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的冬湿冷,但宣慰司衙门里炭火烧得旺,倒不觉得。
年关前后下了几场雪,薄薄地盖了山城,转眼又化了,青石板路总是湿漉漉的。
年是在石柱过的。
钟擎没搞太大排场,但该有的都樱
秦良玉安排得周到,杀年猪,熏腊肉,打糍粑,蒸烧白。
衙门里摆了几桌,请了孙承宗、袁可立、卢象升、孙传庭、王三善这些“客卿”,
还有秦家能上桌的子弟,许自强也风尘仆仆的从松潘骑快马赶了回来。
席间少不了酒。
本地的苕酒,劲儿大,入口辣,下喉烧。
钟擎喝得不多,看着卢象升和孙传庭两个书生被秦民屏几个武将灌得满脸通红,
孙承宗捻着胡子笑,袁可立和王三善低声着四川的盐务。
秦良玉坐在主位另一侧,偶尔和钟擎两句松拍防务,
更多时候是看着满堂的热闹,眉眼间有些许松缓。
最热闹的一角是年轻人那边。
张凤仪拉着换了普通棉袍的朱由检,和秦翼明、秦拱明等几个秦家辈坐在一起。
自从那次“农夫与蛇”的故事会后,朱由检在秦家年轻一代里就出了名。
这子肚子里不知怎么装了那么多稀奇古怪又发人深省的故事。
外国的、古代的、甚至还有海外番邦的,
什么“狼来了”,什么“乌鸦喝水”,什么“两个樵夫和熊”,
每个故事都不长,但讲完总能让人咂摸半。
“兴国兄弟,再讲一个!就讲上次那个,那个什么特洛伊木马的!”
秦拱明给朱由检倒了杯甜米酒,催促道。
朱由检嫩脸被炭火烤得红扑颇,摇摇头:
“那个讲过了。今讲个新的,疆皇帝的新衣’。”
“皇帝的新衣?皇帝穿新衣服有啥好讲的?”
秦翼明疑惑。
“你听着就是。”
张凤仪拍了他一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朱由检。
朱由检清了下嗓子,开始讲了起来。
从爱打扮的皇帝,讲到两个骗子,讲到大臣们的谎言,
讲到全城百姓的附和,最后讲到那个真话的孩子。
他讲得绘声绘色,把皇帝蠢而不自知的样子,
大臣们心虚又嘴硬的模样,还有百姓们盲目跟从的心态,得活灵活现。
故事讲完,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这……这皇帝是傻子么?”
秦拱明挠头。
“大臣们也都是傻子?看不见就看不见啊!”
秦翼明也觉得不可思议。
张凤仪却若有所思,看看朱由检,
又悄悄瞥了一眼主桌那边正和孙承宗话的钟擎,低声道:
“也许……不是看不见,是不敢,或者,不愿意?”
朱由检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着光:
“凤仪姐姐得对!
我师父,这故事讲的不只是皇帝,是所有人心里都可能有的毛病。
有时候,真话就摆在眼前,可因为害怕,因为利益,因为别人都那么,
自己就不敢信自己的眼睛了,甚至跟着一起假话。”
“你师父懂得真多。”
秦翼明感叹,“这些故事,我们以前听都没听过。”
朱由检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崇拜,声音都高了几分:
“那当然!我师父是底下最厉害、最有学问的人!
这些道理,还有好多其他的,都是他教我的!”
他这话没刻意压低,主桌那边也隐约听到了。
钟擎正和孙承宗话,似乎没在意。
孙承宗却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又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中若有所思。
年过完了,雪也化得差不多。
正月初十,宣慰司衙门议事堂。
炭火依旧烧着,但气氛与年宴时截然不同。
钟擎坐在上首,孙承宗、袁可立分坐左右下首。
卢象升、孙传庭、王三善、秦良玉依次而坐。
许自强坐在秦良玉下首,秦民屏、秦翼明等辈则站在秦良玉身后旁听。
朱由检和张凤仪坐在靠墙的凳子上,算是列席。
钟擎先开了口:
“年过完了,该收心了。许将军。”
许自强立刻起身抱拳:“末将在。”
“松拍事,办得漂亮。”
钟擎看着他,
“两个月,荡平积年顽疾,收拢流散,重建秩序,开始筑堡屯田。比我预想的快。”
“全赖殿下运筹,秦将军、白杆军、玄甲鬼骑弟兄用命,
后方王抚台、秦总兵全力支持,末将不敢居功。”
许自强回答得一丝不苟。
“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
钟擎摆摆手,
“朝廷的封赏,昨日就到了。”
他看了一眼侍立在旁的亲卫。
亲卫会意,转身出去,很快引着一名身着绯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走了进来。
宦官手里捧着黄绢圣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众人起身。
宦官走到堂中站定,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响起:
“奉承运皇帝,敕曰:
兹有松潘东路参将许自强,忠勇奋发,统兵有方,克定松潘番逆,绥靖地方,功绩卓着……
特擢升为镇守松湃处总兵官,挂平蛮将军印,
仍兼管松潘东路事,赏银五百两,纻丝二表里……钦此。”
“臣,许自强,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自强跪地接旨,声音洪亮。
松潘总兵,挂将军印!
这比他原来的参将不知高了多少,实打实的方面大将!
虽松咆僻,但这是实权!
宦官将圣旨交给许自强,又拿出一封:
“另有敕命。
石柱宣慰司同知、署指挥佥事、加游击将军秦民屏,骁勇善战,辅弼有功……
着即擢升为镇守四川成都等处地方总兵官,挂征蛮将军印,
整饬成都、眉州、雅州等处防务……钦此。”
成都总兵!
这可是川中腹地,远比松潘富庶重要的要冲!
秦民屏愣了一下,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末将秦民屏,领旨谢恩!吾皇万岁!”
两道敕命宣读完毕,宦官又了些“皇爷体恤”“魏公爷挂心”的套话,
便告辞了,显然是急着回京复命。
堂内气氛这才活跃起来。
孙承宗、袁可立等首先向许自强、秦民屏道贺。
王三善抚掌笑道:
“好!许总兵坐镇松潘,屏护川西,秦总兵镇守成都,卫护中枢。
我四川文武相济,可保无虞矣!”
他是四川巡抚,有秦民屏这个能打仗又明显是“自己人”的总兵配合,日后行事自然方便许多。
秦良玉看着儿子,眼中欣慰与期许交织。
卢象升、孙传庭亦上前祝贺,
他们知道,这不仅是朝廷对两人战功的认可,
更是稷王殿下在川中军事布局的关键落子。
许自强和秦民屏捧着圣旨,心中都是波澜起伏。
许自强想的是,总兵之位,将军之印,这是以前不敢想的高位,
但位置高了,担子也更重,松潘那个烂摊子,要真正变成钉子,还得下死力气。
秦民屏想得则更多,成都总兵,看似风光,实则身处漩涡中心,
既要配合王三善稳定地方,又要整训兵马,还要遥应松潘……
殿下把这位置交给他,是信任,更是考验。
钟擎等众人贺完,才缓缓开口:
“旨意是朝廷的恩赏,活还得我们自己干。
许总兵,松潘新建,百废待兴,你的方略,之前报上来的,我看过。
放手去做,要人,要粮,要械,找王抚台,找秦总兵。
我只要一样:
三年之内,松潘要成为进可图谋青海、退可屏障川西的坚固堡垒,不能再是朝廷的疮疤。”
“末将谨记!必不负殿下重托!” 许自强肃然道。
“秦总兵。”
钟擎看向秦民屏,
“成都的地位,你清楚。
我给你两年时间,把成都附近的卫所兵,给我练出个样子来。
不要多,先练五千可战之兵。
兵贵精不贵多。
怎么做,你清楚。”
“末将明白!” 秦民屏沉声应道。
练新军,这正是他在辉腾堡学过的,也是殿下一直强调的。
“好了,封赏的事就到这里。”
钟擎话锋一转,看着堂上众人,
“今日叫大家来,不止为这事。
年过完了,该,明年,我们该怎么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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