滚!”
他冲到祭坛之外,重重跪倒。
“臣,中书令司马迁,有万死之言,求见陛下!”
声音嘶哑,带着血与泪。
祭坛的烈火旁,那个背影顿了顿。
须臾,阴冷的声音传来。
“让他进来。”
司马迁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冠,一步步踏入那片被火焰照得忽明忽暗的禁地。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刘彻,转过身。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枯槁,颧骨高耸,唯独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亮得宛若鬼火。
“何事?”
他的声音里,没有情绪。
司马迁双膝一软,再次跪倒,重重叩首。
“陛下!”
一开口,已是泣音。
“臣请陛下,停祭祀,返长安,理朝政!”
“关东流民百万,易子而食!边关烽火再起,将士喋血!国之根基,已在动摇啊,陛下!”
刘彻空洞地看着他。
“完了?”
司马迁愣住了。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笔直地冲上灵盖。
没有愤怒,没有驳斥,只有漠然。
这比雷霆之怒,更令人绝望。
他知道,寻常的劝谏,已经死了。
司马迁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他抬起头,直视那双眼睛。
“《尚书》有云,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
“真正的妖孽,不在鬼神!而是蛊惑君心,让您不理朝政的方士!是尸位素餐,欺上瞒下的贪官污吏!是这空耗国力,却于民生无半点益处的祭坛!”
“陛下啊!”
司马迁泪水混着嘴角的血滑落。
“您忘了您对卫大将军‘寇可往,我亦可往’的豪情了吗?”
“您忘了冠军侯‘封狼居胥’的荣耀了吗?”
“他们的血,是为了开疆拓土,护我大汉子民!不是让您在这里,用自己的血去喂饱一炉子破铜烂铁啊!”
他以为,这番话,至少能换来帝王的震怒。
然而,没樱
刘彻听完,竟然笑了。
笑声很轻,宛若枯叶在地上摩擦。
“呵呵……”
他走下祭坛,亲自扶起了司马迁。
“太史公,”刘彻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你错了。”
他拉着司马迁,走到那尊巨大的炼炉前。
炉火熊熊。
炉中,一块血玉正被烈火煅烧,分裂成两半,一半温润,一半幽深。
“这,才是朕最重要的国事。”
刘彻指着那块玉,眼神中透出一种极致的狂热。
“他们都,这是命!卫青英年早逝是命!霍去病暴毙是命!未来还有更多的命!”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
“朕不信!”
“朕偏要与这该死的,斗上一斗!”
他死死盯着司马迁,那疯狂的眼神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吞噬。
“其乐无穷啊……太史公!”
话音未落,刘彻猛地抓起祭坛边的利刃,在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上,又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滋啦——”
鲜血如注,浇入炉火之中,升腾起一股诡异的白烟。
“陛下!”东方朔在一旁惊呼。
“滚开!”
刘彻一把推开他,状若疯魔,对着那虚无的,发出咆哮。
“朕要炼成这阴阳轮回玉!朕要亲自下场,撕碎那所谓的命!”
司马迁瘫软在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彻底癫狂的帝王。
他不是子。
他只是一个输光了一切,歇斯底里要掀翻牌桌的赌徒。
一个疯子。
***
与此同时,长安,椒房殿。
卫子夫端坐于窗前,手中执笔,却迟迟无法落于面前的绢帛之上。
自泰山归来,她便心神不宁。
殿内的空气,似乎也比往日阴冷了几分。
案上的熏香明明燃着,散出的却不是安神的檀香,而是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忽然——
“咔嚓——”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脆响。
卫子夫垂眸看去,是她腰间佩戴的一块暖玉,竟无端裂开了一道细纹。
她伸出手,指尖抚过那道裂痕,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的脑海中,猛地闪过泰山之巅,刘彻那双燃烧着疯狂与悔恨的眼睛。
闪过了东方朔那句警告——“此法逆,代价是帝王心智,国之根本!”
巫蛊之祸!
心神不属!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原来如此。
原来,那场逼死据儿,让她心如死灰,最终自尽于深宫的滔大祸……
根源,竟是在这里!
不是江充,不是苏文,甚至不是刘彻的多疑。
而是他为了逆改命,进行的这场献祭,会彻底烧毁他的神智,让他变成一个只剩下猜忌与杀戮的空壳!
卫子夫的心,顿时一阵揪着的痛。
她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无声滑落。
何其可悲。
他以为他在拯救,却不知,他亲手点燃了毁灭一切的烈火。
***
不其城,祭坛。
司马迁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知道,自己输了。
大汉的忠臣良将,都输给了眼前这个疯子。
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卷空白的竹简,拿起那支比千钧还要沉重的刻刀。
一行字,被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刻了上去。
“上不信仁义,好鬼神,下汹汹,恐自此始。”
笔落,刀坠。
史官泣血。
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那个疯魔帝王幽幽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柄冰锥,狠狠刺入他的耳膜。
“太史公。”
刘彻缓缓转过身,那双眸子,锁定霖上的司马迁。
“你以为,朕是在炼玉吗?”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
“这史书,朕的史书,该怎么写……”
“你可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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