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滇中夜晚,风里还夹着霜气。
黔国公府的四门紧闭,墙头火把映出甲士巡弋的黑影。
府内正堂却灯火通明,酒气混着炭火味熏得人头晕。
沐启元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茶几,杯盏碎了一地。
“朱燮元算个什么东西!”
他扯开锦袍前襟,露出脖颈上那道青紫勒痕,
那是白日里被按倒在地时留下的,
“一个巡抚敢捆本公?
我沐家镇守云南二百余年,他朱家算哪根葱!”
堂下聚着二十来人。
几个沐家旁支的叔伯蹲在角落抽水烟,女眷缩在屏风后窃窃私语。
管事沐忠带着十多个家丁站在门口,手里都拎着棍棒。
“国公爷得是。”
一个山羊胡老头站起身,是沐启元的堂叔沐朝辅,
“当年黔宁王(沐英)跟着太祖打下时,他朱家祖宗还不知道在哪儿刨食呢。
如今倒骑到沐家头上来了。”
屏风后转出一个妇人,约莫三十出头,鬓边金簪乱晃。
这是沐启元的正妻焦氏。
“白日里那些兵闯进后宅,妾身的妆匣都被翻了个底朝。”
焦氏声音尖利,
“还有王法吗?还有理吗?国公爷,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沐启元抓起案上半壶冷酒灌了几口,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
“算?本公当然要算。”
他把空壶砸向堂柱,瓷片迸溅,“沐忠!”
“的在。”管事连忙上前。
“府里还有多少能打的?”
“算上护院、家生子,能拿刀棍的约有八十人。
后马厩还有二十多匹马。”
“够用了。”
沐启元眼睛发红,
“今夜三更,你带三十人从西角门冲出去。
西边围墙外是条窄巷,守兵不多。”
“冲出去之后呢?”
“去曲靖。”
沐启元压低声音,
“曲靖土司沙氏,去年收过咱们三千两银子。
你告诉他,只要他起兵,打下昆明后,布政使司的库银分他三成。”
屏风后一个年轻妾室惊呼出声:
“国公爷,这……这是要造反啊!”
“造反?”
沐启元狞笑道,
“是朱燮元先反的!
他一个巡抚敢动世袭国公,到底谁反谁?”
沐朝辅咳嗽了一声:
“启元,是不是再想想?咱们可以上疏朝廷……”
“上疏有个屁用!”
沐启元粗暴的打断他,
“魏忠贤那阉狗早就看沐家不顺眼。
等奏疏到京城,咱们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焦氏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啪地拍在案上。
“妾身嫁进沐家十六年,没受过这种气。
国公爷,要冲就一起冲,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这话激得堂下家丁们嗷嗷叫起来。
有人抡起棍棒敲打梁柱,有人把花架推倒在地。
一个年轻家丁踹翻铜盆,炭火滚了一地,熏得满堂烟灰。
沐忠还算冷静:“国公爷,就算冲到曲靖,沙氏万一不肯出兵呢?”
“他会出的。”
沐启元从怀中摸出一块铁牌,扔给沐忠,
“这是沐家与车里宣慰司(西双版纳)往来的信物。
你告诉沙氏,若他不帮,我就让人去车里借兵。
等车里兵一到,第一个灭的就是他曲靖沙家。”
堂外忽然传来梆子声。
一更了。
沐启元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柄腰刀。
刀身映着火光,照出他扭曲的脸。
“都听好了。”
他转身盯着众人,
“沐家二百年的基业,不能折在朱燮元手里。
今夜要么杀出去,要么死在这儿。等明日亮,咱们……”
话没完,东边墙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像是很多马蹄踏过石板路的声音。
堂内霎时安静。
沐忠疾步走到窗边,挑开一道缝往外看。
只见墙外火把的光突然多了数倍,人影幢幢,把府邸围得如铁桶一般。
“国、国公爷……”
沐忠颤声道,“外头……外头好像又来兵了。”
沐启元提刀冲到窗前。
隔着窗纸,能看见墙头新增的火把连成一道火线。
隐约有铁甲摩擦声、令旗挥动的破空声。远处似乎还有车轮碾过街道的吱呀响动。
“多少人?”沐启元咬牙问。
“看不清……但四面八方都是火把,少也有上千。”
焦氏手里的匕首当啷掉在地上。
沐朝辅瘫坐回椅子,水烟杆从指间滑落。
先前叫嚣的家丁们面面相觑,棍棒都垂了下来。
推倒的花架横在堂中,碎瓷和炭火混作一堆,像极了此刻府内乱糟糟的心绪。
墙外忽然传来号角声。
悠长,低沉,穿透夜色。
这是军中集结的号令。
沐启元攥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盯着窗外那片火光,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喊出什么话来。
堂内只剩炭火噼啪的轻响,和屏风后压抑的啜泣声。
夜还很长。
黔国公府的正门是在卯时初刻被撞开的。
不是攻破,是撞开。
守门的家丁听见外头沉重的撞木声时,就已经抖得拉不开门闩。
等第三下撞击传来,包铁木门连着门轴整个向内倒去,砸起一院子尘土。
先涌进来的是步卒。
清一色灰布袄,铁盔,手里端着长矛或腰刀。
进来后迅速沿墙散开,占住廊道、角门,动作麻利得像是演练过许多遍。
没人喊叫,只有脚步声和甲片摩擦的沙沙响。
后头跟着进来一队带弓的,在庭院里扇形排开,箭矢斜指地面。最后才是几个骑马的。
朱燮元从一匹青骢马上下来,身上披着灰鼠皮大氅。
郭忠和王孤狼一左一右跟着,三人被二十来个持盾的兵士护在中间。
正堂的门敞着,里头灯火还亮。
沐启元就站在堂前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柄腰刀。
身后聚着沐忠和几个家丁,棍棒横七竖柏举着。
“朱燮元!”
沐启元指着朱燮元嘶吼道,
“你一个二品巡抚,夜闯国公府,是真要造反不成!”
朱燮元走到庭院中央站定。
有兵士搬来一张马扎,他没坐。
“黔国公,”
朱燮元开口道,
“本官白日里就过,请你过府问话。
你闭门不出,还纵家丁持械对峙。这又是哪家的规矩?”
“问话?有你这般问话的?!”
沐启元刀尖指向朱燮元,
“捆了本公,搜我府邸,翻我妻妾妆匣!
朱燮元,今日这账,咱们定要算清楚!”
“是要算。”
朱燮元神情淡然,
“黔国公府家丁殴伤布政使司吏员三人,
其中一人肋骨断了四根,现在还躺在惠民药局。
昆明府递上来的状子,告沐家强占民田、私设税卡、殴毙人命的,拢共一百二十七桩。
黔国公,这些账,又该怎么算?”
沐启元脸色涨红,刀在空中虚劈一记:
“那都是刁民诬告!
我沐家世代镇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就凭这些,你就敢动我?”
“本官按大明律行事。”
朱燮元抬了抬眼皮,
“黔国公,你若此刻放下刀,随我去巡抚衙门清楚,或许还有回旋余地。”
“回旋?”
沐启元忽然狂笑起来,笑得身子前仰后合,
“朱燮元啊朱燮元,你是真蠢还是装糊涂?
今日我若踏出这府门半步,明日昆明城外就会多一具无名尸首!
你们这些当官的,这套路数我见多了!”
他笑声一收,刀尖又抬起来:
“可你听好了。
只要我沐启元今夜能逃出去,哪怕只剩一口气,
爬也要爬回昆明。
到时候,我要亲手剁了你那身官皮,把你脑袋挂在这府门前旗杆上!”
庭中火把噼啪炸响。
沐启元深吸了口气,突然大声喝道:
“皇帝卸磨杀驴!
我黔国公一脉,从黔宁王开始,替朱家守了二百三十七年云南!
平土司,剿蛮乱,哪一代沐家人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如今倒好,一道圣旨没有,就派你来抄家灭门?
朱燮元,你回去告诉皇帝——”
他往前踏了一步,刀指北方:
“他朱由校昏庸无道,不配坐那把龙椅!”
话音落下,庭中一片死寂。
火把的光在众人脸上跳动。
然后,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朱燮元身后传来:
“那你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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